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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许婉儿才说:“你想见他,对么?”她的语调不紧不慢,仿佛他根本就与她无关。她扫了雪儿一眼,娇小可怜的人儿,连她也禁不住要可怜她,她和他才是应该在一起的。而她,不过是个插曲,该退去了。
“小姐……”雪儿跪下去了,湿漉漉的衣服沾满了水,映在猩红的地毯上湿湿的印子。她眼里的泪水忍不住了,淌在脸上和着雨水往下滴落,打在猩红的地毯上,湿了一片。
“你这是干什么啊?啊,快起来,雪儿,你是要我跟你一起跪么?”许婉儿着急了。她心里疼,被雪儿刺的。她生生的拉雪儿起来。雪儿身上湿漉漉的,沾了她一身。冰凉的感觉透过心来,她有些怕冷。“快,快,进去换了衣服,小心着了凉!”她推着她进里屋去。
她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湿漉漉的,浸到了心。外面,雨下得正大,灰蒙蒙的一片,近些里都模糊了,漫天的灰色连在一起,潮湿的,灰蒙蒙的,令人闭了眼睛。
大地一片模糊,除了猛下着的雨,翻涌奔腾着的积水,还有那些打落在阴沟里发出的紧促的笃笃声,似乎一切都该远去。
“你来了,婉儿,我好想你!”苏原紧紧的拉着婉儿的手。舍不得放开,抓得她生疼。
“婉儿,你不要走好么,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走好么?”他的眼角有泪水淌出来,细细缓缓的滴落在旁里的枕巾上,浸成湿湿的圆斑,渐渐消失了。枕巾是纯白棉的,绣了朴素的一枝花,粉红墨枝的,曲曲折折的印象——桃花。
“哥,哥,你醒醒吧,我是苏红。”苏红的手被他抓着,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她疼了,眼睛里一阵酸涩,泪水直溜溜在眼眶里打着转。
“小红子,你在这里干什么?”苏原醒过来惊愕的看着她,额上全是汗水。刚才梦里吓的。
“哥,你醒醒吧,她不会见你了。”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肯见我的,你去见她了?”他摇着她的身子问,用力的摇。她哭着点了点头,手里拿着手绢按在鼻尖上,酸酸涩涩的,让她止不住。
“你为什么要去见她,为什么?”他的眼睛愤怒得发红。她剥夺了他最后的幻想。
“哥,都过去了,对么?”她想起许婉儿说过的话。平静的,绝望的,伤到了她的心底。可是,他呢?还有她自己呢?
“苏红,你给我出去!”他指着门口大声朝她喊,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眼睛红得怕人。
“我……”她对他的愤怒感到委屈。却无奈的流着泪走了出去。门被她甩在背后颤悠悠的摆来摆去,像是一个人最后的挣扎。无力的,绝望的。
窗外,雨声夹杂着阵阵翻滚的雷声在云层里蔓延着,撕裂着,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上海都在颤抖。这是上海的下午,天黑得见不着五指。苏太太在厨房里照了蜡烛,昏黄的烛光洒在她的脸上,跳跃着,只见着半边脸。她说:“该死的天,凶得让人抓紧。”
雷声撕着滚着过去……
梁宅西边的厢房里,许婉儿和雪儿躺在被窝里,静静的听着雷声剧烈的撕过去,窗棱上的玻璃也跟着发抖,发出簌簌的声响。全上海就如漂泊在大海上的一叶小舟,在这漫天的豪雨里颠簸着,颤抖着,承受着捶打。
“你去见他么?”雪儿轻轻问。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一直以来她都渴望着见到苏原,可是此刻却是平静得没了欲望。她把许婉儿搂在怀里,让自己丰满的乳房贴着她的脸,温暖得窒息。
“不,我们说好了的,不去见他了!”许婉儿幽幽的道。她用手环住许儿的腰,任她尖尖的乳头隔着衣服拭擦着她的脸蛋,痒痒的。她们此刻都是彼此需要温暖的人,所以注定要在一起,无论舍弃任何必须的东西也是一样——苏原只是个远去的影子。
“不,你去见他好么?”雪儿端起她的脸来,婉儿的脸上挂着泪水,摇摇欲坠。她心疼了。把她搂过来,紧紧的贴着自己。“就算是为了我,好么?”
“嗯!”她无声的点了点头。这些天来雪儿感冒了,直打喷嚏,这会精神刚刚好些,她不想让她难过。
雪儿抱紧了她,眼里的泪水奔涌而出,是幸福?是快乐?是伤感?还是绝望?好久,她说:“天黑得抓紧!”说完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许婉儿静静的躺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直到了那些逝去的日子里,苏红,雪儿,珠兰,翠兰,苏原,渐渐远去了……
她累了,需要遗忘的太多。
厅堂神龛前的香炉里,雪儿刚换的一炉香又燃起来了,火星子红红的往上窜,一点一点侵蚀着那些黄色的细沫,一会就要化做灰烬。青烟从炉眼里飘出来,消失在空气里,旧去的还没有散,新的又来了……
屋外,天黑得见不着影子,尖利闪亮的电光撕裂了整个天空,斜斜长长的转瞬即逝。大地累了,是时候了……
第十一章 沉香屑:第十炉香(一易稿)
“你来了?”苏原靠着旁里的木头柱子道。他显得很平静,仿佛站在某个时空的高度看着过去的事情。柱子已经失去了木质的颜色,青黑的,只模糊见着些纹路。经过多年雨水的冲刷已经开始腐烂了,像是一个受多了伤的人,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存在。他用手贴着它们,感觉它们的凹凸感,他觉得好似摸在了自己的心上,也是这般凹凸不平。
她缄默着。
“小红说你不会来的,你为什么要来?”他靠在背里的木墙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让人觉着平静。仿佛他现在处在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境地,他依然可以悠然自得。
这一代靠近外滩,“墨香居”就在前面,无力的张着嘴,进进出出的也是很久一个人——生意冷清了。来的时候他进去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竟鬼使神差的随手拿了本书,付钱的时候他一脸惊愕,仿佛见着恶鬼似的慌了,钱也没找就跑出来,远远的站在对过看着墨香居的门口一身冷汗。牌匾上青漆的几个大字浑然天成,仿佛生来就是这般。写字的人用的是行草的写法,一笔流畅到底,中间有些起笔的地方象快要断开来一样,仿佛快要坠落的感觉。
苏原想起他做的那个梦里,里面有她的梦,也是这般危险,他不敢往下想了,害怕自己陷落在昏噩里。头顶上的阳光正温暖,散着昏黄的光。深秋里的太阳是温暖的,不像冬天,即使有些温暖也让严寒稀释了。夏天的太阳又过于热烈,热腾腾的晒在身上仿佛要破裂开来。春阳过于娇嫩,照不到人身上来,温暖也全无感觉。他扬起脸来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圆蛋,眯着眼睛感觉眩晕,赶紧逃离。
她会来么?他问。街道上空空的,没人回答。
“你是来可怜我么?”他的调子有气无力,好似失了心中最重要的物事一般沮丧。
“你也不想见我对么?”她终于说话了,在对峙的三十分钟里,她终于忍不住说了第一句话。她的脸上不知何时竟挂了几滴泪水。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把脸背着,又抑或是低头。他的表情让她觉着难受。她是心疼他的,只是这会已经有些遥远。
“不,我想见你,但我知道你是不愿来的,对么?”他想去捉她的手,但是退缩了,他知道,他不配。
“其实你这样没有必要,对么?”很多时候执着只会让人同情,却无法换来事情的回转。
“你也是这般想法么?”他有些站不稳,直把后面的墙靠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小红子的眼泪又在他眼里浮现出来,而他却没有半丝可怜,就好象那哭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的眼泪却让他觉着揪心的疼痛,他生生的感到害怕。她的眼睛正对着他直勾勾的望,他可以见着里面的伤痕——他造成的。
“我不知道,都远去了,对吗?”她止不住眼泪,于是任由它们奔涌。苦涩的液体从她的大眼睛里流出来,沾湿了睫毛,她觉着有些疼痛。那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心里流出来,所以这般疼痛。
“是么?都远去了么?”他到底还是不相信。依然坚持着。很多时候当我们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就会开始幻想,以为可以那样就可以吞没它们,深深的把它包围起来,属于自己。其实,到头来还是错了,它终究会离开。
“你应该有正常的生活,不要再想着以前的事了,就算是为了我,好么?”她擦干眼泪心疼的看着他。她想他抱她一下,就一下,最后一次。可是她的身子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冷漠而有十分倔强。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空洞洞的一片,失落得怕人。你病了,她心疼的对他说,只是在心里。
“‘墨香居陌生了!”他说。眼睛却不敢回望。
“是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那里还有当初的心动么?可是刚才她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却是空洞洞的,看着它青黑色的牌匾觉着陌生。仿佛自己从未到过这个地方。她进去只是无聊的转了转,胡乱翻看了几眼新进的书,墨字的扉页,清新而干净,可是她已经是失去了往日的激情,对它们也越发陌生。好久不来,书店已经易主。她还是习惯原来的那张脸,温暖而醇厚,眼前的这张脸分明少了先前的感觉,浓浓的罩着些铜臭味,令她觉着恶心。“你进去了?对么?”她马上开始懊悔,这本于她无关的。
“你知道我会去,对么?”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是么?你怎知道?”她笑,仿佛是在和他玩着“问话接龙”的游戏。她以前和他玩过。和翠兰珠兰她们也玩,却是没有和他在一起时的开心,每次都是她败下阵来。比如,她问:“你为什么叫苏原?”他答:“爹妈取的,我也没办法!”她又问:“为什么是爹妈取的?”他又答:“爹妈是最大!”她问:“爹妈为什么是最大?”“因为他们生了我。”“他们为什么生了你?”“问上帝!”“上帝在哪里?”“在心中”“心中是什么?”“是血液!”“为什么要是血液?”“因为我要活着”“为什么你要活着?”“因为你!”她羞得脸红。
“因为我了解你!”他很坚定的回答。眼睛里浮现出很久不见的自信。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是坚定的。可是现在,她对他,已经占去了所有,他没有一丝自己,心里满满的全是她。
“苏原,你该忘记了,对么?”婉儿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他感觉她好像揪着他的心,让他好生疼痛。他觉着那哭声分明是发自他的——心脏碎裂的声音。
“是么,可是这几个月来,我却没能做到!你教我好么?”以前都是她教他的。她和他藏在“牡丹红”顶楼的小屋里,手把手教他那些难懂的字句。他会抱着她,把她成熟的胴体紧紧的包裹起来,把自己的温暖全传给她,他要她感受他对她的爱,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可是现在他不能了,连碰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他觉着自己很脏。以前她教他的时候,他可以握着她的小手,光滑细腻的皮肤,她敏感的部位,他会故意弄得她格格发笑,他想,那时她应该是快乐的。她会吻他,甜甜的,全部的心去吻,只有在那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