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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忽的一下跪下去,哭着道:“太太,雪儿给你丢丑了,但是,只要你好起来,雪儿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德。”她动情得厉害,身子直颤抖。
“傻孩子,快起来,别动了胎气!”她伸手想扶她起来,去发现自己软弱无力,其实,她明白,她已经无力再为她们提供庇护了。三个月前,她把所有的财产都押在了大和洋行的股票上,没想到,现在什么都没了,她们的命运也不会再如从前,她感到自己丧失往昔的能力,或许,她连自己的关也过不了,可是,她还得为着她们,撑起来,她是她们的“母亲”,还有它。
“姑妈,你摸摸看,它在对你说话呢?”婉儿拉起梁太太的手,好让她贴在雪儿的肚子上,那里是生命的跳动。可是,她分明觉着姑妈的手已经十分无力,禁不住哽咽着哭。
三个月前,出了平儿的事情。平儿和李宝暗地里私奔,可是,到底还是让李家找着了,直拉了平儿游街示众,只因出了翠兰和珠兰的事情,她情绪低落,一直不愿意出去游走,报纸也不见得登上。(虽然李家是上海的有名之户,可是,正所谓“有钱能是鬼推磨”,当日里李家竟使了暗,把上海所有的报社都收买了,这平儿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最气人的是,李家竟将平儿的衣服扒光,押着在街上走了好几趟,那是个清冷的天,平儿流着泪任着她们蹂躏,想的是为着肚里的孩子,没想到,李家还要灭了这个“野种”,平儿走投无路,自己的关还是没能过掉,只好选择了绝路。李宝被软禁在家中数日,后来才得知平儿含恨轻生的消息,他想不到父亲竟是这般毒辣之人,又觉得自己对不住平儿,只选了夜深人静的深夜,把自己挂在了屋里的天花板上,魂魄跟着平儿走了。
多么鲜活的一个摸板的电影,活生生的,滴着血,流淌在古老上海的故事里。人生几多相似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正是:痴妹妹一心用情,只可惜劫数难逃,好哥哥全心全意,赴黄泉只为相守。
这些,也只是梁太太使了官差的好处,才得以知晓。她不敢把这些告诉雪儿,怕乱了她的心志。至于婉儿,她只想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不想她受到外界太多的干扰,也就罢了。
“是啊,太太,你不能离开雪儿的,雪儿把你当做亲人,你得为了小姐坚持下来。”雪儿直哭得不成样子。自打母亲走后,在她心里,都一直把梁太太当做最亲的人。真心实意的服侍,可是,现在,她竟也倒下来了,她哭得比任何一次都伤心。
“傻孩子,我平时打你骂你,你倒不见我的气,想起来,我真有些对你不住!”梁太太伸伸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她觉着这些年来,自己算来算去,都是为些“名利”,如今,到底还是一场空,就像她和他,该结局了。
“婉儿,今是个什么日子?”很多日子以来,她都少去了往日的乐子,逢年过节的她甚是高兴,因为可以领着一大帮子孩子做她们爱吃的,买给她们喜欢的,她看着也觉得幸福。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在了。
“八月十五!”婉儿道。她见着姑母问起这个,以为她好些不少,脸上也开心起来。直愣生生的期待着。她知道,姑母一定会带给她们好多喜爱的东西,从小时起一直是都是这样。是啊,梁家前前后后出了不少事情:翠兰,珠兰,李宝,马圣如,徐前……这些昔日里与梁家牵牵搁搁的人,如今却是远去了,可是,梁家还剩着她们在,她们要坚持走下去,无论艰难与困苦,无论所有要发生的未知。
“我累了,想睡一会。你们去做些好吃的,好好过个节,别让这些丧气事儿染了我们梁家的心情。”她朝雪儿和婉儿扬了扬手,的确,她累了,连招手的动作也有些力不从心。
“嗯,那我们快些去做,迟些时候叫你出来吃!”婉儿拉了雪儿赶紧道。她知道姑母是最喜欢吃雪儿做的杏仁月饼的。那种淡淡的香甜,有着杏子的味道,想着也禁不住要咽口水。她想让姑妈早些时候好起来,又和她们打闹,嬉戏,而自己和雪儿会一直陪着她,做她的“孩子”。
梁太太看着门缓缓的关上,她揪着外面的一丝光明。可是,那丝光明顷刻间就被门重重的隔开了。只留给她一道影子,她的渴望从心底流出来,淌过去,却被阻隔了,见不着那些向往的东西。她绝望了,眼泪禁不住流出来。她呆望着,只抓着满目的漆黑。原来如此,她除此以外,真的别无所有。
去年的这个时候,梁家一片灯火。翠兰的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可是,都不在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翻出枕头底下的一个红色的药瓶,从里面透出毒液的辛辣气息,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此刻算是该用上了。她笑着一饮而尽……
外面,雷声正浓,闪亮的电流撕破夜空,大雨如瓢。
灯灭了,下雨得厉害,黑瞎瞎的一片,只能趁着闪电的光看见一片轮廓,高低错落,臃肿,仿佛一个倒地沉睡的醉鬼。雪儿在厨房里,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道:“死天爷,凶得紧哦!”
梁太太的房间里,香炉已经暗下去了,里面的沉香屑已经燃尽,青烟散着最后的火星子飘散出来,扩散,蔓延,断裂,死寂……
第十二章:沉香屑:最后一炉香(一易稿)
“哥,哥,你快起来啊,出大事了!”苏红从外面像一阵风走进来。苏原正做着个甜美的梦,半道上给她打断了,很是丧气。自打和许婉儿分手之后,他这算是头一会做个新鲜的梦。可是现在竟给她鬼疯疯的进来打断了,他一脸丧气。
“苏红,你鬼诈什么啊,一大早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他生气的时候都是直接唤她的名字。
苏红一下子被他震住了,看着他生气的灰头脸,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忙堆上笑脸过去:“哎呀,哥,人家也不愿扰了你美梦啊!可是真的出大事了哦!”她手里拿着份崭新的报纸。“喏,你看,这啊!”她指给他看,心头有些胆怯,口气也软了许多。
苏原睡眼朦胧,眼角还发得紧,见苏红递来一张报纸,心情更加烦躁。他知道她总爱鬼诈,芝麻大点的事总能让她说成是西瓜。他抓了被子盖在脸上,不想再理她。
“诶,你怎么睡了啊,我在跟你说正事啊!”苏红伸手拨开他的被子,不让他睡得安稳。
“小红子,你别闹了好不好,你就积点德让我好好睡个觉行不行?”苏原不耐烦极了,身子缩进被窝里去,他实在太困,被窝里温暖的让人窒息,更加催发他的睡意,他立刻有些想闭了眼睛。
也不见苏红闹,他倒是有些觉着奇怪了。往日里,苏红总是要捣乱的,这会却是乖巧得很,少了她的胡闹,他倒有些不习惯。静静的缩在被窝里等她来闹。这是她喜欢的游戏,小时候她和他经常睡一张床,她总是早早的起来,也不让他睡得安宁,伸手来挠他的腋窝,直到他实在拿她没有办法起床为止。想起这些,他不禁缩紧了身子,生怕她又来挠自己的痒,可是静下去好久,都不见她的动静,他心头说不尽的失望。很多时候人都是这样,心底明明有些欲望,却拼命想遮掩,结果到头了还是自己忍不住,急急的向着自己欲望的东西扑过去,好比乞丐般饥渴。他有些急了,却忍住,瞄着从被子边缘透进来的光,等着她发作。
等待,却是一片沉默。她走了?他急忙掀开被子来看,只见着苏红一张涨红的脸,秀眉也挤到一起去了,那样子显然是生气得很。他望着她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苏红见他不相信自己,心头憋了口气。“哼,苏原,你不理我,可别后悔!”她把手中的报纸捏成一团,朝他脸上狠狠砸去,转身就走。
苏原还发着愣,却见一团纸飞过来,重重的砸在脸上,很是疼痛,他疼得忙用手摸着脸,朝苏红的背影生气的骂:“小红子,你发什么痴啊!”苏红把他丢他丢在身后,头也不回。他惹着她了。
苏原捡起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还留着她手上脂粉的香味。淡淡的清香,透了鼻孔钻到心里,清新的感觉。这是家上海有名报社——《大申报》,凡是上了这种报纸的,理当算得了大事情了。苏原急忙展开来看,新鲜的墨渍还散着油墨的香味,首版用斗大的黑体字印着:全上海股市剧烈震荡,全数股名血本无归。苏原不竟惊得满头是汗。上海的股票是洋人搞起来的,为着加快对中国旧体制经济的腐蚀,他们想出了这一着,先用着鱼饵把大批的股民骗过来,让他们赢着不少,等他们疏忽大意了,一下子卷走所有的资金,让他们一个个瞬间由暴富沦为比乞丐还惨的地步,中国人太愚昧,也太自大,着了洋人不少当。
苏原顾不得许多,赶忙往下看,等到看完浑身都湿透了。他知晓梁太太正沉迷于炒股之中,也不知道这次投了多少,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他担心着婉儿,虽然她已经不爱他了,也说了不要他再去找她,可是,他的心早已经让她占去了,这会又怎能不担心呢。他急忙翻起身来,胡乱穿上衣服,连外套也忘记拿就冲下楼去。
刚要走出门口,苏红却挡在他面前,生气的瞪着他道:“你要去哪里?”
苏原急得哪有和她搭讪的兴趣,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急急的往外赶,苏红可是没有受过这种委屈。眼睛里堵满泪水,她有些忍不住,歇斯底里的朝着苏原的背影喊:“苏原,你给我记住,有事别求我!”
苏原哪里听得进去,急忙抛了她往梁家奔去。他现在心里全是婉儿,别的任何都容不下,他现在只想着早些见到她,知道她好不好,其他的,他都管不了。他禁不住跑起来。他一面跑一面在心里说:婉儿,你可别出事啊!婉儿,你可别出事啊!
许婉儿和雪儿昨晚做好月饼去请梁太太起来吃,可敲了半天门都见不着反应。雪儿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梁太太也应该静静,于是只好出来对婉儿说“太太需要静些时候!”婉儿想得也是,也没过问。
天刚拂晓,两人就急忙爬起来。昨晚的暴雨来得十分猛烈,院子中间的池塘里涨了不少水,溢出来沿着低矮处往外流。水面变得十分浑浊,像是盛了一大杯鸡尾酒。水里的鱼儿不时窜上来透气。吐出一个浑浊的水泡来。许婉儿想起第一次来梁宅时的情景,那时她对这个院子充满着好奇。她还记得自己蹲在那个斜斜的石阶上弄那些浮萍,看着那些浮在水底的鱼儿悠然自得,这会水已经涨高了许多,那石阶已经被淹没了,看不到过去的影子。水里的鱼儿也仿佛闷得慌,接连窜上来透气,她觉着有些奇怪,天上又见不着乌黑的云,清清朗朗的一片。
“雪儿,你看这些鱼儿是不是有些怪哦?一个个像是憋得急了?”她说着附下身去拾起一颗小石头来,朝水里扔过了,快乐的样子。石头落进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一直荡着开去,末了,撞在岸边,又返回来,只是一会就见不着影子了。
“不哦,可能是天有些闷吧!”雪儿担心着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