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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显然是有些时日了。梁太太颠着碎步,领了她们急匆匆走过来,她永远都是这样,站在人前的,绝对不会让在人后。她颠起脚跟,伸长了脖子,她不够高,就把手撑在前面的人肩膀上,平日里她是绝对不会这般的,她嫌他们脏,怕染了他们的土泥巴味。
告示还没看完,人群里叹气声一片,忽然间静下来,像是唱机里没了点,一下子就断了。梁太太的声音这会显得更是突出,仿佛是上海人的调,但又像夹了南京的在里面,生生涩涩,她的喉咙里有些沙哑,声音也变了。只听她道:“哎哟,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竟落了这番下场。”她的话把平儿和她说得生了些,却是打断了人群的叹息。许婉儿也瞅见了,还没等到梁太太看个明白,她就已经看得大部分了,只是红着眼圈等着梁太太那一声“哎哟”爆发出来,她才好名正言顺的哭出来。仿佛这哭还要得了梁太太的准允,眼圈儿涨得红红的。里面一定是包了好些伤心吧。雪儿和陈妈也哭在一旁。她四人的哭声重重叠叠的,惹得旁里的人都跟着伤心,都禁不住要捂了鼻尖,口里“哎哎”的连连叹息着。
梁太太突然间止了哭,忽似从梦中惊醒过来,愣生生的拉了婉儿的手说:“婉儿,你识字些,我们进去看看,要真是她,也不能让她留在这群人手里,定是要好好办了她的事,也不枉她服侍我这么年。”婉儿迷迷糊糊的还未弄个明白,身子竟随她去了。
四人到里头一问,才知道果真是平儿。梁太太回想起平儿走的那晚来,她急匆匆的,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伏了身在桌子上写着什么?梁太太这当儿正隐在里屋的帘子背后,因为里屋里熄了灯,黑洞洞的,照不进去,她隐在后面,用一只眼睛狡黠的看着平儿的一举一动,就似侦探小说里写着的一般,她是个窥私者。她心里正嘀咕,这丫头这大晚了还不睡,伏在这写写画画些什么?看她着急的样子,包袱又收拾了放在旁边,显然是要走的样子。该不会……她不敢望下想,平儿可是服侍了她多年的丫头,想不到也……她在帘子后面重重的叹了口气,又回过神来在窗纸的小孔里窥看着平儿。
平儿费了好些时候才写完了,她写了好几遍,终觉得不满意,又用毛笔涂了再写,写了又觉不满意,就再涂,再写,这样活生生折腾了五六次,最后她满意的笑了。她把手放在微微凸起的小肚上,笑得一脸幸福。梁太太心下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这丫头和李宝竟发展得这般迅速,连……她不敢再想下去。只静静的用一只狡黠的眼睛看着她。
平儿写好了,把那满是墨迹的纸叠好,放在墨盘下压着,伸手拉了灯,刚走了几步又倒回来,重新拉亮了灯,又找了块重重的条形大理石,压在先前的纸条上,这才放心的拉了灯,轻轻的关门走了出去。
梁太太愣愣的站在黑暗里,四周静得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她头脑里一片空白,很多往日的清醒已经远去了,似乎以前的那个她此刻离得她远远的,连她自己也觉得陌生起来,甚至,心头里觉得恶心——那个她身上有太浓的铜臭味。
好久,她忽似醒了过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摸索着从布帘子后面走出来,拉了灯——这可是她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想出来的家啊。揭开纸条上压得死死的大理石,展开来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写道:
“太太,平儿走了,平儿不能再服侍你了,可平儿不能没有宝儿,平儿走了,贵安。”
“宝”字她不会写,歪歪扭扭的写了一半。只现出上面的“宝字头”来,下面空荡荡的,好似缺了支撑的屋顶,摇摇欲坠,令人生出些担心的情绪来。平儿不会写字,这当儿也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字甚至变不全,弯来弯去的倒象是院子里的桃树枝,生得脆弱的。此番又涂涂画画,弄得不像是写字,倒像是画画。生黑的墨渍涂了一片,转过来看极像是缀了些墨色的桃花瓣——外面的花儿早已被秋风扫去了,只留了魂在这纸上。
梁太太的泪水此刻如决了堤的洪水,带着伤感的情绪,带着复杂的回想,带着深深的懊悔,把她淹没了……
平儿的这炉香烧完了,梁太太赶忙起身换了一撮,她把那些碎黄色的粉末照着香炉的眼丢下去,悠悠的香气又散发出来,和在白色的薄薄的青烟里,一点一点飘散开来……
第九炉香点燃了,看官,您顺着看下去吧,也好让我觉着安慰些。
第十章 沉香屑:第九炉香(一易稿)
“苏原,你是不是在欺骗婉儿!”苏红气冲冲的撞进门来。门在她身后震颤,仿佛是她余气未消。它也跟着哆嗦。
苏原斜躺在床上,惊栗的看着她闯进来,凶神恶煞的。她的脸都气青了,愣生生的瞪着苏原。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索性闭上眼睛,侧过身去,不理会她。
“你说啊,苏原,你是不是欺骗她?”她走过来生气的摇着他。她没有叫他哥,而是直接唤了他的名字——苏原。
苏原不耐烦她,把她的手从身上拉开,又侧身美美的要睡。此刻他打心眼里讨厌她。凶神恶煞的,绿眼睛,红涨脸,他不喜欢这样的苏红,太霸道了。可他分明心里难受,但却装着跟没事一样。
“你说啊,哥,你说啊,你做的事你还没胆量说么?”她不饶他,急急的摇他的身子,就是要个答案来。
“你别烦了,好么,苏红!”他的语气缓缓的,失去底气的软弱,听起来似乎是在央求。他弄着手里的檀香扇子,雕花的,薄薄的木片切开来,用丝线穿着,一头算上销子。一摆,就展开了。玲珑镂空的花纹,透过小孔可以看见苏红涨红的脸。她平地里是很少气成这样的。他累了,拉过被子来盖在脸上。被子里有肥皂的清香,略带着腥味的,像粘稠的血液的味道。他有些讨厌这种味道,这让他呼吸极不舒畅。他伸手扒开它,只看见苏红一双红红的眼。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随着眼球转动,打着转儿。他有些心疼了,心头火辣辣的疼。
苏红愣生生的看着他,好久,她大概是止不住了,仰起脸让那些在眼里打转的东西流出来,她不想让苏原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她想,他不配。他玩弄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像以前他玩过的任何一个女人一样,活生生的擒了来,玩够了,就毫不眷恋的抛弃。干净,利落。苏原把包里的手帕掏出来,他没见妹妹这般伤心过。只木木的把手帕递过去。却被苏红打落在一边,她不要他任何的可怜。
好久,他终于说:“苏红,我……”他想叫她“妹妹”,可他发现自己不配。他说了半句就止住了,看着她流泪,惹得他眼圈也红了,只是眼睛里涩涩的,泛不起眼泪的感觉。其实他是有想哭的冲动的,只是这一时他找不出感觉来,眼腺也像干涸的源头一样,流不出眼泪来,他难受极了,掏心的,撕肺的疼痛。
沉默了许久,他又说:“苏红,你说断了的东西还能合过来么?”他的语调慢悠悠的,像是留声机放着的曲子突然遭遇断电的尾子,模糊的,听不晓的。
“你以为人家就只想着你么?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干什么呢?”苏红余泣未尽。她用手帕擦着红红的眼圈,鼻子里弗兹弗兹的,像忽地里少了口气。
苏红先前在楼下跟母亲学做银耳糖水,她从小就爱喝,那甜甜的感觉顺着喉咙直淌下
去,一直蔓延到心里,都是甜的。她是个乐观的女子,生活中她没有一丁点的烦恼,等烦恼来了,她总是给自己找些乐趣来消磨时间,这是她喜欢的方式,快乐的,寻常的方式。她渴望着一辈子都不要嫁人,只守着父亲,姆妈,还有苏原这样平静的过着。当然还有她的“小李子”——那个送报的羞羞涩涩的孩子。可是,最近他突然不来找她了,连他经常买报的那条街她都去找过了,他连个鬼影也没有。她心里担心着他出事,可是一直没有他的音讯。他就像平地里消失了一样,消失在大上海的空气里。她曾悄悄的吩咐过爹手下的人去找过,可是结果一样杳无音讯。他又不是个有名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小子,在大上海要找这么一个人,简直就是大海里捞针。苏家算是有财有势的了,可这当口上竟然也无可奈何。她问过每一个和他熟识的人,可他们的答案都是一样:我不知道!有人告诉她小李子的老家在山西,她绝望了。整日里沉闷着,这不,来跟母亲学做那些厨房里的活儿。
她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里空空的,憋着股情绪窜来窜去,不知道要往哪头去才顺心。弄得她烦躁极了,可她偏偏耐着性子硬生生的把它压了下去。她的手指浸在水里,透明的液体,白皙的皮肤,瘦长的手指,右手的中指上戴了个假玉的戒指,玛瑙石的,红红的石脊上曲曲扭扭爬着些断痕,血红的,可以看到缝里面,她想,那分明是血液的颜色呵。那个戒指是和小李子一起逛街时买的,一块现币,可她觉得幸福极了,虽然它轻得只值一块钱,但此刻戴在手上却是沉沉的,里面有她和他的回忆。她的思念像盆里的水一样,从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流淌出了来,到了眼睛,啪的一下断裂开来,滴落到下面的脸盆里,有涟漪溅开来,升到空中,又落下去,平静了。
她把手指在水里伸展开了,瘦长的,美丽的手指。水里有小李子的影子,她想抓,一下就散了,只看到透明的银耳浮过来,盖在手上,可是她分明还可以看到啊——那个血红的玛瑙石的戒指。
“姆妈,你还在么?”她唤母亲。像是要了安慰。
苏太太在旁边弄得正入神,她葱白的手和黑色的锅正好形成鲜明对比,一白一黑,却是这般和谐。她伸手把银耳从水里捞起来,用了滤水的网勺舀了去,轻腾腾的没进刚刚温热的水里,她一边轻轻的弄着一边对苏红说:“红儿,这道叫滤水,银耳多少有些腥味,用着温水淌过了,就能新鲜些,熬出来的糖水也就香甜可口。”
锅面上往上冒着白气,轻腾腾的,一下子就被挤散了,消失在眼睛里。空气里热烘烘的,苏太太额上有些小汗珠渗出来,她赶忙掏了手绢出来,抹去额上密密匝匝的汗珠,嘴里喃喃道:“真是热哦,真是热哦,小红,生着些,小心烫。”
苏红离她远远的,她教她得入了神,只把她当了站在旁里一样,喃喃的说:“让着些,小心烫。”
“姆妈,你在么?”锅里的水烧开了,嘟嘟的冒着阵阵白气,飘散开来,热烘烘的,她睁不开眼睛,急急的喊:“姆妈,你在么?你在么?”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红儿,你怎么了?姆妈在这呢。”苏太太走过去摸着苏红的头发,青黑的,油亮的,年轻的发丝,可是,如今她老去了,丝丝花白的夹在中间,让她有了岁月流逝的伤怀。
她看见苏红的脸上有泪痕,心疼的说:“红儿,你怎么了?跟姆妈说好么?”她说得缓缓的,柔柔的。眼前的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孩子。她觉得自己给他们的爱不够多,就像苏原一样,她没法给予太多,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沉闷了许多,今早苏红缠着她要她教做银耳糖水,她甚是欢喜的,却没想到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