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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家门口,门开着,出奇的没有上锁。这道门对他已经陌生了,原本厚厚的青漆已经渐渐脱落,露出斑斑生绣的痕迹,摸上去会染上一手锈红,有着难闻的腥味。他用手捏了那生绣的门栓,推门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发出嘎吱的声响,凄凉的声音。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过往熟悉的一切,墙边的几树桃枝是他亲手栽的,如今也有碗口粗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梁太太,生活也太安定,正朝着自己人生的理想奋斗,可是,遇着她以来,她改变了他的一切,包括未来。也许,这些都是他命中注定的,要发生,谁也逃不了。他走上去用手摩挲着它曲曲折折的身体上,刺人的凹凸感,像是摸到了他的心上。他的眼泪又止不住了,落下来,滴在它黑暗的身体上,温热渐渐冰凉。
他忽然间有些想歇斯底里,用力的撞上去,泪水不住的滑落,他想哭出来,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来,心里堵得满满的,让他几乎要爆裂——多日的情感终于完结了,原来是空洞的一片。他重重的撞击着,听着骨头咯咯作响,任它尖利的扎过来,他需要的也许只是这份疼痛,又抑或是麻木。
他累了,瘫坐在地上。地上潮湿得怕人,泥土还没有干,映着些水气。冰凉隔着衣服透过来,直漫到他的心里,他不禁寒战了一下。心头平静了,额头火辣辣的疼痛,先前撞击后留下的伤口还在作痛,他嘴巴里有鲜血的味道,那些是顺着脸流进嘴里的,已经凝结了,拉得皮肤紧紧的,有些痛。他爬起来,手上沾了不少污泥——昨天才下的雨。推门走进去,他迎着里面一片温暖。这是他的家,温暖的安乐窝。可是,如今却陌生得遥远。
“如儿,你要走?”马母站在他的身后,见着他手里提着厚厚大大的木藤箱子。这种箱子是用青藤去了皮,再晒干编制而成的,轻轻的干净透气。里面装了几件他的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红色的桃形盒,里面发了一颗钻石戒指——他准备送给她的。可是,现在竟用不着了。他想扔掉,可是最终还是带了去,现在他只剩这点回忆了。兴许有一天他会把他送给另外一个女子,或许,她会有她的影子,或许又不会。
“姆妈,孩儿不孝!”他跪着下去,觉着欠了母亲,眼泪止不住淌。
“孩子,快起来,走吧,趁着你爹还没有醒来,赶快走吧!”马太太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他欠她的,还是她欠他的,此刻都不再重要,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快乐。她走出黑暗里扶他起来。见他脸上全是泪痕,赶忙掏了手绢替他抹去。“这个,你带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绸布包。里面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姆妈?”他问。
“别问,孩子,以后你会知道的,快走吧,趁你父亲还没醒来,快走吧!快走吧”她催着他赶紧走。可是,他是她的孩子啊,她怎能心忍?
“恩,姆妈,你保重,孩儿走了!”他奇怪自己最后竟然原谅了她,可是,她是他的生母啊,血浓于水,过往已经不在了,又何必纠缠呢?就像他和她,是时候了,该结束了。
临门的时候,他重重的给母亲跪了下去,行了三个响亮的头。母亲的恩情他会永生难忘。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快走吧,别磨蹭了,走得越远越好……”她止不住哭。身体颤动得厉害,他看着心疼。可他只是坚定的站起来,提起身旁的行李,走了。头也不曾回过。
“走了好,走了好,妈会想着你的……”她对他说,可是,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的尽头,一切都已经远去了,小雪,小阁楼,梁宅,上海,都该远去了。
他提着行李走得十分决然,丢下往昔的一切,丢下小雪,丢下母亲,丢下家,走得决绝。
巷子口遇见个人,佝偻着身子,嘴里囫囵着模糊不清,显然是醉酒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他离得远远的,生怕染了他的酒气。
月亮落下去了,夜色已经开始拂晓,黎明即将到来。
火车出站的时候,他翻出母亲在他临行时给的那个红绸布包,里面细心的叠着一个“平安符”,淡黄的纸叠成的,夹了根红色的细丝线,斜斜的是个三角行。还有一张干净的纸,新鲜的笔触,写的是:
“生来富贵命,早盼早发芽,谁知春雨故,惹尔泛桃花,由来如一梦,休笑世人家!”
他再也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忽然他又想起那个佝偻的身影来——父亲?他禁不住泪流满面,车厢里到处是陌生的面孔,望着他投来各色的目光。可是,火车已经启动,他在这个城市的故事,该结局了……
梁太太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马圣如走了,可是她又觉着不是梦,他先前分明还在自己身旁。现在,梦里静谧极了,除了空洞洞的漆黑一片,她找不着他的影子。圣如,你走了么?她喊。可是,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或许,只有她自己可以作答。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我们要的答案总是希望别人来替我们解答,结果到头来,我们却成了答案的本身。
正是:该走的终究要走,该留的用不着留,走的要走得决然,留得要留得潇洒,不要哭,不要愁,抬头看,路在前头。
“姑母,你怎么了,怎的在这睡着了?”婉儿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她惊醒过来,脸上还挂着泪滴。
“婉儿,他走了么?”她背过身去擦脸上的泪水,她怕她看见。
“姑母,谁走了?”婉儿不知,好奇的问,她见她脸上有着泪滴,立即有些懊悔,她不应该提起她的伤疤来。
“恩,没事,我知道了,我这做梦了,胡说着呢!”她故作轻松。心头却是滴着血的疼痛,她伤了他,也是伤着自己。
“我要进去好好休息一下!午饭的时候不用叫我!”她转身朝里屋走去,正好碰着雪儿,见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羡慕?是伤感?还是痛苦?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知晓——他已经不再了。
“太太,用早点呢,刚才我到你房里去……”她见梁太太瞅着自己隆起的小肚,胆怯得不做声了,静静的等待她发作。
“嗯,不用了,我有些累,要回房休息去了,午饭就不用叫我了。”她避开雪儿怯生生的目光。她知道她害怕,只是自己已经没有那力气了,反而对她有些怜爱。真是可怜的孩子。她在心里对她说。
梁太太转身进里屋去了,丢下雪儿在身后不知怎好,她急急的向许婉儿看来。婉儿走过去,替她接下手中的点心盘子,拉她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块点心喂她。雪儿觉着受不起,连忙站起身来,怯生生说:“小姐,你是要折杀雪儿么?”刚才梁太太明明看得很清楚,依她的性格,雪儿必然是要遭殃的,可是她愣是什么也没说,这让雪儿心头很是不安,仿佛热锅上的蚂蚁,等待着死亡。这会婉儿对她这般好,她竟有些受不起,连忙躲避。
“来,乖雪儿,你现在是妈妈了,怎么可以这样的,你要是不吃好些,宝宝就会发育不良的。”婉儿把她按下来,拿着糕点凑到她的嘴边,像哄孩子般哄着。
“可是,小姐,雪儿可是个下人,怎么可以……”她不敢说下去,婉儿的话让她有些害怕,她怕宝宝会是那样。
“雪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别忘了,它可是我们的孩子。”她决口不提他,那是她们彼此的伤痛,谁也不愿意再去提起。
“可是,小姐,太太她……”她不敢往下说,先前她分明看见梁太太复杂的眼神,她不知道太太会怎么处置她,她害怕,担心宝宝会出事。
“雪儿,你就放心好了,姑妈她不会怎么样的,她只会高兴,因为她比谁都好,对我是一样,对你也是一样,你没见着平儿出事时她那伤心样么?”婉儿安慰她道,送着一块蛋糕到她嘴边,看着她美美的吃下,笑得一脸欣慰。那蛋糕是用糯米做的,白白的面子,洒了些椰子粉,像昨晚的月光?像天上的云朵?还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姑妈,出事了!”婉儿在外面急急的敲门。梁太太被她从梦里惊醒过来,这会里,她一直做着关于他的梦,梦见他结着自己的脖子,直让她窒息,吓得满头是汗。她起身开了门,满脸疲惫的看着婉儿,青春略带着伤感的脸,曾经他让她梦想着永远这样,可是,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回事,婉儿,你跟鬼打急似的!”她显得很憔悴,眼角的鱼尾纹更多了,深深浅浅印着她老去的影子。
“你看,这里!”婉儿举着报纸让指给她看。
粗大的黑体字印着:大和洋行顷刻间倒闭,马家人全部失踪!
她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嘴里喃喃道:“他到底还是走了!他到底还是走了!”她觉着好似一瞬间被人掏空似的,连她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掏空了。身子禁不住有些摇晃,婉儿急忙扶住她。
“姑妈,你省着些,你省着些。”婉儿看着姑母失落的样子有些心疼。姑妈是她在上海唯一的亲人,她是不可以倒下的。婉儿急得急忙唤雪儿过来。
“给我看看!”梁太太一把夺过报纸,可她站立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新鲜的报纸上印着:“大和洋行轰然坍塌,全上海股市剧烈震荡,多数股民血本无归”,斗大的字体映得她一阵眩晕,她觉着眼前一黑,一下子不省人事。
婉儿急得大哭。急忙唤过雪儿来,两人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她拖上床去,守着她醒过来。雪儿往她嘴里送了些水,好久,她才醒过来,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看着眼前两张还挂着泪珠儿的脸,忽然觉着空去了,只说:“婉儿,姑妈可能活些不久了,姑妈对不起你!”她的语气极为平静,是往昔她没有的。
“姑妈,你不要吓我好么?婉儿不能没有你,你是婉儿唯一的亲人。你不可以丢下婉儿走的。对么?”婉儿见着她醒过来,心里说不尽的欣慰。一直以来,她都把姑妈当作自己最亲的人,和自己的生母比起来,有时甚至还亲些。她是养育了她十多年的“母亲”啊!婉儿说着又拉了雪儿过来,对着床上的梁太太啜泣道:“姑妈,你不能走的,还有雪儿和我陪着你,你要坚持下去。”她说着拉她的手身放在雪儿微微隆起的小肚上,说:“还有它,它也盼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