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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摊牵动很大。前埔这里正在修建绕城高速公路,绕城高速是本市当年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它将与分别经过市境北部与南部的两条高速公路线连接,在市区四周形成一个高速路环,可望有效改善交通状况,拉动市区及相邻各县经济发展。这条路由赵荣昌市长亲任总指挥,它的立项到筹资兴建,都在赵荣昌手上促成,是本届市政府,也是赵荣昌本人的一大标志性建树。绕城高速有近十公里路段位于道林区境内,经过前埔镇的路段约有两公里,从规划线路开始,这两公里地面就麻烦丛生,因为涉及动迁的房屋比较多,还因为前埔镇与周边相比情况格外复杂。这里富庶,处城乡之间,读书人和外出当干部者多,关系网和信息渠道十分发达,人比较胆大。用区镇干部的话说,叫做“前埔的头特别难剃”。
此刻,未来高速线路经过的前埔一带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建筑奇观,大片旧有民居之间,雨后春笋般长出大批新式简易民房,形态各式各样。有些于屋顶上长出阁楼,一层再迭一层,层层向上,有如磨盘上长出宝塔。有的则在楼房外围加盖一圈平房,把原有房屋包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张靠背椅放进了大澡盆。还有的屋子更离奇,外边没有空地,干脆就在自家大门里庭院中起屋,圆圆一柱炮楼从天井升起,满满当当,挤得庭院几乎放不下一张凳子。各种简易建筑奇形怪状,有一点非常相象:都是用最便宜的材料,最简单的施工,最单薄的配置,最难看的模样和最快的速度建成,多是薄机砖砌几堵墙,烂木头支一层盖,四周胡乱抹一层灰泥,留下大大的窗洞和门洞,这就大功告成。类似建筑过于草率简易,有如纸糊,一个小孩在墙根撒一泡尿,下一把力气,很难一举推倒,却已足够制造出一场地震。
这种房子可以让人住吗?没有哪位好汉敢到这里找死。类似房屋不供主人居住或出租之用,只备拉条皮尺丈量,然后拆除。如此见缝插针一哄而上的奇怪建筑表现出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其立意却非常现实:绕城高速公路要经过这里,动迁民居可获补偿。按照规定,未经批准没有合法手续自行抢建的建筑,包括各种违章搭盖不在获补之列,前埔这里人却有其看法,认为值得一试,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顾搭盖,起初还是偷偷上,末了就明着来,大家互相攀比,唯恐自己没跟上要吃亏,于是就在非常短的时间里迅速造就了高高低低的一片建筑奇观。这种局面让施工部门和地方领导非常头痛,违规抢建不能允许,涉及面一大,处理起来特别棘手。那段时间区委书记丁秀明派出大批人员挨家挨户做工作,试图加以制止,却收效不大。为了显示决心,她决定组织一次强制执法行动,选一处违章建筑密集的地块下手,强行拆除。事前区里反复宣传告诫,大造舆论,然后才组织强大力量付诸行动,却不料因为一个老汉的意外摔死,酿成群体性事件,公路施工部署被打乱,工程被迫停顿,影响严重。
叶家福于午夜回到市区,当夜平安无事。隔日上午,他提前于八点半到达单位,准备接见蔡区长,打听老家修路事项。不料刚进办公室,没到约定的时间,蔡波的电话来了,语音急促。
“今天去不了了。”蔡波说,“出了点事。”
叶家福立刻想起前埔。
“昨晚一锅鸭粥,饱嗝打得那么快乐,没解决问题?”他问。
蔡波说不是那个。前埔没问题,是家里有些情况。私事。另找个时间谈吧。叶家福那条路不急吧?
叶家福一听不是前埔闹事就放心了。
“怎么搞的?”他问,“声音不对啊。听上去挺紧张?”
蔡波不说究竟,只讲另找时间谈。那时恰有人敲办公室门,叶家福没再多问,让蔡波尽管忙去,星期天办私事无可厚非。他老家的路没那么急,哪怕是给小庙修堵墙也得花些时间,别说有关老人死去都快六百五十年了。
叶家福把电话放了。敲门进屋的是常志文,她在门边向叶家福敬礼。
叶家福还了礼:“怎么跑这里来了?”
常志文表情挺沉重。
“有件事。电话里讲不方便。”她说。
她到叶家福的办公室,讲的是另一个人的事情:“林琳出事了。”
叶家福没反应,不知道她说的林琳是什么人。常志文解释说,林琳是林庆国的侄女,林玮的堂妹。叶家福啊了一声,想起来了。
“她怎么样?”
几天前这个林琳与丈夫施雄杰恶吵一架,翻了脸,一摔门离家出走,数日不归。施雄杰以为林琳跑到林庆国那边去了,负气不管。昨天上午林庆国妻子打电话到施家找林琳,施雄杰一听妻子不在林家,这才着慌,开始四处寻找。当天下午,因寻找无果,施雄杰到公安局报了案。警方核对情况,注意到失踪人员的一些特征与他们发现的一具无主女尸相像,于是安排施雄杰去认尸,确认就是林琳。
“是淹死的,在山重水库发现。”常志文说。
叶家福立刻拍了一下脑门。他从桌上文件夹里找出那份呈报件,山重水库发现女尸的信息果然列在该报件第三条上。居然是这个林琳!
常志文已经了解了相关案情:办案民警在水库边一处草坡上找到死者的小包和一双高跟鞋,包里只有纸巾日霜等女性私人用品,没有证件信函等文书物品。有一只小钱包,留有两千多元钱。现场的高跟鞋放置整齐,周边并无搏斗迹象,钱物无损。办案人员倾向于排除他杀,认为极可能是自杀。
叶家福摇头,说糟糕,林部长怎么会碰上这个。
“他掉了眼泪,话都说不出来。”常志文说,“家乱成一团。”
因为当年的关照,叶家福对林庆国一直抱感激之情。他对林家的情况有些了解,知道死去的这位林琳虽是林庆国的侄女,关系却不同于一般叔侄。林庆国生长于市郊农村,早年家贫,为了供他读书,一家人竭尽全力。林庆国后来当了干部,渐渐上升,他的同胞弟弟则一直留在家里种地,未能出头,因为家庭困难,供不起其他孩子上学。林庆国对这个弟弟一直负疚。弟弟婚后生有三个孩子,林庆国把其中一个女孩接到家中抚养,读书培养,这就是林琳。这位侄女从小在林庆国身边长大,如同他的女儿,连名字也是林庆国给改的,与他亲生的林玮取一个偏旁,视同姐妹。这孩子一朝出事,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他想到的是蔡波。今天上午蔡波为什么不能如约前来,电话里的声音为什么感觉异样,叶家福明白了。蔡波是林庆国的女婿,林玮的丈夫,死者林琳的堂姐夫。家里出了这种事,难怪此刻顾不上其他。
常志文说她上午要到林家,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问叶家福是不是一起走?叶家福让常志文自己去,他这里还有些事情,弄完了,他会另找时间去看望老人。
常志文没再多说,起身告辞,走之前又敬了礼。叶家福也举手还礼。
她即评价:“叶副书记的动作不准确。”
叶家福笑笑,说他就是比个样子,不常用,过得去就是了。以后常志文也用不着这么礼貌周到。
“领导没意见?”
“同意。”
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叶家福知道她其实不太高兴。她一定是希望叶家福跟她一起上林庆国的家,但是叶家福还很犹豫,没打算那么亲切。
常志文人长得端正,礼也敬得端正。她在市交警支队工作,原为空军女军官,转业来当交警。她对叶家福举手敬礼略有些调侃意味,不全是出于下级对上级的尊敬。交警属政法系统,叶家福跟她却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两人交往属男女关系范畴,处于比较特殊的起步阶段。常志文离异,前夫为市医院的外科医生,两人生有一个女儿,因丈夫发生外遇,感情破裂而分手,女儿随母。叶家福的婚史比常志文还要丰富,两度结婚,两任妻子一是老乡,一为同学,都未能偕老,相继亡故。拥有如此传奇性伤亡记录,叶家福很有压力,如刻薄者所评,碰上叶家福,老婆这种耐用消费品也成了易损件。叶家福无子女,年纪不算大,略有前景,于再婚市场依然比较抢手,丧偶后还是不断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却无一能成,主要原因就在于叶家福自己心存障碍。常志文是叶副书记的新任备选女友,这个人没像她的很多前任一样,不待见面就遭叶家福拒绝,因为他俩的相识与林庆国有关:常志文的母亲已经退休,原在市卫生局工作,与林庆国的妻子是同事,两人挺投缘。常母操心女儿,托林庆国的妻子帮助介绍合适对象,林妻想起叶家福,就在他们俩之间牵了线。林庆国对叶家福有知遇之恩,林妻热心帮助,叶家福自然得加倍认真对待,不好即行推却,因此他跟常志文见了面,有了一点来往。叶家福很小心,从不在办公室之外地方与常志文单独相处,唯恐引发外界注意,飞短流长,将她作为叶副书记的备选“易损件”津津乐道,供大家共同消遣。
叶家福的损妻故事在市直机关传播甚广,常志文当然清楚。她跟叶家福开玩笑,说自己的名字像男子,很刚强,穿警服,有枪,无所畏惧,最耐磨损。显然她不在乎。这个人比较主动,来见叶家福时收拾得非常清楚,警服穿得特别精神,礼敬得格外端正,不像叶家福随手一举,潦潦草草。显然她有心,不似叶家福还犹豫不定。
没改变主意,不是要两人一起走。叶家福记起了一件事,随口向她打听。常志文跟叶家福说过,工作之余,一心照料女儿的生活学习,她基本不到外头交际应酬,也不打牌K歌,主要的个人业余活动就是在家独自看碟。她一定知道些影视事项。
叶家福问常志文是否听说过那句话?“鸟不能这样无耻”?据说跟某一部著名古装电影有关。常志文一听就笑,说谁讲的?叶副书记上当了。
她加以解释,叶家福这才明白被蔡波糊弄了。这件事媒体网络上曾沸沸扬扬,一部电影大片被人“恶搞”,导演的气话也给“恶搞”成为名句。人家那句话没讲鸟,只讲人,也不是“不能这样无耻”,人家原话是说“人不能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叶家福不禁自嘲,说原来蔡鸟人讲的不是鸟,是人。
常志文离开。
他们在第二天上午又见了一次面,在殡仪馆。
林家举丧,死者林琳是林庆国的侄女,生前为银行职员,怀疑为自杀,属非正常死亡,具体原因待查。死者因故离家出走,被发现并为家人认领时已死亡数日,如此情况下匆匆举丧,不便过于张扬,前来殡仪馆参与丧事的只是她的家人及若干亲朋好友。叶家福和常志文都去了,常志文与林家有私人交谊,她来帮忙,换上便服,在殡仪馆外给前来吊唁死者的客人分发纸花。叶家福几乎不认识死者,知道这个人,曾经见过,但是从未有过交谈,他决定出场是因为林庆国。当年的林部长眼下已经退休,不再参与掌握许多人的命运,不再为谋权者那般需要,这种时候关顾的人不会太多,叶家福觉得自己不能不去。
他跟林庆国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