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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良合真把下人撇干净,用眼神注目,示意着甄媱君进去院落。走到天井一半,她再死活不进门,只低道:“马车还在外头等着。”
他知道她是生了后怕,并不强迫,眼中泛了森冷,良久却又叹一声:“怎么,我如今,是活活把你逼出了国公府吗?从今往后,你便彻底要视我为仇人了么?”
甄媱君犹是搭手低颈,一字一顿:“没有逼我,也不是仇人。”
可是再也不是能够亲近得了的人。
兀良合真揣出她心意,心内一空,反倒不那么怨恨:“你当我养你这么些年,只是为了贪图多纳一房夫人么?你娘既要我照顾你,我多一句废话都不会说,恨不能捧你上天得好,不得叫你受一分一毫的委屈,你如今谁都嫁不得,不管嫁给哪个男人都不会真心待你好。”
甄媱君听不明白他的话,只当他犹在纠缠,见他有迫过来的势态,侧身一躲:“叔叔的话未免怪了些,怎就不会有人真心待我好。”
兀良合真不欲把她那病情跟她说的缘故,自然是这类妇疾实在是个灭顶灾,难得说出口,对这小妮子喜欢归喜欢,却没想过这么快搬到台面上,晓得了她的病,却再坐不住,打算将她纳了进门,日后再一边寻些杏林好手,一边再私下作照顾,本欲在宴间直接挑明纳侧夫人的想法,叫她没个回旋,叫夫人没个反词,没料却被儿子阻在了半道,岂不气极,现如今干脆再不避讳,夺了她手强拉至檐下。
拱门口探出头颈的乌兰图雅见兀良合真拉走呼肯本就心慌,现下一瞧,见主子气势凶猛,脱口呼了一声,兀良合真回首厉斥:“滚,都滚!”边上伺着的老家奴得了军令一般,立时将乌兰图雅两腋一夹,拖了避开庭院。
甄媱君摔开兀良合真手:“义父还要怎样?”语气净是厌恨,退了廊柱下,却又被他迫过来,再不想顾忌半分礼仪,正要甩脸走人,却听背后道:“我不得怎样,也不会再怎样,你却要晓得自己身子的情形,只有跟了我,你下半生,方能安稳些,少受些罪。总归我的话你再也听不进去,有什么便去问那医婆子罢。”再不多语,旋了身进厢,重闭上门。
一番话宛如平地丢了个惊雷,甄媱君坐实了大半的近日猜想,出了主院,打发了乌兰图雅,一路恍惚寻到那日陪侍的妇人,问了个清楚,顿魂散了大半,一直出了国公府,去了东城宅子安置下来,犹是闷声不响,心思动荡。
翌日即是卫昶随队出征的日子,晨光一现,先于正厅拜别了阖府长辈。
朱氏彻夜未眠,亲自下厨煮了滋补汤水,哭哭啼啼硬是要儿子带上路。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些日子成日用牛腱同参汤等提气养血的来喂养独子,不曾将卫昶吃得流鼻血,现下也只好接过来由副官先捧了,边安抚额赫,边张望门口,却见不到想看到的人来。
待出了国公府,卫昶与金吾将军汇合,临出城门,宫中使臣已候在城墙边上,代天子行战前遣将礼,令左右偏裨把牲血洒于金铎兵器上,衅鼓祭旗。
厉兵秣马多时,士气早已轩昂,鼓鼙一升,举队持戟握刀,摇旗呐喊,隆彰军威。震天喧哗之余,野风直呼,卫昶跨了红鬃白马,与宫使随了老将军在队间穿巡点兵。
金吾老将军年近花甲,一生戎马,宝刀不卸,及至暮年,每一回临危授命,皆可能是最后一次为国效命,次次都是提足十分的精气神,这次亦不例外,又得了岱卿太子临行交托,巡兵至半,一拢马缰,暂止蹄步,偏颈望了边上的青年一眼。
众步骑皆跟随停下,等候待命,卫昶将三尺滚珠温铜兵刃由铁皮犀带中抽拔而起,鞍上挺身直背,扬声朗道:“誓拿国贼,辕门止戈!”
“誓拿国贼,辕门止戈!”诸人扬器高应。
盖云豪气,如天吞峦。
兵器挥霍擦磨之间,已兴奋的将士声音禁久不散。
他却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趁热闹之际,提起额角一边钢盔,朝前面人群眺着张望,外围一男装娇影十分醒目,精神一聚,生了喜色。
那边乌兰图雅将甄媱君袖口暗下抓了一把:“既不回国公府送行,不如上前去跟少爷说几句话罢,该是通融的。”见甄媱君不动不语,故遥遥一指:“呼肯看看,少爷今日威风得很呐,上都没哪个男儿能赶超得上。”
那人平日里闲庭信步的儒雅俊逸被一身硬盔刚甲压下去大半,本是个精致熨帖的文臣,佩了铁胄,跨了战马,居然也能够这样伟健。
他一双眸已追了过来,她避闪不及。
他坐在金鞍银蹬的高头坐骑,缁色纶巾束发,劲腕上拽缠一道辔绳,头戴钹笠,质孙服外罩了一层坚实硬挺的兽面吞头柳叶铠,盔罩挡了半额,旌旗明彩之下,正午光线直射入顶,竟衬得神入凡间一般的英挺。
他唇一开一合,型状是“过来”,睫一眨一闪,用眼神频频勾引示意。
她头一偏,不去看他,却望见离自己不远处,一抹艳丽红色的裙角从人群中露出来半边。
、28良贱偷欢京衙对峙
那抹红色一晃,甄媱君一双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移不开去半步。
卫昶几是怒其不争,手一扬,粗缰高高带起,座下骝马偏了偏颈,打了个响鼻,前蹄举起。
能有什么法子,山不过来,人过去。
乌兰图雅下了一把狠心,把甄媱君用劲往前一推。
她一下子被搡出来几步,甫欲回头去责,见一身红装的赛罕与阿娜日已走出人堆,朝城楼前的队中行去。
守将横了枪一阻,金吾老将军却收入眼内,朗声放行。
赛罕宛如花枝春鸟,雀跃过去,两条鳗鲡一般的乌亮粗辫飞来舞去。
草原少女天性不受拘束,毫不忸怩,挺了胸脯走近,在一群高头大马下对那天使行了两跪一揖,又朝老将恭敬有礼作了礼,呼出名讳:“客烈亦惕伯伯。”
坐骑上的英俊少年将军,马下的红衣漂亮少女,阳光猛烈得很,照得甄媱君眼睛发花,半天睁不开,干脆缩了回去。
金吾将军与赛罕父亲同辈份的人,年青时候素有些交情,又知兀良合真与满楚古得家的婚事,岂会不成人之美,笑了应:“赛罕来为卫昶送行啦。”
赛罕也不矫情,捏了辫尾莞尔恭声:“本来在外头看看就罢了,没料……”说着仰头一指卫昶,“见他撞到了,便干脆过来得了,反正赛罕也不是见不得人,顺带祈祝客烈亦惕伯伯早日缉贼凯旋。”
金吾将军大笑,抬手便指了赛罕:“我这世侄女就是这样坦率磊落,不愧乃我瓦剌的好女郎。”
那边笑谈传来,字句听得清晰。乌兰图雅胸内有些发愁,将甄媱君一耸:“瞧吧,这回叫她占了先。”
甄媱君将乌兰图雅拉了出去,背对城墙门,径直朝大街走去,道:“她本就是个先,我从来就不曾占过头。”边是走着,身后只觉有刺透背脊的目光,愈发加快了脚步,疾行至正街,寻了个茶寮,拣个靠窗的半阑位置坐下来。
乌兰图雅见她打从昨日起就有些浑噩,今日作风愈发不像寻常,满身锐气不知扔了哪个旮旯缝,说话净是示弱,更连别前一面都不跟卫昶见,想来念去,只当这二人又是闹了什么矛盾,好言劝了一番。
甄媱君莫名发问:“你既属意粥太咸,愿不愿意给他最好的?”
乌兰图雅听她问得直接,怔然:“自然……愿给他好的。”
她唇一动,若有所思:“我大概,也跟你一样的罢。”乌兰图雅被她绕得糊涂,正待深问,头一偏,正望见一袭朱红衣衫已由城门回来,正与边上的阿娜日边说话边朝这边走来,虽不笑,脸上却是心满意足的欢喜。甄媱君自然也看见了,将乌兰图雅手一抓:“付账,回吧。”说了迫不亟待下阶出了茶寮,乌兰图雅只好丢了银钱跟上去。
赛罕眼尖,刚得了这头彩,本就自得,见她形状有些落魄,拉了家婢便赶过去,背过手去一歪身子,挡了半边去路,做了个鬼脸:“小孤女。”
几次下来,赛罕已是摸着她罩门,晓得她最听不得什么,此话一出,阿娜日同乌兰图雅亦是一颗心跳了半截上来,只怕两人又得争上一争,却见甄媱君身一闪,睨了赛罕一眼:“小孩子一个,无聊。”非但不回击,反是退让,又径直大步走去。
乌兰图雅愈发奇怪,这呼肯往日虽不堪赛罕扰,撞见了却也不会故意回避,现下却是畏了手足,性子缩回到壳子里去了。
赛罕与甄媱君吵闹惯了,见她冷巴巴晾下自己,本要上前追缠,却被阿娜日拉住,情急之下用力一甩,将这婢子摔在地上。乌兰图雅回头瞄到,忙转身过来将好友搀起来嘘问,待前头甄媱君在喊,方赶上前去,却犹是不住去看那阿娜日,似是游魂不定。
回了理察院,甄媱君便将自己埋在了卷宗里,逾了午后,见乌兰图雅匆匆赶进厅厢,一脸急色,没说两句竟红了眶,问起来,才知阿娜日被抓到京兆尹衙门去了,说被人指勾引上都一家薛禅家的儿子,来上都不过两三月而已,居然还珠胎暗结,早上那一摔,跟着驿馆便落了红,虽人并无大碍,纸却再包不住火。
薛禅为瓦剌贤者之称,素来多为夫子教授等授业人士,虽地位不如那颜,并无甚官阶,却也是得人尊重。
赛罕脑瓜子一热,拉了这家奴的手就寻到那家薛禅的府上讨说法。
那户家主见是个北地旧贵的女儿,态度还算和气,却死不肯承认自家儿子与阿娜日有私情。赛罕娇纵惯了,觉得对方敢做不认分明是不拿满楚古得这个姓氏放眼里,大闹后宅,连这家儿子与阿娜日偷情时无意遗下的里衬裤头抖了出来,挑了手上,满院子敲锣打鼓叫人观赏,又敲左邻右舍的门户,寻出几名见过阿娜日的街坊,人证物证俱在;才叫这薛禅家主没了抵赖之词。
薛禅门户毕竟靠名声吃饭,都是极好一张脸的人,见风声被这刁泼女郎折腾开去,家主气得发急,拉了儿子与赛罕主仆二人,去往衙署,反告一把,说是阿娜日勾引其子。
甄媱君这才晓得乌兰图雅原这些时日频繁出外,正是为了那名密友。阿娜日得知有孕,偷偷告诉了这乌兰图雅,两人深晓瓦剌私通律法严厉,吓得不轻,私下去寻那名薛禅家的公子,偏对方吃了抹嘴不认,两人又寻思找些堕胎药拿掉这孽种,谁想这一摔,再禁那赛罕一吵,闹开了去。
甄媱君听了不觉好笑又好气:“那个赛罕行事这样激烈,到底是要帮她家丫头,还是害她?”乌兰图雅惟怕甄媱君与赛罕交恶,不愿帮忙,急道:“呼肯看看能不能帮一帮阿娜日罢,若是理察院的人过去,该能好说话一些,就算是延迟些时辰,待奴再去找那公子通融一下也是好的。万一眼下旧定了罪,阿娜日就跟从前那名那颜家女奴一样的下场。”一年前那一场刑事确也是甄媱君疮疤,说到这里,正是敲中了心事,扔了笔奔去了京兆衙门。
到了公堂,一行四人已在正央跪了,正碰上那薛禅家的公子哥儿正苦着脸雄辩滔滔:“……草民承认与满楚古得家的女奴有过肌肤之亲,可并非草民所愿,偏偏是她痴缠。”边上教化育才一世的教授老父亦是频频点头。
甄媱君朝乌兰图雅道:“这样的男子,你还打算怎么样跟他通融?”跨入门槛,客客气气予都头递去官牌。
上都令几次案中早与甄媱君相熟,又因着国公府的声名,私下得过那名卫参议的恳嘱,平日能力所及内,大半俱是顺从她,现下只当是大宗政府来人日间巡察,也并不多语,倒是赛罕见甄媱君来了,着实一惊。
轮了那薛禅家主,比自家儿子,愈是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