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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妈,我不要嫁到香港去,我要守着你,守着苏原。”她此刻心里十分厌恶父亲,懒得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了。苏红伏在母亲怀里,鼻尖里酸酸的,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滴落到苏太太黑青的丝绸衫上,一下就浸出一大块湿润的来,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的扩大,蔓延开去,最后模糊了。她从未这般伤心过,小李子走了,婉儿也不来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却没想到苏原也像遭了病似的,成日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连正饭也不下来吃。好几次她进去了,都撞见他在睡觉,她不忍扰了他的睡梦,只好悄悄离开了。但她心里觉得奇怪,以前苏原不是这样的,他和许婉儿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忽然间生疏起来了。苏原也不着急,只顾着成天睡大觉,她好几次想问个究竟,可苏原就是不说,每次都是愣生生的发呆。
“傻孩子,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呢,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长大了!”她看着女儿在怀里哭,心疼得有些不忍,不过,也是没办法,她抚摩着她的脸蛋说:“红儿,这都是女人的命,你得认,知道么?”她似乎觉得自己也是命运的牺牲品,对女儿的处境也是无可奈何。末了也只好跟着流泪。
“嗯……”她只是啜泣着,为自己,也为母亲。母亲是个没有爱情温暖的女人,一直都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婚姻观。尽管她比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如今还是要照着母亲的路走下去,重复她的生活,就像是她的影子,无可奈何。
“姆妈,苏原他怎么了?”好久,她才问,她舍不得离开母亲的怀抱,那里她是安全的么?
苏太太不着声,只让她靠着自己。手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打着,好久她才说:“也不知他怎么了,自打去了上次梁家二小姐的婚礼之后,他回来就失魂落魄的。整日里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话也少了,人也瘦了。”她说着有些感同身受,不禁要落下泪来。停了一下她又说:“你爹问过‘牡丹红’的保安,他们说你哥曾带了个姑娘去过,又说好像每天都去的。”她自己也记得不清楚,这些都是听苏老爷口中说出来的。她问苏原,苏原总是不答,只是脸烧得厉害,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次数多了,她也不再问了。
苏红知道许婉儿是不可能天天都跟他哥去的,一定还有别的女人。本以为苏原会改过自新来,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她气急了,急匆匆的跑上楼来问个苏原究竟。
这会里她倒是宽慰他起来了。“哥,听我说句,婉儿是个好女孩,你负了她是你活该,可你要知道改,不然到底你还是什么也得不到!”她的话断断续续,夹杂在余泣声里,沾满了她的伤感。
“红儿,哥已经错了,哥知道要改,可能么?她都不见我了?她都不见我了?”他的心绪沮丧到了极点,脸色憔悴得怕人。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妹妹说的第一句话。——无奈的,充满懊悔的。
“去见她么?”她看着他沮丧的神情,心疼的说。她又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只是她的“他”已经不在了,从大上海的空气中消失了。他比她好,至少还知道她去了哪里,可她呢?谁又能告诉他在哪里么?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如湖水一般清澈的液体。慢慢的渗多了,包不住溢出来,顺着脸往下流,痒痒的,放肆的发泄。
“不可能的,她是不要见我了。我伤她得不轻!”苏原把这些日子里的心情揉杂在话里,艰难的说出来。
“我去替你见她好么?”苏红不忍心看苏原伤心的样子。她和他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心里的感受她明白。她伸手去抚弄着苏原的日渐消瘦的脸,他还是个孩子。
“不,红儿,你不能去!”苏原一骨碌坐起身来,拉着苏红的手央求到。他不要她可怜,是他自己的错,苏红说得对,他是活该。“红儿,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因为我去见他,我是该得的!”他近乎是在乞求苏红。他把头埋在苏红的怀里,悲伤的哭起来。这些天他瘦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是神情恍惚。他无法抹去婉儿的影子。他甚至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婉儿的影子就飘过来,他还变得害怕天黑,夜里把灯打得大大的,彻夜里睁着眼睛。此刻,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太累了。
“好吧,我不去了,你好好睡一觉好么?”苏红放平他的身子,又把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母亲哄孩子一般,温柔的看着他。他的精神已经支配到了极点,一躺下竟睡过去了。她看着苏原可怜的样子,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该是受了多大的苦啊。她心疼极了。她又在心里说:婉儿啊婉儿,你可知道苏原对你情深意重,你可知道他为你吃了多少苦头。她静静的看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脸瘦下去了,憔悴得让人心疼。
“红儿,你不要去见她,好么?”他侧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苏红的眼泪再也包不住,一个劲往外涌,有些滴落在他的手上,透明的。里面映出她同样憔悴的脸。她再也坐不住,急忙把他的手放会被窝里去,转身哭了出来——可是,他的手抓得牢牢的,用了好些力气,仿佛再也不肯失去身边的人儿。
许婉儿陪着姑妈坐在厅堂的椅子上一同溜着报纸,这些天来,她也竟然受了姑母的影响,对这些花花绿绿的消息感兴趣起来。她看得比梁太太快,早早的看完了等着她翻过面来,开始的时候还耐着性子等,可读到有趣的地方她就急了,偏偏那地方又被梁太太遮住了,她急得掰开她的手来,兴致索然的看下去。梁太太见婉儿和她抢报纸,倒是十分欢喜的。好久她都没有和这帮孩子嬉戏了。自打出了翠兰和珠兰事后,她今天倒是头一回这般开心。她索性不看了,只举着报纸让婉儿看,实是充当了婉儿看报纸的服侍。眼瞅着她要看完了,她又自动的给她翻过来,看着她微微的笑。许婉儿看得入了神,她又这般配合,这心神早钻进报纸里去了。忽而她又轻轻的笑一下,忽而又一脸黯然。她脸上的阴晴变化让梁太太感了兴趣。她可从来没有这般在意过一个人的脸色,这会看到许婉儿忽笑忽愁,她倒是细心的观察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只好照着婉儿此刻的模样,想象自己生气和微笑的样子,想着想着觉得荒唐,微微摆了摆头笑了。
雪儿在旁边看着她二人一唱一随的,甚觉得有趣。她悄悄扔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蹑着脚走到许婉儿的背后,伸手挡了她的眼睛,淘气道:“你么,不让你看了!”
婉儿掰开她的手,急急的说:“雪儿,别闹了,让我好好看嘛!”雪儿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婉儿看了看姑妈,才发现原来姑妈一直替自己举着报纸,怪不得看得这般畅快,她烧得脸红红的,一直到了耳根。
梁太太被雪儿扰了兴致,先前的乐子没了,心口里憋着口埋怨的气,她朝雪儿啐了口道:“你这个小蹄子,好端端的跑来捣什么乱,看我不罚你!”她说着玩笑竟笑了起来,和她们比她的确已经遥远了,但此刻她却是很开心的。
雪儿没把她的玩笑往心里去,嘟着嘴假装委屈道:“哎呀呀,太太你这是怎么了嘛,人家看你举得辛苦,这才来扰了她,没想到到头来却让你捉了辫子,下次雪儿不管了就是嘛!”她装得很委屈,看得梁太太脸上有些难堪。她圆圆的脸竟烧着了,红扑扑的,倒和这些小女子争起羞来。她斜瞥着雪儿,那小蹄子还不放过她,一面背着她做事一面紧巴巴的说:“雪儿今日可是倒了晦气,尽是做些不得‘好人心’的事。哎……”她故意叹得幽长些,嫌疑里是要了梁太太难堪。
梁太太的脸开始由红转绿,明里是要生气了,可是她却是生不起来的,绿了一阵又红了一阵,直朝雪儿狠狠的啐了一口道:“你这个小蹄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这个‘吕洞兵’”,说着也顾不上穿鞋,拿了地上的布鞋子,小脚在地上噼噼啪啪踩过去,追着雪儿就是一顿打。她追过来,雪儿就跑开,等她要靠近了,她又撒开腿跑,梁太太又扑将过来。看得许婉儿在旁边也顾不上看报纸了,眼睛盯着她们追来追去乐得翻天。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姑妈这般好兴致了,自打两个表姊离去之后,她的兴致仿佛如冬眠的虫子,一下子藏起来,要不是今日雪儿故意逗她,恐怕她也不知几时才有这番兴致。婉儿笑着笑着眼睛里竟有些眼泪流出来,此刻她百感交集,很多过去的事情又涌过来:苏原、翠兰、珠兰、苏红、安白利、李宝……一个个影子飘过来,她的眼睛模糊了。
雪儿和梁太太你追我闪的围着桌子转悠了一阵,梁太太有些累了,单着脚爬在桌子上直喘粗气,她嘴里还饶不了雪儿,连连说:“小蹄子,看我不抓到你,准叫你好生吃顿鞋帮子!”她的脸上有些孩子气,恨恨的看着对过的雪儿不肯认输。雪儿也是故意不让她,用着挑衅的口吻道:“好啊好啊,那太太你来抓我啊,抓住了我就吃鞋帮子!”说着冲她吐了一舌头,一脸顽皮得很。
梁太太可是不愿认输的人,她着着雪儿就是一鞋帮子扔过去,雪儿赶紧一缩身,鞋帮子朝了头顶上飞过去,打在一身华丽的丝缎旗袍上,只听得“哎哟”着一声,三人都愣住了。
许婉儿正看得两人打闹得欢,忽然见着一只鞋帮子朝她飞着过来,“啊“的一声赶紧用手护着脸,那鞋子擦着边风飞了过去,重重的砸在从门口进来的人身上,只听得那人“哎哟”一声,她倒是被那声音震住了。苏红,是你么?她在心里渴望着,忙抬起头来看。苏红着了一身火红的旗袍,映得她整个人都变得红红的,只是眉角里掩不住的憔悴让她看上去萎靡了许多,婉儿心里有些心疼,她可是她最好的朋友啊。常常开心得不得了的小丸子,可是,这会她并不开心。脸上的笑容都给忧愁盖住了,气煞得怕人。苏红,你怎么了?她在心里喊。可是,脸上已经泪水连连,她急忙用了报纸遮住,害怕她见着自己。
苏红刚进门,只见一只鞋子飞将过来,躲闪不及,那鞋子到底还是砸在了身上。她疼得叫了一声,待她抬起头来只见着三张愣愣的脸,顽皮的,尴尬的,泪眼儿的,一屋子的空气都好象停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鞋子,棉布做的,丝质的面料,着了粉红的颜色,上面用几色的线绣了些花草,斜生着一枝花瓣,细看了才知道是树桃花,粉粉的花瓣硬是绣到了骨子里,惟妙惟肖。她竟不得不惊叹起绣花人的心思来,绣得活生生的透着灵气。她正想拿了询问,却见那顽皮的女子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鞋子,怯生生的问:“小姐没砸着吧,都怪我,雪儿给小姐陪不是了!”说着她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她。
苏红觉着眼前的女孩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