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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林庆国握手,请老领导节哀。林庆国摇头哽咽,无言。叶家福感到他的手冰凉冰凉。意外遭受如此重击,在身边长大视如已出的侄女突然死亡,他心里无疑痛苦之至。叶家福有过痛失亲人的经历,感同身受。
蔡波在亲属群里,他很悲痛。他说事情太突然,家人难以接受。他不想让自家这件事惊动叶家福,所以电话里不说。没想到叶家福还是听到了消息,于百忙中专程前来。老叶够意思,感谢。
叶家福跟死者亲属一一握手,表示慰问。这种场合,握手主要具象征意义,彼此碰一碰,尽到意思。不料有一只手掌与众不同,它把叶家福的手一捏,紧抓不放。
叶家福仔细看,人很面生。
“我是施雄杰。”对方说,“林琳的丈夫。”
叶家福啊了一声:“是你。节哀。”
他轻轻往回抽手掌,对方竟还死抓着不放,不由叶家福又看了他一眼。
施雄杰中等个儿,比叶家福矮一个头,大约三十四、五年纪,方脸,长相清秀。叶家福不认识这人,只听说过,好像是市劳动局的一个什么科长。
叶家福也低声问:“什么事?”
施雄杰说林琳死得不明不白,他要一个说法。
“咱们回头谈吧。”叶家福说。
他往回抽手,对方竟然还不松开。站在一旁的蔡波不动声色一抓,掐紧施雄杰的手腕用力一拽,压低嗓门喝了一句:“你有完没完!”
叶家福得以脱手。走开前他又看了施雄杰一眼,施雄杰也睁着眼睛看他,一张脸涨红,身子在发抖。
这人真是不清楚。此刻治丧,不是要什么说法的合适时候。这种时候不想顺利完丧,节外生枝出来搅局的,再怎么也不该是死者的丈夫,丧事的主角。死者生前因为与他吵架而出走,然后死亡,论理的话,该是林家人找他,甚至是警察找他要一个说法,哪里能够轮到他出来讨要。叶家福专程前来,好意慰问,这个人不知领情还要揪着不放,简直就是没长脑子。
被蔡波拽开后,他还有话。
“她给你打过电话。”他对叶家福说。
“谁?”叶家福不解。
他坚持,还是那句话:“她给你打过电话。”
3.
电话是凌晨三点到的。蔡波突然惊醒,一时迷糊,没听出是谁。
“哪位?小姐?”他问,“干什么呢?”
“怎么能听不出来呢。”对方抱怨,“我是江英!”
蔡波这才完全清醒过来。他说江英怎么啦?骚扰领导不看时间?
江英说事情很急,蔡区长交代过的,不敢耽误。
蔡波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他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开始穿衣服。
“说吧,别紧张,蔡区长欢迎骚扰。”
江英报告前埔大社有情况。午夜过后村里动静异常。十几分钟前,有四辆大巴车趁夜色从外边驶进村子,停在村中祠堂前的晒场上。有人发现情况,偷偷给江英打了电话。江英心里很不踏实,决定漏夜骚扰,立刻报告领导。
蔡波问:“知道打算干什么吗?”
江英说不清楚。报信的只看到一些迹象,不知根由。
蔡波表扬,说江英不错,多几个这种女干部,蔡区长别睡觉了,但是高枕无忧。
“你给小王打电话,让他马上出车,到我这里。”他交代。
“我一起去吧?”
蔡波让江英继续睡觉,留心电话就行。
放下电话,蔡波跑去关上房间门,开始紧急调度。蔡波的妻子和女儿在主卧休息,他自己睡小卧室,夜深人静,任何声响都是惊动,关房门照样吵人,此刻却顾不得太多,只能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做半夜鸡叫。
蔡波先找刘长庚,刘是前埔镇书记,前埔有事自当首选。不料刘长庚手机关机,住宅电话无人接听,估计是睡前把线拔了。蔡波骂,说家伙这么油条。接着继续打,不找刘长庚,找谢建南。谢建南是镇长,排老二,这人比刘长庚大两岁,油条更老,关键时候却还找得到人,电话一挂就通。
谢建南嘿嘿,说天还没亮,区长就查岗啊?他表现很好,坚守岗位,在镇上。
蔡波立刻批评:“坚守个屁。又聋又哑。”
谢建南在电话里叫唤,说领导怎么啦?他的耳朵嘴巴都挺好使的。
蔡波让谢建南立刻打电话,设法了解前埔大社此刻的动态,赶紧搞清楚情况,聋了哑了是小事,别弄出大事。谢建南不敢怠慢,遵命行事。几分钟后他回了电话,这时没了嘿嘿,口气急切。
“果真有动静。”他说,“可能要出远门。”
“上哪?”
“好像是到省里。”
“知道多少人?”
“四部大巴,怕有近两百号人。”
“动身了?”
“快了。”谢建南说,“村中正在敲锣。”
“好了,让他们敲去。”蔡波说,“谢镇长盖好被子,接着睡。”
谢建南叫起来,说蔡区长别敲,他知道大事不好,已经通知镇办挨个打门喊人。当晚在镇政府院里过夜的大大小小有二十几个干部,包括一个组委,两个副镇长,除留一人值班管电话,其他人全部叫上,立刻下村,他亲自带队。
蔡波评价:“虽然有点聋哑,反应看来还行。”
他下令,让谢建南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大社。不要拖泥带水,别怕天黑地暗,别怕路上坑洼,不管有什么阻碍和危险,记住一条:拼命往前,务必及时赶到,有效劝阻。如果没赶上趟,只扑到上访村民的大巴尾气,或者劳而无功,劝不下来,那么不去也罢,不如让谢镇长及大大小小各位镇领导坚守岗位,继续睡觉。
放下电话之后,蔡波抓着手机,悄悄开门出来。主卧那边,林玮和女儿没有动静,这个钟点正是好睡时刻,远方有锣声敲响,近侧有电话不断,母女俩似乎没给吵醒。蔡波到门边穿了鞋,匆匆出门下楼,他的轿车已经停在楼下。
二十分钟后蔡波赶到他的临时应急处置本部。不在前埔镇,不在区政府,却在位于市郊的迎宾山庄。夜色正浓,他的轿车驶进山庄大门,山庄总经理康良才已经站在宾馆综合楼一楼大堂外恭候,那里灯火明亮。
“宋主任他们快到了。”
区委办主任等人应蔡波召唤,离开温暖的被窝,正在赶往此地。另有一批负责官员奉命直接去前埔,帮助镇里应急。
“康总不要紧张。”蔡波对康良才说,“这次是别人有麻烦,你没有。”
康良才说他们一定提供最好的服务。
蔡波说他只希望到此夜游一番,无需其他服务。
十几分钟后谢建南的电话到了,他很兴奋。
“到了!赶上了!”
他在前埔大社。按照蔡波的命令,他带着二十几个镇干部匆匆忙忙,以最快的速度拼命赶去,进村时村民尚未动身,大家欣然相逢于车下。此刻村祠堂外稀稀拉拉聚有二三十位村民,为先行人员,围在晒场边一盏路灯下抽烟,准备上车,更多的村民还在后头,正打着哈欠,套着衣袖,亮着手电筒陆续出门。事情问明白了:他们确实要去上访,目标是省城,准备到省政府,上访诉求有若干条,关键是要求绕城高速动迁,必须按照实际拆迁面积全额补偿,政府所称的违章搭盖也不能不管。村民定的动身时间是三点半,半夜走人,是因为省城路远,需要早点动身,赶在上班高峰前后到达,可望扩大影响。另外也避免白天行动动静太大,镇里听到风声前来阻拦。他们搞得很隐密,悄悄租了车,约好时间,准时敲锣。但是毕竟村民不同于干部,时间观念相对淡薄,半夜三更这么折腾,训练有素的军队可以胜任,土农民却不容易达标,大家拖拖拉拉,没能按预定时间动身,这才让谢建南他们赶上了趟。
蔡波说:“拖住管什么?劝他们回家,抓紧时间还能睡个好觉。”
谢建南说看起来够呛,不是哄小孩上床啊。
蔡波告诉谢建南,按他的安排,区委刘副书记带着一队人马正在赶往前埔,估计还得一些时间。毕竟是半夜三更,村民不容易,领导也不容易,所以此刻谢建南只能靠自己。谢建南必须劝阻村民上访,同时也必须注意方法,避免冲突,防止任何意外。老百姓土话说,这块糕要它热乎,同时还得结冻。能办到吗?就看谢建南本事。
“别问我怎么办。”蔡波说,“我要看你怎么办。”
谢建南在电话那边叫:“区长让我死啊!”
蔡波说:“那就该死。”
放下电话,忽拉忽拉,几辆车相衔而入,来到夜幕中的迎宾山庄。区委办、政府办、公安交通信访等职能部门官员匆匆赶到。蔡波让大家做好准备,待命。
“谢建南顶用的话,咱们就没事干了。”他说,“大家一起欣赏夜景,也算这趟夜游有值。”
办公室主任悄悄请示,问是不是给丁书记报告一下?蔡波不吭声,好一会儿。
“不急。情况明朗了再说。”他终于表态,“咱们主张保护妇女儿童睡眠。”
十几分钟后电话再至,刘副书记等人已经赶到前埔,与谢建南等镇干部会合,现场局面得到有效控制。区镇干部劝说开始产生效果,村民们情绪逐渐稳定,情况向好。
蔡波说:“告诉谢建南,蔡区长让他麻利点。又聋又哑加上不麻利,要他干啥?”
其实他很满意。放下电话他说了两个字:“不错。”
不料情况突变。几分钟后谢建南打来电话,气急败坏。他说该死,出事了。
现场没有出事,晒场上的村民正在三三两两陆续回家。他们或者接受干部劝告,或者认为眼下总归走不了,黑天暗地耗在那里,不如回家睡觉。谢建南等人都以为大功告成。这时来了辆轿车,却是市政法委的叶家福副书记带着两个人闻讯赶到。叶副书记心细,让谢建南再认真查一查,不要只看到亮的,忘了暗的。谢建南立刻警觉,让手下干部深入了解一下情况,这才意外得知当晚村民租用的是五部大巴,其中四部停在大社这边,另有一部去大社东头的小社接人,那是一个自然村,距大社三百米,另有一个村道出口。谢建南傻了眼,急命手下干部跑步过去察看,发现该大巴带了一车村民,已经驶离村子。
蔡波得知了坏消息,却没再批评。
“别慌,有蔡区长呢。”他说,“你先把身边事情收拾清楚,替我谢谢叶副。”
蔡波的第二手准备终于派上了用场。迎宾山庄顿时动弹不止,马达轰隆轰隆,声响惊扰夜空。
出山庄往市区走,三公里外有一处公路收费站,这是个关键部位。前埔位于城南,从城南前往省城有两条路可走,最便捷的是走省道,经过这个收费站,往前行驶十公里再上高速。另外一条路得绕一个大圈。蔡波推测,一旦现场未能及时劝阻,上访村民会走这边这条道路,所以预先赶到迎宾山庄应急。知道一车村民已经上路,他立刻把相关人员派了出去。
信访办主任说,这一顿早餐是免费招待。蔡区长交代,村民们半夜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