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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板用额头顶住,全身的力气都要用来扼制眼泪。耳朵被酸痛塞住了,只闻一片轰鸣。因此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渐渐开始听见那门外的谈话。
“你忘了,当日你自己应承过什么?!”是那个男子,发出愠怒的质问。
“未曾忘记。”母亲的声音仍是平静,“这十年来,星痕从没有麻烦过林家,更不曾拖累林家的声誉。今后,也不会。”
“不会?昨日‘方圆会’上,他用邪路算法将十几个林家子弟一概战败,已经引致满城议论纷纷!”那男子说着,恼怒更甚,“当年家中长辈心软,不但宽恕了你,还准你寄居祖宅。你却不知好歹,竟然还不安分!”
母亲默了一瞬,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当年林家迁家入城,你们个个欣喜,无一人愿留下看守祖宅。若非是我自请此任,家中长辈又怎会容我母子有这栖身之地?”
那男子却是一哽:“林素,我知你一向口齿厉害。但今日宗公在此,凭你再是巧言狡辩,也逃脱不了你的罪过。”他的话语冷硬,句句都像长着尖刺,“你当年行止不端,已令门楣蒙羞。亏你不知自愧,竟敢又叫你那野种来生事端。哼,你的盘算我岂不知,我林家数代,都是凭借算学光显门庭。你这般教导他习练算术,又指使他到‘方圆会’上去出风头,无非是想推那野种攀上林氏门户,也好讨个好出身。”他说着,鼻间嗤笑,“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野种是你与那妖人私相苟合所出,永世不得入族谱,也永远别想得到林家的姓氏!”
“林衡!你休要妄言!”母亲突然清喝,再也难抑的悲愤,令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稍顿片刻,她强忍了心绪,言辞冷决:“我与林家,十年前早已恩断义绝。你们放心,星痕,绝不会攀扯你们的名门大族一分一毫。他只是我林素一个人的儿子。我的儿子……姓素。”她昂然道,“林素的素!”
藏在门后倾听的星痕,忽地周身一凛。
一语落时,命运便落定,前一时那个『迷』茫的孩子,转瞬已长大成另一个人。他的表情滞住,目不移睛,因伤心而佝偻的腰背,不觉间慢慢无声地挺直。
林衡好像愣住了片刻,转而又是一声冷哼:“本就是野种,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这样说便可逃脱?”他说着,转向身旁的老者,切切低言道,“宗公,依我看,有他一日,林家便不得清静。还须您做主!”
母亲的呼吸明显加重,只听见她裙褶牵磨,碰翻了一只茶杯。良久寂静后,那低沉的老人声音,第一次在这房中响起:“家法,暂可不动。”
一声骤然松弛了的呼气,柔弱女子扶住桌边。“宗公!”林衡不满而讶异地叫了一声。
宗公并未理他,只沉沉地又说道:“但,汝子必须立誓,终身不涉算学。”
整间古旧的大屋,忽然寂静下来。紧闭着门的小小里间中,也不闻丝毫声响。良久,林家叛逆的女儿才微颤地开口,那声音听来,竟几乎是有些可怜。
“宗公,林素……从未刻意教导小儿什么。他是真心喜欢算学的……”她说得迟疑,字字艰难,“林素自知,已无身份相求。但小儿无辜,拜求……宗公……”
就在那低弱的话语咽住咽喉似已再难为继的时刻,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忽地将它打断。
那个身量瘦小的男孩子,近乎平静地走出来,站到母亲的身前,面对着宗公与林衡。不久之前还强抑着泪意的眼睛,此刻神寒意定。他倏忽跪倒在地上:“星痕,当天立誓!”
母亲惊得撑起了身子,林衡也不禁怔住。须发皆白的宗公睁开双眼,直视着面前的少年。
星痕举手向天,有些微微地发颤,一字一句,却说得无比清晰:“星痕今朝姓素,永世姓素。有父无祖,有母无族,永生永世,与林家全无瓜葛。”
这样的誓言尽出意外,大人们一时都无声地愣住。宗公的眼中泛出一丝沉肃的精光——直到此刻,这个孩子却猛然激起了他心中的惕厉。
稚声誓言清亮地回『荡』着,而后是须臾的静默。只见那孩子抿了抿单薄的唇,又再开口,补充了这样的话语:“终我一生,绝不与林氏子弟为敌。星辰在上,以血为誓!”话落,他突然举起一支细小尖锐的竹棍,决绝刺破了自己的手腕。伴随着母亲的一声低呼,鲜红的血滴淌落到地面——这样的仪轨,是这片生生之地的一方乡俗。饶是星痕自幼幽僻,却也深深知道这重誓的意义。
宗公默然许久。终于,他一展宽袖,站起身来。
“此子出身虽卑,倒也有我海西人的风骨。”老人淡然说着,迈步近前,用掌接住星痕腕口淌下的鲜血,反手抹在他布满了细汗的稚嫩额头上。“老夫受你之誓。如有违言,子非人也,星辰共弃,当以血偿。”四句言罢,威严的老者拂袖,呼喝林衡,一同离开了这古旧老屋。
纱布细细地缠绕在手腕上,母亲的动作,轻柔得如捧着最最名贵的珍珠。星痕偷看她的眼睛,有些微红迹——是刚才哭过,莫非在背对着自己的时候?
“……娘,”在孩子心中,犹藏着怯怯的愧疚,“你在……生我的气吗?”
母亲忽地一怔,摇摇头,用力地『露』出了一个笑脸:“娘……高兴。”她说着,已妥帖裹好了孩子的伤,不禁双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抚摩着他的头,她喃喃地念叨道,“星痕,懂事了呢。”
从前幼弱的孩子,而今竟已懂得保护娘亲。是高兴啊,可是又心酸,一颗泪溢出眼眶,跟着又是一颗。
听见娘说高兴,星痕终于放下了忧虑。但接连的泪滴,分明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他抬头仰望,眨着清透的眼睛,母亲的嘴角微微勾起,眉梢却仍是掩不住的凝结。
“娘,后日是您的寿辰了。”星痕望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母亲却有些吃惊,转而只笑着撇开了头。
“娘现在,不是真正的开心。”孩子又将头贴回母亲的胸口,“星痕想让娘,真正地开心起来。”
清晨的隐香花,沾着『露』水,一丛丛显得更加清润。前次赢了好彩头,只顾一路奔回,全忘了要给娘采花的事。“要是看见我摘的花,娘才真正开心呢,因为那是娘真正喜欢的东西呀。”那天小程玉的话,时而回『荡』在星痕的耳边。星痕想着,不觉渐渐地笑了,开步奔入那成片的芬芳的淡蓝。
多采一些做娘的寿礼,能装满屋里那只大篮子才好。他一边盘算一边忙手忙脚地摘花,贪心得很快就拿不下了。
“小兄弟,问个路啊。”身后不远的石头小道上,传来过路人的声音,“陵阳城是在哪边?”
星痕闻声抬头,看见是几个外乡人站在那儿,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啊,城在南边呢,已不远了。”他热心地为人家转身指点,而后继续采摘。
问路的男人笑了笑,说话很是和蔼:“真是个好孩子啊。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话,他却是忽然一顿。“素星痕,我叫素星痕。”须臾过后少年笃定地回答道,继而,脸上默默现出阳光般的笑。“你叫什么名字呢?”他颇有几分开朗地反问道。
“我叫原忍。”那男人答道,“我们兄弟几个,叫作‘猎星团’。”
素星痕将长长的衣摆铺在地上,忙着把摘下的鲜花堆在上面。“猎星团”这名号听来,觉得很有趣。他一边忙活,一边不禁回头看上一眼,对那几个友善的路人报以一笑,便又埋头在花丛中忙活。
那一天,大概就是那样结束。次日娘亲的寿辰,却是永远都没有到来。天忽然黑下来的时候,记忆便在那里戛然摧折,多年之后的睡梦中,也是深深的一道断痕。
【梦】
宛州,淮安,初凉的秋。
夕阳又一次沉落入千檐万甍的城市天际,残霞斜飞,暮霭渐浮。身姿挺拔的少年举目望天,扔下手中的长棍,双膝重重地跪倒下来。
“阿蒙!怎么了?”长辫姑娘有些惊诧,轻扶住少年的肩。
“……我想祈求天神,再帮我一次。”阿蒙有些低哑地说,“你知道的,我梦见过盘鞑天神,是他让我来东陆找星痕的。这一次应该也可以吧?再指点我一次,星痕他如今在哪里?”他说着,双手合拢,十分虔诚地闭起眼睛,面『色』却充满疲惫。
离离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微微地凝眉。蹲坐在一旁静待了片刻,而后她才开口说道:“这几天到处去找人,你也很累了。先回去吧,看看阿英他们那边,有什么消息。”
阿蒙听了,睁开眼,老实地点了点头。又怔怔地向着残阳落处遥望,许了个什么愿,而后他方站起身来,拉着离离踏上回程。
天『色』很快已完全昏黑,阿蒙将离离牵得紧了些。素星痕失踪已过八天,疲劳与心事交叠,两人往日惯有的笑语都不闻。就这般默默地转过一个巷口之时,一声锐利的铁风,却突兀地划破了寂静。
阿蒙惊觉,瞬息横身掩住离离,起棍格开了凌厉的偷袭。突袭者的刀刃闪过长长的弧光,间不容发又是两斩。阿蒙棍扫如飞上下格挡,转瞬摆脱被动的劣势,稳住阵脚。他聚精会神,正待力战一场,却不料三刀过后,面前那把杀意腾腾的利刃铮地一响,寒光泯灭,利索地收回了鞘中。
“不必误会,我只想试试你的功夫。”带刀的人平静地说了一句,衣袂暗影在夜风中轻扬。
“你是何人?”阿蒙犹然惕厉,长棍斜指,隐着力压虎狼的招式。
第62章 思相忘(3)()
“受江子美大人之命,来助尔等寻人。”那人不紧不慢言道,傲岸而十足的沉静,“第十三绣衣使弃职而去,大人忧心得很。”
听得此言阿蒙一愣,慢慢松了棍势。离离却不禁站出两步,明眸微睁:“你当真是江大人麾下?却不知是哪位官爷?”
并未答话,那身影颀长的人只是一展袍袖,举起一样东西。离离与阿蒙见了,却是一惊——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制式,缀着流苏的檀香木执牌,曾多少次见素星痕将它握在手中——此物,已是熟稔得绝不会看错。
“第七绣衣使,叶天卿。”淡然地自报家门,手执木牌的男子微微侧转,『露』出细眉长目、清隽却冷淡的面容。
客栈内室中,叶天卿端坐,沉静地审视着面前的四个人:阿蒙抱着长棍靠坐在墙角,良久以来垂首无声;离离的笑容礼貌而不失甜美,晶亮的眼睛也在审视着他;叫百木英的男装女子,炭笔在稿本上不停磨出沙沙的声响,听说她是商报颇有文采的采风使,大概正在赶写着报文;淮安城无人不晓的白琬公子,则无聊得不时地打着哈欠。
叶天卿扫看一遍,又看一遍,双唇安静地闭着,似有所思,却若无意。
“可以了吗,叶大人?”离离微笑着发问,“您已把我们住过的地方查了个遍,女孩子的房都翻过了。还有什么要探查的?”
“或者,不如这样问——”百木英边写边说,“可以开始找素星痕了吗?”
叶天卿笑了笑,打开随身的狭长背匣,从里面取出一副纸笔:“有几个问题,尚要烦问各位。”
垂头不语的阿蒙,忽然发出一声打鼾声。
“大人别怪,”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