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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筝的人-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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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过夜吧, ”我说, “路途遥远。明天再走。 ”

“谢谢你。 ”他说, “但我想今晚就回去。我想念我的孩子。 ”他走出房间, 在门口停下来。

“再见,亲爱的索拉博。 ”他说。他等着回应,但索拉博没理他,自顾摇着身子,屏幕上闪动的图像在他脸上投下银光。

在门外,我给他一个信封。打开之后,他张大了口。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我说, “你帮了我这么多。 ”

“这里面有多少钱?”法里德有点手足无措。

“将近两干美元。 ”

“两干……”他说,下唇稍微有点颤抖。稍后,他驶离停车道的时候,揿了 两下喇叭,摇摇手。我也朝他招手。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回到旅馆房间,发现索拉博躺在床上,身子弯成弓形。他双眼合上,但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他关掉了电视。我坐在床上,痛得龇牙咧嘴,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我在想,要过多久,起身、坐下、在床上翻身才不会发痛呢?我在想, 什么时候才能吃固体食物呢?我在想,我该拿这个躺在床上的受伤的小男孩怎么办?不过我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柜台上有个饮水机。我倒了一玻璃杯水,吞下两片阿曼德的药丸。水是温的, 带有苦味。

我拉上窗帘, 慢慢躺在床上。 我觉得自己的胸膛会裂开。 等到痛楚稍减、 我又能呼吸的时候 ,我拉过毛毯盖在身上,等着阿曼德的药丸生效。

醒来之后,房间变黑了。窗帘之间露出一线天光,那是即将转入黑夜的紫色 斜晖。汗水浸透被褥,我脑袋昏重。我又做梦了,但忘记梦到什么。

我望向索拉博的床,发现它是空的,心里一沉。我叫他的名字,发出的嗓音 吓了自己一跳。

那真是茫然失措,坐在阴暗的旅馆房间,离家万里,身体伤痕累累,呼唤着一个几天前才遇到的男孩的名字。我又喊了他的名字,没听到回答。 我挣扎着起床,查看卫生间,朝外面那条狭窄的走廊望去。他不见了。

我锁上房门,一只手扶在走廊的栏杆上,跌跌撞撞走到大堂的经理办公室。 大堂的角落有株满是尘灰的假棕榈树,粉红的火烈鸟在壁纸上飞舞。我在塑料贴面的登记柜台后面,找到正在看报纸的经理。我向他描绘索拉博的样子,问他有 没有见到过。他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 他的头发油腻, 整齐的小胡子有些灰白, 身上依稀有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水果味道 。

“男孩嘛,他们总喜欢出去玩。 ”他叹气说, “我有三个男孩,他们整天都 跑得不见踪影,给他们母亲惹麻烦。 ”他用报纸扇风,看着我的下巴。

“我认为他不是出去玩, ”我说, “我们不是本地人,我担心他会迷路。 ” 他摇摇头: “你应该看好那个男孩,先生。 ”

“我知道, ”我说, “但我睡着了,醒来他已经不见了。 ”

“男孩应该多加关心的,你知道。 ”

“是的。 ”我说,血气上涌。他怎么可以对我的焦急如此无动于衷?他把报 纸交在另外一只手上,继续扇风, “他们现在想要自行车。 ”

“谁?”

“我的孩子。 ”他 说, “他们总在说: ”爸爸,爸爸,请给我们买自行车, 我们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求求你,爸爸。 ‘ “ 他哼笑一声, ”自行车。他们的母亲会杀了我,我敢向你保证。 “我想像着索拉博横尸街头,或者在某辆轿车的后厢里面,手脚被绑,嘴巴被 塞住。我不想他死在我手里,不想他也因我而死。 “麻烦你……”我说,皱起眉头,看见他那件短袖蓝色棉衬衫翻领上的商标, “费亚兹先生,你见过他吗?”

“那个男孩?” 我强忍怒火: “对,那个男孩!那个跟我一起来的男孩。以真主的名义,你见过他吗?”

扇风停止。他眼睛一缩: “别跟我来这套,老弟,把他弄丢的不是我。 ”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不能平息我的怒火。 “你对,我错了,是我的错。那么,你见过他吗?”

“对不起。 ”他强硬地说,戴上眼镜,打开报纸, “我没见过这样的男孩。 ” 我在柜台站了一会,抑制自己别发火。我走出大厅的时候,他说: “有没有想过他会去什么地方?”

“没有。 ”我说。我感到疲惫,又累又怕。

“他有什么爱好吗?”他说,我看见他把报纸收起来。 “比如说我的孩子, 他们无论如何总是要看美国动作片,特别是那个阿诺什么辛格演的……”

“清真寺! ”我 说 , “大清真寺。 ”我记得我们路过的时候,清真寺让索拉 博从委靡中振奋起来,记得他趴在车窗望着它的样子。

“费萨尔?”

“是的,你能送我去吗?”

“你知不知道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他问。

“不知道,可是……”

“光是它的院子就可以容下四万人。 ”

“你能送我到那边去吗?”

“那儿距这里还不到一公里。 ”他说,不过他已经从柜台站起来。

“我会付你车钱。 ”

他叹气,摇摇头, “在这里等着。 ”他走进里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副眼镜, 手里拿着串钥匙,有个披着橙色纱丽的矮胖女人跟在身后。她坐上他在柜台后面的位子。 “我不会收你的钱 。 ”他朝我吹着气, “我会载你去,因为我跟你一样, 也是个父亲。 ”

我原以为我们会在城里四处寻找,直到夜幕降临。我以为我会看到自己报警, 在费亚兹同情的目光下,给他们描绘索拉博的样子。我以为会听见那个警官疲累冷漠的声音,例行公事的提问。而在那些正式的问题之后,会来个私人的问题: 不就是又一个死掉的阿富汗孩子,谁他妈的关心啊?

但我们在离清真寺约莫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他,坐在车辆停满一半的停车场里 面,一片草堆上。费亚兹在那片草堆停下,让我下车。 “我得回去。 ”他说。

“好的。我们会走回去。 ”我 说, “谢谢你,费亚兹先生,真的谢谢。 ”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身子从前座探出来。 “我能对你说几句吗?”

“当然。 ”

在薄暮的黑暗中, 他的脸只剩下一对反照出微光的眼镜。

“你们阿富汗的事 情……这么说吧 ,你们有点鲁莽。 ”

我很累,很痛。我的下巴抖动,胸膛和腹部那些该死的伤口像鱼钩在拉我的 皮肤。但尽管这样,我还是开始大笑起来。

“我……我说了……”费亚兹在说话,但我那时哈哈大笑,喉头爆发出来的 笑声从我缝着线的嘴巴进出来。

“疯掉了。 ”他说。他踩下油门,车轮在地面打转,尾灯在黯淡的夜光中闪 闪发亮。

“你把我吓坏了。 ”我说。我在他身旁坐下,强忍弯腰带来的剧痛。 他望着清真寺。费萨尔清真寺的外观像一顶巨大的帐篷。 轿车进进出出, 穿着白衣的信徒川流不息。 我们默默坐着 ,我斜倚着树,索拉博挨着我,膝盖抵在 胸前。我们听着宣告祈祷开始的钟声,看着那屋宇随日光消退而亮起成千上万的灯光。清真寺在黑暗中像钻石那样闪着光芒。它照亮了夜空,照亮了索拉博的脸 庞。

“你去过马扎里沙里夫吗?”索拉博说,下巴放在膝盖上。

“很久以前去过,我不太记得了。 ”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去过那儿,妈妈和莎莎也去了。爸爸在市集给我 买了一只猴子。

不是真的那种,而是你得把它吹起来的那种。它是棕色的,还打着蝴蝶结。 ”

“我小时候似乎也有一只。 ”

“爸爸带我去蓝色清真寺。 ”索拉博说, “我记得那儿有很多鸽子,在那个 回教堂外面,它们不怕人。它们朝我们走来,莎莎给我一小片馕,我喂那些鸟儿。很快,那些鸽子都围在我身边咯咯叫。真好玩。 ”

“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父母。 ”我说。我在想他有没有看到塔利班将他的父母 拖到街上。我希望他没有。

“你想念你的父母吗?”他问,把脸颊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我。

“我想念我的父母吗?嗯,我从没见过我的妈妈。我爸爸几年前死了,是的, 我想念他。

有时很想。 ”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我想起爸爸粗壮的脖子,黑色的眼睛,那头不羁的棕发,坐在他大腿上跟坐 在树干上一样。

“我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我说, “我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

“我开始忘记他们的面孔, ”索拉博说, “这很糟吗?”

“不 , ”我 说 , “是时间让你忘记的。 ”我想起某些东西。我翻开外套的前 袋,找出那张哈桑和索拉博的宝丽莱合影, “给你。 ”

他将相片放在面前几英寸的地方,转了一下,以便让清真寺的灯光照在上面。 他久久看着它。我想他也许会哭,但他只是双手拿着照片,拇指在它上面抚摸着。我想起一句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来的话,或者是从别人口里听来的:阿富汗有很 多儿童,但没有童年。他伸出手,把它递给我。

“你留着吧, ”我说, “它是你的。 ”

“谢谢你。 ”他又看了看照片,把它放在背心的口袋里面。一辆马车发着声 响驶进停车场。

马脖子上挂着很多小铃铛,随着马步叮当作响。

“我最近经常想起清真寺。 ”索拉博说。

“真的吗?都想些什么呢?” 他耸耸肩, “就是想想而已。 ”他仰起脸,看着我的眼睛。这时,他哭了起来,轻柔地,默默地。 “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阿米尔老爷?”

“当然。 ”

“真主会不会……”他开始说,语声有点哽咽, “真主会不会因为我对那个 人做的事情让我下地狱?”

我伸手去碰他,他身子退缩。我收回手。 “不会,当然不会。 ”我说。我想 把他拉近,抱着他,告诉他世界曾经对他不仁,他别无选择。

他的脸扭曲绷紧,试图保持平静: “爸爸常说,甚至连伤害坏人也是不对的。 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的,还因为坏人有时也会变好。 ”

“不一定的,索拉博。 ” 他疑惑地看着我。

“那个伤害你的人,我认识他很多年。 ”我说, “我想这个你从我和他的对 话中听出来了。

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他……他有一次想伤害我,但你父亲救了我。你父亲非常勇敢,他总是替我解决麻烦,为我挺身而出。所以有一天那个坏 人伤害了你父亲,他伤得你父亲很重,而我……我不能像你父亲救过我那样救他。 ”

“为什么人们总是伤害我父亲?”索拉博有点喘着气说, “他从不针对任何 人 。 ”

“你说得对。你父亲是个好人。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亲爱的索拉博,这个世 界有坏人,有时坏人坏得很彻底,有时你不得不反抗他们。你对那个人所做的,我很多年前就应该对他做的。他是罪有应得,甚至还应该得到更多的报应。 ”

“你觉得爸爸会对我失望吗?”

“我知道他不会。 ”我说, “你在喀布尔救了我的命。我知道他会为你感到 非常骄傲。 ”

他用衣袖擦脸,弄破了他嘴唇上挂着的唾液泡泡。他把脸埋在手里,哭了很 久才重新说话。

“我想念爸爸,也想念妈妈, ”他哽咽说,“我想念莎莎和拉辛汗。但有时我很高兴他们不……他们不在了。 ”

“为什么?”我碰碰他的手臂,他抽开。

“因为……”他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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