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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觉着眼前的女孩甚是可爱,怯生生的红着脸,乖巧得让人见了就十分喜欢。虽然是普通的绸缎子,却是掩不住的美丽,少女的曲线在她身上是那么完美,她被她的美丽惊呆了。直愣愣的站在那里。
“雪儿,还不拿来给我穿上!”梁太太刚才闯了祸,脸上红得如抹了层重重的胭脂,红通通的少见。她有些尴尬,正着外人闯进来,砸了人的可是自己,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黄,一阵绿,复杂得心慌。她用着单腿跳回到椅子旁坐下,一蹦一跳的像是袋鼠,看得苏红忍不住笑出来。急忙忍了难为情的看着梁太太,心头里还忍不住笑。
“小姐,你没事吧,死丫头先前着了急,不小心伤着了小姐,真是过意不去啊!”她一面往脚上套鞋一面道。她是没有道歉的理由的,这下把过错全推到了雪儿身上。雪儿也不说甚,她知晓主人家的面子金贵,她这当丫头的也该懂事些,只说:“是啊,小姐,你就责怪雪儿吧,雪儿跟你赔不是了。”说着竟有些要哭的样子。
苏红见了不忍,忙说:“没事,没事,我可经着打呢!”她看了雪儿一眼,小脸儿红扑扑的硬是讨人喜欢。她和雪儿都是一样的人,贪玩到了极点,这会也不想她为着件小事受罚,又说:“太太真是好福气,拣了这么一个好丫鬟,我要是有着她,心疼还来不及呢!”
苏红的话果然奏效,梁太太不由得欢喜起来,她站起身来,散着步子朝苏红走过来,一面走一面道:“小姐还不瞒你说,我这屋子就这死丫头知心点,其他的硬是穷见识得慌。”她走过来拉了苏红的手邀她到沙发边坐下。苏红见着她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抹了红指甲油的,她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一双手,忍不住也想抚摸几下,似乎这双手一生来就是惹人触摸的。苏红为着自己刚才的想法,觉着有些荒唐,脸上烧得红红的。
“姑娘有事么?”梁太太唤了雪儿端来茶水,亲手递给苏红。平日里她是绝对不会的,只是今日她心情高兴,这礼节就随意了许多。
“我找着婉儿,不知道她在么?”苏红吮了口茶道。青绿的茶水,直清到了杯底。是上等的绿茶。苏红自小生活在大家里,对这些品什甚为了解。茶杯里散出的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她禁不住有些陶醉了。
“喏,她在那里呢?”梁太太朝对过坐着的许婉儿儿努了努嘴。许婉儿的脸隐没在报纸背后,隔着报纸只见着密密匝匝的小字,糖酒的广告,悬奖的字谜,林林罗罗的印满着纸页——大上海一天的故事。
婉儿早辩着苏红的声音,只是不敢抬起头来看她,她怕她见着她满脸的泪水——想念苏原的泪水(苏红和苏原长着相像)。她把头埋在报纸后面,以为可以避开苏红的眼睛。可苏红一进门就见着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找个什么借口和她答话,直到被梁太太扔过来的鞋帮子砸中,疼得她“哎哟”着叫了一声。当她再次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把脸遮过去了。或许,她是讨厌着自己和苏原有着同一张脸。
“婉儿,这位小姐找你呢!还不快些招呼人家!”梁太太走过去打落婉儿手里的报纸。她看见许婉儿脸上的泪痕,忙替她遮了苏红的眼睛好让她把眼泪擦干。婉儿感激的看着姑妈,这些日子以来,姑母还是头一次和自己走得这么近,她想抱住她哭个够,见着她向她使眼色,急忙擦了眼泪装着欣喜的样子。梁太太不是不知,她和苏原的事她也听着些,只是两个女儿的事情已经让她对生活失去了以前的热心。她想,还是由着她好些,到头来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拣的,我这当姑母的也只能做到这步。她想着大女儿珠兰的事情,鼻子里忍不住的酸,眼睛里泪水骨碌骨碌的打转,她有些快忍不住了,忙丢了婉儿唤上雪儿进里屋去了。留了许婉儿一鼻子的悲伤。
婉儿装着一脸欢喜的样子,走过去拉着苏红的手蹲下身来,她把脸贴在她暖暖的手上,斜搭着望门外的天,灰蒙蒙的,雨水顺着屋檐边的瓦片往下滴,断断续续的,每次都像一道亮光闪过,一眨眼就不见了,给人数不尽的遗憾。靠远些的雨就分辨不出来了,和灰蒙蒙的天空融在一起,看不见雨水滑过的影子——雨下着不大。“你来了哦!”她柔柔的道。好似她只是个陌生人,远去的又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苏红慢幽幽的答道。她把手轻轻的搭在她的肩上,伸着手指弄她颈项上那些梳漏的头发,痒酥酥的,让她快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我回来了!”好似她也觉着自己遥远了。
“他还好么?”她看着外面下着的细细碎碎的雨入神。雨下大了,先前的细丝变得粗了些,屋檐下的也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情形,直连成了线,脆生生的砸在地上,粉身碎骨。只留一一道碎沫,风一吹就散开了。倒是落了个干净。
“好,只是变得傻傻的,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什么也不做。”苏红的声音柔柔的,却是有些陌生的语气,好似她们此刻谈论的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为什么呢?”她喜欢她弄她的感觉,痒痒的,贴心的感觉,不像他,让她心里生疼。她想着和他的点点滴滴,眼泪禁不住流出来,落到她薄薄的丝缎的旗袍上,浸成一个湿湿的红色的斑痕,新鲜的,伤心的印子。
“为着你,你知道的,对么?”她弄着她脖子上的几丝散落的发丝,它们是经过劫难以后的,所以自由些——好些女子都喜欢把一头的青丝收拢来,用着一条柔软的丝带束了去,留得干净顺心。她也一样。只是它们较为幸运。
“是么,我不知道。”她否认,口气里有些失落,迷茫。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位她对他的感情,她也不知道现在他在她心中是什么一个概念,仿佛很多事情都远去了,此刻回想起来竟是有些陌生。
“你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愿承认而已。对么?”苏红拉着她后脑勺的几根青丝的末梢伸进她的脖子里挠她的痒,她痒得直用手急急的扯开去,脸上是平静的,孩子气的表情。她开始有些动摇了,她不知道苏红的话是否说中了自己,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止了的泪又流出来,湿了她的袍子。“都过去了,对么?小红子?”她幽幽的问。奇怪得平静的心竟起不来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丁点儿躁动。可是,沉缓缓的,没什么特别。
苏红等她的手动累了,又拉过来挠她的痒。她和她都喜欢这样的游戏,简单而快乐。的确,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发现身边里隐藏着的快乐,只有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快乐如此简单。这是让我们多么无奈的事儿啊。“不,他还没有忘记,你也一样,对么?”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对吗?”她转过来仰起脸问她。脸上还有未滴落的泪珠。她伤心了,所以要流泪。那些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墨香居、牡丹红、外滩、紫香藤……都溶在了这眼泪里,跌落了,失去了,往日不再。
“你还想见他,对吗?你心里清楚的。”苏红有些累了,她害怕看她的眼睛,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婉儿伤心的眼神。直到了心里去了——他伤她太深了。她说,苏原啊苏原,该怎么说你呢,为什么会这样啊?她开始有些无力,这一行的目的恐怕算是到这里了。她无法说服她。彼此无助和绝望。就像她自己一样,小李子突然间走了,没有一点音讯。父亲又逼着她嫁去香港。她除了承受还能做些什么呢?她比她更应该伤心。只是她不喜欢让泪水流出来。她强忍着说:“去见见他好么?就算是最后一面?”她的语气里近乎是在哀求,为着一个与她不相关的男人哀求。
“不,我不想见他,就让他早些忘了吧!好么,也许这样对他好。”她固执得不顾她的忍心。她不想再去冒险,害怕自己一见她就会沉沦,这是她一直在想的问题。一直想,到了现在,依然如此。
“不,无论如何你也要去见他,知道吗?他不能没有你!”她突然站起来拉着她要往外走。外面正下着大雨,稀稀拉拉的却是极大,重重的打落在瓦片上,发出沉重而缓慢的“笃笃”声,像她的心,碎了。
“小红子,你疯了,正下雨呢!”她被她拖向门口,曲着身子,摇摇欲坠的。
“小姐,伞!雪儿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把油纸伞。这种伞是用纸做成的,竹签的伞骨,伞面上上了一层厚厚的油蜡,雨水打上去硬帮帮的,砰砰作响。
两人转过来愣生生的看着她。她的脸烧得很,红通通的延到了耳根。她们不知道她会突然出现。心里会意却不愿意戳穿。仿佛就如窗棱上贴着的白纸,薄薄的,脆弱得不忍心。
苏红醒过来,手里还紧紧的拉着婉儿的手,用尽力气的。许婉儿心疼,泪水在眼眶里骨溜溜打着转。痛。外面的雨下的正大,这会又大了些,滴滴嗒嗒声音变得紧促,仿佛一个人赶急的心。许婉儿?苏红?又或者是雪儿?
“你去见他么?”苏红愣愣的问。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恍惚中有些对他们的可怜,或者,又是可怜她自己。
婉儿动了一下嘴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苏红默默的等待着,没有回音的等待。“好,随你去吧,反正我也不多次可以见你了,你好自为之。”她说完光着头冲进雨里去了。硕大的雨滴打落在她的身上,她感觉一阵生疼,仿佛一股电流击遍全身,麻木了。失去知觉的绝望。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在雨里走着,孤独,悲伤,绝望和空虚此刻都一起涌上来,她发现自己眼角里有泪水,和着雨水一起往下滴落。开始还有温度的,后来渐渐凉了,就像她此刻的心。她把脸扬起来,让硕大的雨滴打在上面,疼痛。但她需要这种疼痛,有抑或是种解脱。她放任着泪水,和在冰凉的雨水里,一起粉碎、孤独和绝望。
“可是它们分明是断开来的啊!”
雨下得正大,大上海西北角的巷子里,艰难的走着一个女子。她浑身湿透。头发湿成一搭一塔粘在脸上,雨太大,看不清她的脸。
“这个苏小姐也真是,雨下这么大了也顾不着自己……”雪儿一身水汽走了进来,残留的雨水从喷了油蜡的纸伞的皱褶里流出来,牵着线流。开始来得很凶,后来渐渐失了气势:源头断了——没想到末了还是一滴一滴的,断开来。
许婉儿一脸惊愕的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夹了许多猜忌:“你怎么知道她姓‘苏’的?……”她只是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觉着自己自私极了,剥夺了雪儿对他的思念。
雪儿脸上被雨水溅得湿搭搭的,几缕发丝湿紧紧的贴在脸上,卷曲着,打着卷儿,弄得她痒痒的,她觉着脸烧得很,火辣辣的烧着,似乎是这外面的湿气太寒,身体经不住了。先前她追出去,苏红在雨里失魂落魄的走,浑身湿淋淋的。可是她却推开她的伞,似乎怕了她的可怜。她觉着愧着心,低下头不敢正视小姐的脸,怕瞅见了自己会羞愧难当。
好久,许婉儿才说:“你想见他,对么?”她的语调不紧不慢,仿佛他根本就与她无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