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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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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是国外的月亮比国内圆,可是,安白利来了中国,还是觉着中国的月亮圆得好些。约翰…克里登也这样说,也不知是甚的缘故。月光洒在下面的世界里,像是伏了层薄薄的轻纱,轻的要命,大地静谧得可人。他竟不得有些爱上这月光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月光看着比平时美上许多。

    “小雪,你跟我走吧,就算是我求你了!”马圣如拉着梁太太的裙尾跪下去了。她着的是青黑色的绸裙。软绵绵的,摸上去质感极好,是上等品。自打出了珠兰的事情后,她就喜欢着这种叫人一眼黑到底的青黑缎子。那缎子的颜色极为鲜艳,看上去又有些泛灰。细看才知道不是,原来是那缎子的丝质太好,迎着光线显得发亮,削淡了青黑的颜色,显得有些发灰。再真切些,你可以看到那缎子上浮起来的细毛,软茸茸的,忍不住会有触摸的欲望。

    “圣如,你怎么这般孩子气呢?”他跪着她心疼。伸手拉他起来,可是他跪得太沉,她费了好几次力气,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的感情太沉重,她无法承受。

    “小雪,我不是孩子气,难道,我做的还不够么?”他在流泪,从心底流出来的。可是她说他“孩子气”,他只觉着无奈,失去以往的坚定留下的是空虚,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在洋行里叱咤风云的马圣如了,他输在了她的手里——被她牢牢锁住了。

    “小雪,为什么你不肯走,为着什么,是为着钱么?名利么?”他把堆积在心里的话全吐了出来,他不想再这样顺着她,即使她会疼,但是,为着能跟她在一起,他是不得不说的。以前,他总是怕她伤心,她的眼泪是征服他的最好武器,只要她一落泪,他就会发慌,往往是顺了她的意,而奇怪的是他竟然丝毫不在意,反而甚是开心,他的整颗心里装着的全是她。

    “你说什么?”天啦,他竟然这样看我?她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极其复杂的,百感交集的。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呢?你怎么可以,你是我心爱的人啊!她在心里对他说,却无法跨越躯壳的隔离。

    她想挣开去,可是他抓得她死死的,裙尾被他抓住甚至使她站不直身子,她只好曲着,仿佛一个佝偻失去年华的人,又仿佛是因为身上有了太多的重负,无法支撑,只是咬着牙齿支撑着。她有些累了,干脆坐下来,和他坐在干净绵软的地毯上,她已经无法逃离了——因为他的乞求。

    “小雪,对不起,对不起,这些话闷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我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说出来,我甚至发誓,你知道吗?发誓不说来,可是……”他沮丧极了。他想去拥她,可是她挣开他的手,他和她到底还是陌生了。他的眼睛开始变得很空,一直延伸到里面,尽是黑暗。——他的心空了。你见到的。他哽咽着,眼泪洒在她青黑色的丝缎裙上,印出一点点潮湿的斑迹,那湿过的地方的颜色显得更加鲜艳,闪着幽蓝的光,彼此伤心的映衬。

    “可是你说了,你说了!对么?”她忽地站起来,远远的离着他,用一种惊异的眼色看着他。他让她觉着陌生了。原本以为他可以陪自己一生一世,可是,今日他可是说出心里的话来了,将她活生生的心揪出来,满手鲜血,还要乞求她的可怜。他不是不说么?他不是说发誓么?可是他还是说了,无可奈何的说了,让她干净利落得痛心。她想走,可是裙尾又被他抓住,她还是无法挣脱,或许,他是她命中注定,心头才这般剧痛。她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到他那张令她厌恶的脸。他比李通比安白利还觉着恶心,他要她的全部。

    马圣如不再说话,只死死的抓住她的裙尾,他不要她走,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得很清楚,如果他失去了她,他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他不要再留恋往日的温存,他要的只不过是想证实她是否爱他,或者说是否动过一点真情,他爱得很自私,极其需要东西来证明。他的泪止住了。起初以为自己失去了哭的欲望,后来才发现胸口里堵得慌,他还想哭泣,可是竟找不出这样做的理由。

    也许答案他已经明了,只是不敢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纸,如窗棱上白净细薄的纸,脆弱得叫人忍不得心。

    彼此沉默。

    外面的月色正艳。干结纯洁的白纱洒下来,给下面的世界裹上了一层干净清香的薄衣。如新生儿新鲜皮肤般的干净,如夜空中闪着幽蓝光的繁星般纯洁。宽广无垠的苍穹里零星的缀着几颗星星,如孩子般干净纯洁的眼睛,一闪一闪。其他的都入睡去了,只留了这几只好奇的眼睛闪动着,是幻想?是迷离?是童贞?还是憧憬?大自然是美丽的,无可剥夺的美。有零星的月色从窗口透进来,洒在铺着的红色地毯上,像是铺了层薄薄的霜。李白在《思乡辞》中说得真切:“疑是地上霜”,静谧和谐得可入人心。

    灯早已熄灭了,她不愿见着他令她恶心的脸,黑暗中也许最安全,彼此都一样。

    “你不再爱我了么?”他问,声音在月色里荡漾,满是凄凉。

    “是的。”她的回答有力而简短。但她心里觉着疼痛,眼前一阵黑晕,她险些跌倒,忙撑了旁里的红木椅子。椅子是用上等的红木做成的,雕花的椅背缀着凹凸的花纹。摸上去是活生生的立体感。她的手在上面摩挲着,似乎上面有她和他的温存,还有梁长寿,可是他早早远去了,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不知怎的要想起死去的梁长寿来,以前他在世的时候,他和她总爱坐在院子里的桃树架子底下,枕着摇椅,他抱着她,她坐在他腿上,摇啊摇,一直摇的月亮落下去,一只摇到在他怀里静静的睡去。那时候她是甜美的,因为有他的包容。可是现在,已是物非人非,那些桃树架子,那在桃树架子底下的摇椅,那用几根粗绳做起来的简易秋千,都不再属于她了,往事已经不再。此刻,她才感觉自己老了,也觉着有些累,或许,她是经受不起他的,放了吧,她对自己说,可是眼泪却止不住流下来,湿落了她的心,可是她说:“是的,我不爱你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啜泣声,是在心底。

    “是真的么?”他松了抓紧她裙尾的手,可是他立刻就后悔了,再伸手去抓,却抓着空空的一片,他彻底绝望了。她连最后的一丝幻想也不给予。她已经不爱我了,他对自己说。也许她是对的。

    “嗯……”她瘫坐在椅子里,好似被人掏空了心,那种感觉让她难受,从未有过的沮丧。她觉着心里空得慌,竭力想抓住点什么,却是空空的一片,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境,只觉着自己想拉住他的手,可是,她已经没了气力。

    沉默。月色正浓。

    墙上的古老吊式钟重重的敲打了几下:咚……咚……声音沉重而缓慢。已经二更天了。

    她觉着那声音敲打自己,那些往日的一点一滴都涌现过来,长寿、珠兰、翠兰、梁老太太、梁韵、桃树架子、简易粗糙的秋千……都涌过来,钻进心里,填得满满的。她想触摸,可一下子全不见了,又是空洞的一片,像这眼前黑暗的颜色,摸不着自己,也见不着别人。

    马圣如呆坐在地毯上,回想那些他们过往的温存:小阁楼、大和洋行、电影院,中华街……一道道像是刻在心上的痕,抹不去,也擦不掉。可如今他却觉着恶心,他不要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不要自己对她再抱幻想,他不要那些遥远的记忆。该走了,远离这个带给他温存与浪漫,但同样也带给他伤心与绝望的城市,于是他说:“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门外的月色迈去。月色正浓。此刻,他才觉着这月色甚是可人。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他受伤的心,替他抚平心上的伤痕,温暖的,暧昧的,像她的手。不!她不是。他打断自己的念头,好似害怕那些他一直保守着坚持着的和她的温存。他觉着呼吸不过来——她让他窒息了。

    “你以后要好些,我不会再来扰你了!”他走到门口,忽然觉着留恋。可是,是时候了,是他的时候了。

    很多时候,该结束的永远留不住,该走的永远也拉不下来,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深埋过去的一点一滴,重新过自己的日子,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是离去的时候了。走吧!”他对自己说。迈开沉重的步子,虽然走得艰难,却是意味着新生——留恋是属于过去的事情。

    月光洒在他的肩膀上,影影绰绰,她只见着他模糊背影,还有轮廓。仿佛他站在另外一个时空,和她相遇只是个不经意的错误。该结局了。

    他的影子消失在门的背后,消失在浓浓的月光里,却是凄艳。就好像黑夜里盛开的一朵花,辛辣、带着毒液。

    世界静谧得可怕,对她却是心安。毕竟,终结了,远去了,陌生了。她累了,希望静静的睡去。

    窗外,月色撩人。

    “你去见着他了,对么?”雪儿躺在被窝里,幽幽的问。她搂着婉儿细细的腰。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被她拥着,仿佛她是她的孩子。

    “嗯,见着了!”她的回答十分简短,可是对雪儿,却是意味幽长的。她渴望她带来他的影子,无论模糊还是清晰,无论陌生还是远离,对她,已经足够想象。

    “他还好么?是和以前一样傻么!”她有些好奇,急急的问。她的小肚已经开始微微隆起,那里有他和她的孩子,是她足够的幸福。

    “好!”她不忍心告诉她苏原的景况,怕她伤心。雪儿是个傻孩子,虽然雪儿一直拥着她入睡。

    “哦!那就好,那就好!”雪儿梦着过去了。她的手伏在小肚上,轻轻的,甜蜜幸福,一直漫延,进到她的梦里,进到他和她的过去里:大海、风筝、牡丹红、梁家院子。一生一世最后的梦想。

    婉儿侧过身来,看着雪儿甜甜入睡的样子。她小心把她的手轻轻移开,把手贴上去,那里有生命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她。它是她和她的孩子,不是他的。她怀疑自己有些自私,剥夺他对它的爱。这些日子以来,她都习惯了在她的怀抱中入睡,它也是她的孩子。所以她不要雪儿受到伤害。她缩进被窝里去,把耳朵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听里面跳动的声音。她喜欢听着这声音入梦。许多天前,雪儿总是呕吐,起初她以为她是病了,只吵着她去看医生,雪儿只是羞红着脸,后来,雪儿在被窝里悄悄告诉她,她有了他的孩子,奇怪的是她却没有哭,反而十分高兴,它是他和她的孩子,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她想,它也是她的,她要用一生的去爱它,因为在他身上她的爱已无法延续,只好流淌到它的身上,淹没它,延续着……

    马圣如缓缓的走着,月光淹没了他一身,从后面只见着一个模糊的背影,好似幽灵一般。他觉着自己已经空了,没有梦想,没有未来,没有方向。他走着来到小巷口,前面有三条路,一条连着外滩,一条连着家,一条连着上海外面的世界。应该走哪条呢?他问自己,呆坐在交叉口。他想去外滩,那里干净,连死亡也是那么干净,落入海里,卷着去远方,没有一丝眷恋。可是他想家了,先前出来的时候他看着自家那栋古式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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