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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怕,静一会儿,静一会儿。”重新又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里,姑娘喃喃地说着,让少年的头靠在她怀里。她轻拍着、念叨着,忽觉得胸前的衣襟,被那男孩眼睫贴着的地方,渐渐地被温热浸湿。
【八】
“星痕呢,素星痕在哪里?”百木英扯着白琬奔回客栈时,已是后半夜光景。她既急又有些恼怒,冲进离离的房间,看见她正与阿蒙坐在一起,不禁上前问道:“他可是独自去查案了?!”
离离的眉目有些凝重,看了看他们二人,垂头低语道:“他在房里,好容易睡着了。查案发生的事情,阿蒙正在讲。”
“我们……还是去看看他?他方才的情形……不会再有什么事?”阿蒙忧心忡忡地说道。
离离听了,点一点头。四个人便一道,轻悄悄地来到了星痕的房门前。
门竟是从内反锁着的。
伙伴们都有些吃惊,阿蒙三两下撞开了那门。冲进去时,屋里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桌上放着一个钱袋,壁上的窗户却敞开着,灌着夜风。
“他走了!”百木英不禁跺了跺脚。
“离离,你快去找他!”阿蒙急得抓住离离的肩膀,“从前他不见的时候,你总能找到他的!”
离离看着他,却是沉默,垂下了头。
“这一次,可能不行了。”姑娘有些低沉地说道。
“……为、为什么?!”阿蒙瞪圆了双眼。
“这次,他没有带上这个。”离离说着,弯下腰,从桌脚边拾起那块檀木流苏的小牌——大概是星痕倒在地上的时候,不慎脱落了出来。
“其实,江大人曾找过我,与我有个合作,一直不让星痕知道。星痕的行踪,每次都是他传信给我的,而他找星痕的方法,据说,是靠着这块牌子。”那机灵古怪的姑娘,说出一番令众人都意外的话语,“江大人希望我们能一直跟着他,我也希望这样,所以就跟他合作了。”
“……别说了!”百木英愤愤地一拍屋柱,“一起去找!”
她说着当先冲出了房门,白琬忙跟着,阿蒙则牵着离离,急忙奔出客栈,冲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月光已变得一派寒『色』,后半夜时,风便带上了几分秋凉。
素星痕独自走在冷寂的路上,无人知晓他的行踪,就连他自己也不想知道。
他紧紧抱着臂膀,颤抖仍未能完全抑制。背后的竹篓里,那只瘦弱的黄『色』小猫『露』出了头来——篓子里装了别的东西,它似乎有些嫌挤,两只前爪按着那物事,不满地咪咪低叫,绿荧荧的光,反照着它眼睛,也是绿『色』。
那是一颗头骨。
秋,就要来了。
像闪电般击穿宛州风云的第十三绣衣使,孤弱的身影隐入『迷』雾。而淮安城的天空,却是更加云『潮』汹涌。
月冷人不寐
风秋鬼夜哭
旧恨无可灭
支离影独疏
第60章 思相忘(1)()
【醉】
闭了板门,拾掇干净那两三张小桌,支起窗来,放进月『色』。
再繁华的大城里,也总有幽僻坊巷、清静店面,不为人知的生活。这间偏处在淮安边鄙的小铺子,门楣上是“醉忘斋”三字——这名号于一个酒馆来说只属常见,题额的书法虽还透了几分根骨与逸气,烟霭沉埋,却也无人识得。平日不过仗几个邻里熟人光顾生意,往往一入夜,店便空了。老板娘自斟了盏淡酒,闲闲地托着,独自看月亮,轻『吟』着曲儿。
两声轻叩,木板门忽然吱吱呀呀被推开。一个清瘦的少年走进店来,有些愣愣的,收住了脚步。
这却是个不曾见过的生客。他衣袍清寒,负着破旧的挎包与素竹的背篓,怀间抱着一只『毛』『色』浅黄的小猫,看起来好像走了远路。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环视了空无宾客的酒馆,他似有些歉意地微一低头:“呃,已经……打烊了吗?”说着,他怃然地退出脚步。
“小馆客少,也不讲究什么打烊。”老板娘出声留住了他,招手一笑,“随意坐吧。”
他又愣了一愣,默然点头致谢,静静地落座在墙角边的小桌。怀中熟睡的小猫被轻放在桌上,猫儿微醒,动了动,便又睡着了。
“小哥要用点什么?”老板娘捧了盏灯来,拽了罗裙,倚在他的桌边,柔声询问。
他抬起头来,一派茫然,疏散的『乱』发遮掩着视线。
默然一瞬,老板娘笑了一笑:“可要酒吗?”
“酒……喝了,便能忘掉一些事情……可当真吗?”少年的眼神有些空落落的,样子疲倦到了极点。
老板娘看着他,不觉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哥,不常喝酒吧?”
他摇了摇头:“从没喝过。”
“能不能忘,要看缘分。”悠闲的女人说着,慢慢踱去,从旧木柜台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酒坛,双手捧着放到少年的面前。那坛子上贴着一张红笺——仔细看去,写的是“思相忘”三字。
“我这里的酒大多寡淡,最浓醇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种。”老板娘淡淡笑言着推荐,“听说是多年以前,有一个作诗的人到过这里,独自喝了几个通宵,尝遍酒水,却也止不住他的眼泪。后来他喝着这个酒好,便写出一首长短句来,酬谢这小馆。”
“……诗人?”少年喃喃叨咕,似听了进去,又有些走神,“哪一位?”
老板娘笑而摇头:“女人家不读书,我也说不上来。后来他写的那篇字也不巧给烧了,时间一长,也没人背得出那首词了。只记得开篇两句便是‘思相忘,忘相思’——便拿这词句,给这酒取了名儿罢了。”
少年听了,默然不语,凝目着那红笺上的墨迹。
“要试试吗?”老板娘低柔地询问,跟着一句含笑的提醒,“虽非什么上好佳酿,却也值几个价钱的哦。”
少年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在身上寻『摸』。腰间、怀中、袖里各处掏出的散碎银钱都摊在桌上,片刻之后,凑成了小小的一堆。
他抬起眼,目光幽凉:“所有这些钱,能买几坛,就买几坛。”
若当真忘得掉,不知是有缘,还是缘浅?
若当真想忘掉,是该从何处,开始忘起?
那一夜,月『色』斜光到晓,曲儿轻『吟』不断。素星痕酒醒之时,猫还在旁边。
【星痕】
十二岁那年的春光,记忆中总如远离尘世般的静好。后来这记忆有些模糊了,但睡梦里,也不肯放松,拼了命地要把那图景留住,以至每每醒时,都疲惫得浑身乏力。
无论如何都想要记得那时候吧。那个时候,已有了委屈,但还没有哀伤;已有了欢愉,但还没有欲望。
那个时候,还有娘。
“星痕,你在做什么?”一声轻幽的问话从背后传来。
坐在沙地上的男孩一回头,双手不禁往膝前遮掩。“啊……我想弄完了再给娘看呢。”他『露』出憨稚的笑脸,继而有点小小失望地缩回了手。
年轻的母亲低头看去,孩子在平沙上描画出一片结构错综的符号,其间还横斜摆放着数根细小的竹棍。
“……算筹?”她有些惊讶,柔美的眼眶略略睁大,“你从何处学会的?”
孩子却呆了一呆:“啊,算筹?我……”
母亲探手捡起两根竹棍,话语变快,神『色』紧张起来:“是谁教你用这个的?你可是见过了什么外人?”
“娘,什、什么是‘算筹’?”星痕有些慌张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没人教过我的。这、这个不是算筹,这是我自己做的……小棍子。”
母亲稍稍一怔:“……自己做的?”
星痕点头,抿住薄薄的嘴唇,又从腰间拿出几根竹棍,往沙地上排摆,叫母亲观看。“我想着,用这个做算术,就好玩得多。就去后面林子,折小竹子做的。”他说着,声音低了低,抬头看看母亲的脸,“就折了两根……我以后不去折了。”
母亲的呼吸舒缓下来:“这……当真不是算筹的用法。”她看着地面,又不禁去看她的孩子,“这算式,你已推演到这地步?这些小棍子的用法,也是就这样……自己想出来的?”
没有作声,星痕只默默地点了点头,双眼紧张地望着娘的脸『色』,清透的眸光凉丝丝的。看着他这样子,母亲纤细的眉梢一低,不禁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
“你这孩子……太聪明了。”来自娘亲的低柔感叹,接着,是被拥入暖暖的怀抱。星痕的脸藏在娘的发影之间,瞬间便溢满了笑。
“有时候,娘倒宁可你是个傻一些的孩子呢。”母亲忽然发出意外的轻言,柔暖的手摩挲着孩子瘦小的肩背,疼惜而有些心酸,“心思太灵,只怕会过得辛苦。”她说着,郁郁地转开眼睛,怅然望空,不知是念起了什么遥远的人。
星痕的笑脸不禁一滞,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母亲。母亲也低头来看他,那眉眼间的郁『色』分明还在,但对着孩子,还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算了这么久,累不累?回房去睡一会儿吗?”
听了这话,星痕又是一怔,抬头望了望太阳——过午的日光已经倾斜。“呀!忘了忘了!”他忽地叫了一声,站起身来,拍着衣上的沙土,便急慌慌地奔走了。才奔出几步却又站住,须臾,他慢慢地转回身来。
“是要去哪里?”母亲的目光已经等在背后,看起来又有些严肃。
“娘……”星痕嗫嚅着开口,两只手背到身后,不觉纠结着衣衫的后襟,“我认识了两个……朋友。”
微微的一瞬凝眉,而后,母亲仍是平静地追问:“是什么人?”
“是前些日子,东边田庄上新搬来的程家的孩子。那天我去捡小圆石头,碰见他们的。”星痕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抬起眼睛,“他们一个叫程琢,一个叫程玉。程琢是程玉的哥哥,程玉是程琢的妹妹。”他尽其所能地把事情交代清楚,而后目光灼灼,慢慢向前凑了一小步,“我们约好了,今天下午也一起玩。娘……我能去吗?”
母亲看着他那样子,一时没有言语。这孩子,从小的确太也孤单。母子两个的居所如此偏僻,连寻常的邻居也见不到,更不要说与他同龄的玩伴。想来这个年纪,不正该是呼朋结队在田野里嬉闹的时光?但如今每日所见,坐在这片平沙地上演画各种枯燥的算式,几乎便是这个安静的孩子,唯一仅有的玩乐。
她略略思忖了一会儿,仍有些担忧,却终是让自己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你便去吧,莫跑太远。早些回来吃饭。”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孩子的面前,轻轻地整理他的衣衫和发髻。
“啊,谢谢娘!”星痕咧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亮光。
这笑容映在娘的眼里,何等耀目。她用温暖的手心抚过星痕的脸颊,不禁补上一句嘱咐:“玩得开心些。”
星痕急赶了五六里路,穿过树林,越过一座小丘,跑得额头布满了汗,终于看见正在田边上玩耍的程家兄妹。“我来了!我、我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跑到两人身边。
“怎么来这么晚!你再不来我们就不等你了!”叫程琢的男孩与星痕年纪相仿,声气却高亢得多,这时候他皱着眉叉着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