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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来这么晚!你再不来我们就不等你了!”叫程琢的男孩与星痕年纪相仿,声气却高亢得多,这时候他皱着眉叉着腰,很是生气。
“对不起……我忘了时辰了,路也有点远……”星痕挠着头,很是愧疚,“呃,要不下次,到西边的山上见面好吗?那里离我家近些,山上还有小林子,里面有很多好玩的。”
“不行!”程琢断然一声,“我爹爹说了,那边都是林家的地,林家的地方不能去,我们谁都不许!你若要跟我玩,便到我家的地方来!”
“呃……那好吧。”星痕只得点了点头,却对他说的话好一番思量。
“星痕哥哥,咱们玩扮家家吧。”程玉小妹妹的个头才到两个男孩胸前那么高,忽地矮身钻到面前来,拉着星痕的手摇晃道。
程琢却一把推开她的手:“去你的!你又想当‘新娘子’了,羞不羞!”他说着,拽住星痕往一旁走,表情严肃,“别理她,我有正经事同你讲!”程玉的脸有些臭,恼得跳了两下脚,却仍是嘟着嘴跟在哥哥们身后。
程琢拉着星痕,边走边急急地说:“上次你教我解开的那些算式,我还要学。今天你必须再教会我五个!教不完,你不能走!”
听到玩算术,星痕就很开心了。他不禁连连点头道:“好啊!我昨天刚发现一个很好玩的式子,我教你玩吧!”
谁知程琢却用力地摇了摇手:“不要你那些又怪又没用的玩意儿。学堂里的先生抄给我五道题目,我要你教我做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四对折的纸,给星痕看,“这是先生指点的。过两天我要去城里的‘方圆会’上应试,学会了这几道题,定能赢到个好彩头!”
星痕听了,一下愣住:“……城里?‘方圆会’?……在、在哪里?”
“陵阳城啊!就是离这儿最近的大城啊!”程琢举起手,指向南面遥远的原野,“你不是一直住在这儿的吗?不会连这个也没听过吧?陵阳城每年都要办‘方圆会’,叫大家去比试算术,各处的人都有!要是在会上解出的算题够多,就有彩头拿,好多好东西呢!”
怔怔地听着,星痕微张嘴唇,一下子出了神。对面那孩子口中所说出的——几乎是闻所未闻的——精彩,饶是他天生心思敏捷,此刻,却陷入了迟钝,有些理解不得。
程琢扬了扬下巴,踌躇满志地说道:“先生说我的算学,学得是顶好的。哼,瞧着吧,这回我去拿个好彩头,回来给我娘做寿礼,娘定然喜欢!”
“哼,娘才不喜欢你的寿礼呢。”程玉却不以为然,“回头我去给娘摘花,编个小花篮,娘肯定喜欢我的!”
“你懂什么!娘最喜欢男孩子有出息!我拿了‘方圆会’的彩头,她肯定最喜欢了!”程琢对无知的小妹一脸不屑地说道。
兄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互不相让。星痕在旁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双凉凉的眼睛渐渐从愣怔中解脱出来,却不知何时,溢满了怯生生的羡慕。“那个,你们说……寿礼?”过了好一会儿,他咬咬嘴唇,终于『插』进话来,“那是……娘亲寿辰的时候,献的礼物吗?”
“是呀!”程玉听了,丢下还在跟她吵嘴的哥哥,笑眯眯地答话,“我们每年都准备的!娘过寿辰的那天,先给娘磕头,然后把礼物拿出来,娘看了就可开心了!我也可开心了!”她说着笑得更甜,“星痕哥哥,你娘也过寿辰吗?”
略略迟疑,星痕点点头:“嗯,也有的。……过几天就是了。”他说着,不觉地低下了头。
娘的寿辰,他是知道的。每年都记得很清楚,就像娘也记得他的生日。但生日便是一年中的某一天,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唯一的只是令他记得自己又大了一岁,便该更懂事听话,不要跑得离家太远。而娘的寿辰,意义就似乎更加简单。星痕从不曾听说献寿礼这样的节目,也从没想过,可以这样来让娘开心。他垂头思忖,又抬眼去看程家兄妹,艳羡中掺杂了羞愧,转而都化作细密思绪,旋转遄飞。
“小丫头子,不跟你一般见识!”程琢总结了一句,退出嘴战,展开抄着算题的纸张,“办正事,快点快点!咱们到那边去,别让她跟着,吵死人了!”说着向星痕一招手,甩下妹妹便跑。
“哼,人家才不要跟着你呢!”程玉不吃亏,冲着哥哥的背影喊了一句。喊罢她噘噘嘴,忽然慢慢转过身来,凑近星痕,秘密似的小声说道:“哥哥老觉得他自己聪明,其实最笨了!我知道,我娘最喜欢花了。要是看见我摘的花,娘才真正开心呢,因为那是娘真正喜欢的东西呀。星痕哥哥,你说是吧?”
星痕听着,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点了点头。程玉见了,满意地咧开小嘴:“那我先去摘花啦!一会儿咱们玩扮家家哦!”说罢她便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程琢又在大声招呼,星痕连忙赶了过去。接过抄着五道算题的纸张,他低头扫看,写满心思的眼瞳,却又不禁时时地偏移。“程琢……”忽然,他低声开口道,“那个‘方圆会’,我也想去。”
满脸的急切忽地一滞,程琢愣了一瞬,警惕地瞪起眼睛:“啊?你、你去干吗?!”
星痕眨了眨眼,说:“……我就想,去看看。”
星痕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就惹得娘这样不开心。他无措地站在那里,甚至有点惊慌,想说些什么来弥补,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什么‘方圆会’?是谁告诉你的?!”母亲平日里好看的容颜,此时因怒气而绷得难看,“……是那两个程家的孩子?”
星痕的眼睛微微睁大,不觉闭紧了嘴唇。他摇了下头,却垂了眼帘不敢去看娘:“我……就在外面,听见别人说的。”
一阵静默。好像连她的呼吸声也听不到……这样的沉默,比那愤怒着恼的问话,更让人不安。星痕顶不住,抬起眼睛,正对上她的目光——不仅仅是那种一眼能看透他心底的冷肃,还掺入了几分,一个孩儿所最不能抵受的——母亲的伤心。
“……不肯讲实话?”娘就那么看着他,低低地问道,一瞬停滞,继而又是一句,“对娘,撒谎吗?”
男孩一下子跪了下来,薄薄的嘴唇只是颤抖,凉凉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悲伤,却不曾哭。
第61章 思相忘(2)()
母亲看了他片刻,转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不许去。”只是说了淡淡的三个字。
片刻无语,跪在地上的孩子忽然抬头,略略提高了声音:“娘,我想去,其实我是想……”
“不许!”禁令断然掷下,硬生生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那个一向温暖的声音,此刻怎就变得这般绝情?
星痕不再张口。不求情,也不答应——一时竟生出了这样的决意,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唇。而母亲也只默默起身,淡然地拾掇桌椅,点起油灯,往厨房去端来已做好的晚饭。
良久过后星痕方知,他已遭受了最严厉的惩罚。整个晚上,母亲都未与他说一句话。
月亮向西南沉落,好容易落入了墙壁上小小的窗,才看了一会儿,却又被屋外山丘的黑影一点点吞掉。星痕对着窗子侧卧,怎么也睡不着。那些小山丘,不高又不低,也像墙壁般环绕在家的周围,挡住了好多好多风景。平平的开满花的田野,石头垫成的弯曲的路,还有从来不曾去过的,陵阳大城。
隔了一会儿,凌『乱』飘忽的心念就会转回到傍晚的那一幕,心口便又泛起一阵浓重的酸涩之意。有几次他都觉得眼角快要撑不住下坠的泪水,但翻身、仰头,牙齿咬出声响,总归是忍住了。“男孩子,不能哭的。”——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听到过这句教导,却就这样每次都会缭绕在耳边,那声音和蔼却笃定,似是远隔云霄外的一个男人。星痕从未细想,其实也有点不愿去琢磨,但心里委实已早有猜度——那应该,就是父亲。
最后一片月『色』也已没入山后。用尽了力将一股酸涩咽下喉咙,他终于猛地坐了起来。
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越是这样,越想要去。
静了片刻,他翻身下床,穿好衣裤,又带上一小把竹棍。他静悄悄地『摸』出家门,望着天上的星辰辨认方向,大步踏向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
黑夜里有些跌跌撞撞,跑了也不知多远的路程。直到天『色』开始泛亮,心间沉重的委屈也似随着奔跑出的汗水而慢慢地散掉,甚至有一丝踏春远足的轻松与期待油然而生。脚步就这样慢了下来,终于停住,他不禁举袖擦了擦额头,却是忽然一怔。熹微的天光渐次洒落,这才看见自己所经过的陌生草野之中,竟生着一丛丛淡蓝的小花。
“隐香”,是娘最喜欢的一种花呢。只是寻常难见,偶在山边林下遇到一两朵,却也花期短暂。想不到在人迹稀少的此处,竟有成片的在生长。
星痕惊喜了片刻,又暗自微微垂下头。今天竟如此任『性』,第一次违抗了娘的话。但其实……只是想让娘开心啊!他默想了一会儿,带着香味的风拂过脸边。
“快去快回。回的时候为娘采上一些这里的隐香,好好地向娘道歉。”这样决定着,他不觉有了笑容,继续往前奔去——陵阳城高大的影子,仿佛已看得见了。
那一年,他十二岁。委实还是个孩子,但也已稍稍懂事。日后算来,所谓的“懂事”,约莫正是从那时起开始的。只是何尝想到,一朝起始,将要懂得的,便实在太多太多。
越过山坡的时候他摔了两个跟头,裤子破了,膝盖生疼。还好掌中的东西没有弄脏,紧紧捏在手心,都有些沾了汗。“娘,娘,我回来了!”星痕高声叫着冲进家门,却是一愣。
屋里十分安静,母亲在泥炉上煮着茶水。两个衣装体面的陌生人坐在她的对面,一个三十上下、面『色』紧绷的男子,还有一位须发银白的老人,肃然闭着双眼。……家里有客人?几乎是几个年头也不会发生一次的事情。
星痕只愣了片刻,仍抑不住激动,径直跑到母亲跟前。“娘,你看,这是我在‘方圆会’上赢的!是雪花楠木制成的算筹!”他双手捧出一个华贵的锦囊,里面『露』着一支支雕工精美的木签,『色』泽沉雅而光润。“娘,我……我得了第一名呢。”男孩低下头,有些嗫嚅,转而眼中又闪着光,“娘,你教我用算筹吧!”
突然一声沉响,那位较年轻的客人,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满心兴奋的孩子一惊,茫然转目去看,不知是否自己太失礼了,一时局促无措。
“星痕,把你手里的东西烧掉。”母亲说了话,沉静而有些淡漠。孩子骤然愣住,从头到脚,都是一冷。
他睁大了双眼,须臾未动,却见母亲提起早已煮沸的茶壶,『露』出泥炉中的火焰。“还要不听话?”冷肃至极,她说出最令人难以违拗的话语,“……还是,娘的话,你再也不想听了?”
星痕紧紧地攥着锦囊,用力到指节有些发青。母亲就那样提壶等着,他终究只得将那东西靠近火炉,手指慢慢地一松。再也说不出话,他掉头奔进了里间的小屋。
关上门板用额头顶住,全身的力气都要用来扼制眼泪。耳朵被酸痛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