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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筝的人-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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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一再安慰,望向镜子,看到它里面那个硬要说是我的脸的东西,我还 是差点窒息。

看上去好像有人在我脸皮下面插了根气管,然后朝里面泵气。我双眼青肿。最糟糕的是我的嘴,那一大块青紫红肿的东西,满是淤血和缝线。我试 图微笑,嘴唇掠过一阵痛楚。看来我很长时间不能这么做了。我左边脸颊也缝着线,就在颧骨下面,额头上的缝口在发际线之下。

脚上打石膏那个老家伙用乌尔都语说了几句。我朝他耸耸肩,摇摇头。他指 着自己的脸,轻轻拍打,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没有牙齿的笑容。 “很好, ”他用英语说, “安拉保佑。 ”

“谢谢你。 ”我低声说。 我刚把镜子放下,法里德和索拉博就进来了。索拉博坐在凳子上,头倚着病床的护栏。

“你知道吗,我们越快让你离开这里越好。 ”

“法鲁奇大夫说……”

“我不是说出院,我是说离开白沙瓦。 ”

“为什么?”

“我认为你在这里呆得太久不安全。 ”法里德降低声音说, “塔利班在这里 有朋友,他们会开始搜寻你。 ”

“我想他们也许已经来过了。 ”我喃喃说。我突然想起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 他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那儿盯着我。

法里德低声说: “一旦你能走动,我会带你去伊斯兰堡'Islamabad,基斯坦 首都'。那儿也不尽安全,巴基斯坦没有安全的地方,但好过在这里。至少这能为你赢得一些时间。 ”

“亲爱的法里德,这会把你也拖下水的。也许你不应该被他们见到跟我在一 起,你有家庭需要照顾。 ”

法里德摆摆手: “我的儿子是还小,但他们很聪明。他们知道如何保护他们 的妈妈和姐妹。 ”

他笑着说, “再说,我又没说替你白干。 ”

“就算你愿意,我也不会答应啊。 ”我说。我忘了自己无法微笑,想挤出个 笑脸,一丝血从下巴流下来。 “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为你,千千万万遍。 ”法里德说。 就这样,我哭起来。我呼吸急促,泪水从脸上冲下,刺痛嘴唇翻开的肉。

“你怎么啦?”法里德紧张地说。

我一只手掩着脸,一只手挡在前面。我知道整个房间都在看着我。而后,我 觉得很累,很空虚。 “对不起, ”我说。索拉博露出担忧的神色望着我。

我又能说话的时候,跟法里德说我的要求: “拉辛汗说他们住在白沙瓦。 ”

“也许你应该将他们的名字写下来。 ”法里德说,慎重地看着我,似乎在想 着接下来我又会为什么而崩溃。我在一张纸巾上写下他们的名字: “约翰和贝蒂·卡尔德威。 ”

法里德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 “我会尽快找到他们。 ”他说。他转向索拉 博 : “至于你,我今晚再来接你。别累着阿米尔老爷。 ”

但索拉博走到窗边,几只鸽子在窗台上来回走动,啄食着木头和面包碎片。 在我床头柜子中间的抽屉里面,我找到一本旧《国家地理》杂志,一枝用过的铅笔,一把缺了些梳齿的梳子,还有我汗流满面努力伸手去拿的:一副扑克牌。 早些时候我数过,出乎意料的是,那副牌竟然是完整的。我问索拉博想不想玩。我没指望他会回答,更别说玩牌了。自我们离开喀布尔之后,他一直很安静。但 他从窗口转身说: “我只会玩‘番吉帕’。”

“真替你感到遗憾, 因为我是玩番吉帕的高手, 全世界都知道。 ” 他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给他发了五张牌。 “当你爸爸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这游戏。特别是在冬季,天下雪、我们不能出去的时候, 我们常常玩到太阳下山。 ”

他出了一张牌,从牌堆抽起一张。他望着牌思考的时候,我偷偷看着他。他 很多地方都像他父亲:将牌在手里展成扇形的样子,眯眼看牌的样子,还有他很少看别人眼睛的样子。

我们默默玩着。第一盘我赢了,让他赢了第二盘,接下来五局没使诈,但都 输 了 。 “你打得跟你父亲一样好,也许还要好一些。 ”我输了最后一局之后说, “我过去经常赢他,不过我觉得那是他让我的。 ”我顿了顿,又说: “你父亲和 我是吃同一个女人的奶长大的。 ”

“我知道。 ”

“他……他跟你怎么说起我们?”

“他说你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 ”他说。 我捏着方块杰克上下摇动。 “恐怕我没他想的那么好 。 ”我 说 , “不过我想跟你交朋友。我想我可以成为你的好朋友。好不好?你愿意吗?”我轻轻将手放 在他手臂上,但他身子后缩。他将牌放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回窗边。太阳在白沙瓦落下,天空铺满了红色和紫色的云霞。下面的街道传来阵阵喇叭声,驴子 的叫声,警察的哨声。索拉博站在红色的斜晖中,额头靠着玻璃,把手埋在腋下。

那天晚上,在艾莎和一名男性护理的帮助下,我跨了第一步。我一只手抓住 装着滑轮的输液架,另一只手扶在助理的前臂上,绕了房间一圈。十分钟后,我回到床边,体内肺腑翻涌 ,也冒出浑身大汗。我躺在床上,喘息着,耳边听到心 脏怦怦跳,心里十分想念我的妻子。

隔日,索拉博和我仍是默默无语,几乎整天都在玩“番吉帕”。又那样度过 一天。我们只是玩着“番吉帕”,几乎没有说过话,我斜倚在床上,他坐在三脚凳上。除了我在房间里走动,或者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我们一直都在打牌。 那天深夜我做了个梦。我梦见阿塞夫站在病房的门口,眼眶仍嵌着铜球。 “我们是同一种人,你和我。 ”他说, “你跟他一个奶妈,但你是我的孪生兄弟。 ”

第二天早晨,我告诉阿曼德我想离开。

“现在出院太早了。 ”阿曼德抗议说。那天他穿着的并非手术袍,而是一套海军蓝西装,系着黄色领带,头发又涂着睹喱水。 “你还在静脉注射抗生素期间, 还有……”

“我非走不可。 ”我说, “谢谢你,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但我 必须离开。 ”

“你要去哪里?”阿曼德说。

“我不能说。 ”

“你几乎寸步难行。 ”

“我能走到走廊那边,再走回来。 ”我 说, “我会没事的。 ”计划是这样的: 离开医院,从保险箱里面把钱取出来,付清医药费,开车到那家恤孤院,把索拉博交给约翰和贝蒂·卡尔德威。然后前往伊斯兰堡,调整旅行计划,给我自己几 天时间,等身子好一些就飞回家。

无论如何, 计划就是这样, 直到那天早晨法里德和索拉博来临。 “你的朋友, 约翰和贝蒂·卡尔德威,他们不在白沙瓦。 ”法里德说。

我花了十分钟才将棉袍穿上。他们在我胸膛开过插胸管的口子,我抬手的时 候那儿痛得厉害;而且每次倾斜身体,总是脏腑翻动。我将一些随身物品收进一个棕色的纸袋,累得气喘吁吁。但法里德带着那个消息到来之前,我已经设法准 备妥当,坐在床沿。索拉博挨着我,坐在床上。

“他们去哪了?”我问。 法里德摇摇头: “你还不明白……”

“因为拉辛汗说……”

“我去过美国领事馆, ”法里德提起我的袋子说, “白沙瓦从来没有叫约翰 和贝蒂·卡尔德威的人。领事馆的人说,没有这两个人。无论如何,自沙瓦这里 没有。 ”

索拉博在我身旁翻阅着那本旧《国家地理》 。 我们到银行取钱。经理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腋窝下有汗渍;他不断露出笑脸,告诉我银行的人从未碰过那笔钱。 “绝对没有。 ”他郑重地说,摇着他的食 指。阿曼德也那样做过。

带着这么一大袋钱开车驶过白沙瓦,真有点胆战心惊。另外,我怀疑每个看 着我的大胡子都是阿塞夫派来的塔利班杀手。而令我恐惧的是:白沙瓦有很多大胡子,他们都盯着我。

“我们该怎么安置他?”法里德说,陪着我慢慢从医院的付账办公室走回汽 车。索拉博在陆地巡洋舰的后座上,摇下车窗,掌心托着下巴,望着街上过往车 辆。

“他不能留在白沙瓦。 ”我喘着气说。

“是的,阿米尔老爷,他不能。 ”法里德说,他听出我言下之意, “我很抱 歉,我希望我…… ”

“没关系的,法里德。 ”我说,设法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你还得养家糊 口 。 ”现在有条狗站在汽车旁边,用后腿支撑着身子,前爪搭在车门上,摇着尾巴。 “我想他现在应该到伊斯兰堡去。 ”我说。

到伊斯兰堡要四个小时,我几乎一路睡过去。我梦到很多东西,而我所记得 的,只有大杂烩似的景豼?栩栩如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旋转架上的名片,不断在我脑里闪过。爸爸为我十三岁生日腌制羊肉。索拉雅和我初尝云雨,太阳从东边升 起,我们耳里仍有婚礼音乐的袅袅余音, 她涂了指甲花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爸爸带我和哈桑到贾拉拉巴特的草莓地——主人告诉我们,只要买四公斤,我们就可 随意大吃,最后我们两个撑得肚子发痛。哈桑的血从臀部的裤子滴下来,滴在雪地上,看上去那么暗,几乎是黑色的。血缘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 。

雅米拉阿姨 拍拍索拉雅的膝盖说,只有真主最清楚,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睡在爸爸房子的屋顶上。爸爸说惟一的罪行是盗窃。当你说谎,你偷走了人们知道真相的权利。 拉辛汗在电话里,告诉我那儿有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一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



第二十四章



如果说白沙瓦让我回忆起喀布尔过去的光景,那么,伊斯兰堡就是喀布尔将 来可能成为的城市。街道比白沙瓦的要宽,也更整洁,种着成排的木槿和凤凰树。市集更有秩序,而且也没有那么多行人和黄包车挡道。屋宇也更美观,更摩登, 我还见到一些公园,林阴之下有蔷薇和茉莉盛开。

法里德在一条通往玛加拉山的巷道找了个小旅馆。前去的路上,我们经过著 名的费萨尔清真寺,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香火甚旺,耸立着巨大的水泥柱和直插云霄的尖塔。看到清真寺,索拉博神色一振,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它,直到 法里德开车拐了个弯。

旅馆的房间比我和法里德在喀布尔住过那间好得太多了。 被褥很干净, 地毯 用吸尘器吸过,卫生间没有污迹,里面有洗发水、香皂、刮胡刀、浴缸,有散发着柠檬香味的毛巾。墙上没有血迹。还有,两张单人床前面的柜子上摆着个电视 机。

“看 ! ”我对索拉博说。我用手将它打开——没有遥控器,转动旋钮。我调 到一个儿童节目 ,两只毛茸茸的卡通绵羊唱着乌尔都语歌曲。索拉博坐在床上,膝盖抵着胸膛。他看得入迷,绿眼珠反射出电视机里面的影像,前后晃动身子。 我想起有一次,我承诺哈桑,在我们长大之后,要给他家里买台彩电。

“我要走了,阿米尔老爷。 ”法里德说。

“留下过夜吧, ”我说, “路途遥远。明天再走。 ”

“谢谢你。 ”他说, “但我想今晚就回去。我想念我的孩子。 ”他走出房间, 在门口停下来。

“再见,亲爱的索拉博。 ”他说。他等着回应,但索拉博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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