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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短至极的交代,似一次短促的交锋。君瑶上前行礼,长公主并未多言,轻轻抬起保养极好的手,轻声道:“免礼。”
明长昱适时上前,扶住长公主,“母亲,快到正午了,先用饭吧,您大老远过来,若是怠慢了,回去父亲可要责罚了。”
长公主正色严肃的表情稍稍一松,露出几分笑意,竟含着几分女儿态。她抿唇轻笑,说道:“也好,让人备好午膳,用过之后,一同回侯府。”
明长昱乖巧地让人去准备,又示意君瑶入座。
长公主目光再次落在君瑶身上,正欲说话,明长昱无意间打断,问道:“圣上和太后近来如何?”
这话可大可小,有心人听了去只怕会有麻烦,长公主见他并未避开君瑶,不由蹙眉,只是道:“还好,皇上恐怕以为你还在蓉城,你需尽快入宫述职才好。”她微微停了停,黛眉微挑,“至于太后……还是老样子。”
明长昱颔首,“母亲一来,京城的人,只怕都知晓我回来了。”
母子两人心照不宣,不再多言。
片刻后,侍女们端着饭菜上来,敛声屏气地布好碗筷,珍馐佳肴次第摆开。君瑶心绪不定,认出桌上的菜色之后,微微愕然。
“我特意让人备了蓉城菜色,”长公主微笑着,笑容可亲,“你既要入侯府,便自在些。长昱定下的事,没人会轻易反驳。若你心在侯府,侯府自会护着你。”
这一番话,有威有恩,君瑶琢磨出几分滋味,说道:“多谢长公主。”
午膳过后,稍事休憩,便安排回侯府。
长公主仪仗果然盛大,迤逦蜿蜒,惹得不少人注目。这一路进了城,京华盛况迎面而来,让君瑶目不暇接,直觉触目皆是世家金粉,入眼全是繁盛百态。她坐在宽大的马车内,听着耳畔喧闹鼎沸,看着满街冠盖车马,有些恍然。
车马款款,一路向北,两旁建筑风格从绮丽变为庄严,皇城巍峨在望时,仪仗队停在轩阔的侯府门外。
侯府内的人纷纷迎了出来,簇拥着将长公主与明长昱接进府。明长昱让人为君瑶安排了住处,便回房洗漱,急着去见老侯爷。
侯府占地不大,建筑布局却有些不同,风格也与周围王公府邸有些差异。前后数进院落,前方威严大气,屋宇朗阔古朴,气息厚重。越往内,布局越是精巧雅致,曲水小桥,楼阁飞檐,花草雅和,景色明朗。穿过曲径游廊,便是两座单独院落,隔着些距离。
为君瑶带路的侍女说:“侯爷为姑娘安排了漱玉阁,离侯爷居所不远。”
君瑶吃住向来不讲究,道了谢,倒让这侍女有些无措。入了院,方才察觉这漱玉阁巧妙。所有房间的窗棂上,都以青纱装饰,似江南少女,曼丽明净。
侍女带她入了寝室,推开门,君瑶闻到湿润的暖气。穿过屏风,才知晓侍女为她备了热水。
“侯爷吩咐过了,姑娘可先沐浴休息,一切事宜,待明日再论。”
君瑶有些不适应,手一挥,请她出去,“多谢。”
沐浴过后,换了衣裳,君瑶便坐在窗前冥想入定。
黄昏时,房门被人敲响,君瑶起身开门,明长昱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声清爽常服,并未束发,只用丝带挽着,姿态舒适。环视房间一眼,便递上一件衣裳,说:“换上,随我出去一趟。”
君瑶认出是侯府下人的衣裳,问:“去哪儿?”
“刑部。”明长昱说道。
君瑶心下了然,“唐延的尸体在刑部吗?”
明长昱颔首,“大理寺正还是晚了一步。不过无妨,即便如此,我也是可以过问刑部的案件的。”
君瑶换了衣裳,成了明长昱的小厮。
未及宵禁,街道之上依旧繁华,两人策马前往刑部,只通传了一声,刑部的人也不敢怠慢,恭敬地请明长昱入内。
接见的人,是一位留着山羊须的男人,面白如玉,清瘦儒雅,只是上了年纪,面色倦容,眼角与唇角刻着皱纹。他上前行礼,“下官见过侯爷。”
明长昱说道:“吴侍郎免礼。”
在此之前,君瑶便向明长昱了解了刑部的情况。如今执管刑部的,是赵柏文赵尚书。其下还有两个侍郎,其中一个,便是此刻站在明长昱身前的吴岱吴侍郎。
据说吴侍郎为人,不太受刑部的人待见。
君瑶曾问过明长昱:“为何?难道是吴侍郎有什么问题?”
明长昱不过一笑,说道:“有时候,他人觉得你有问题,你或许就真的有问题了。”
君瑶不解,却也不去深究。官场之内的事,从来复杂难测,她如今关切的,只有唐延死亡的真相。
吴侍郎吴岱在前引路,前往停放唐延尸体的房间。唐延是蓉城郡守唐仕雍的庶子,科举之后,还未正式授予官职,可他受大理寺正的青睐,做了大理寺正的门生,成为佐官,在其府中做了主簿,偶尔兼职文书。
吴岱一边走,一边说道:“唐延的尸体是在他房中发现的。当时已天亮了,他却还未出门,和他同住一个院子的人,便去叫他。喊了半晌没人应,怕出事,就强行打开了门,这才发觉唐延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君瑶思索着,与明长昱对视一眼。
明长昱蹙眉:“这么说,唐延的尸体,是被锁在房内的?”
吴岱愁容满面,苦涩地说:“是啊,既是门窗紧闭,且完好无损,歹人又是如何入门,如何在杀害他之后逃离呢呢?下官实在不解。”
说话间,已到达停尸房外。
正值暖春,天气渐暖,正午时着春衫偶尔也会觉得炎热。唐延的尸体在此停放四天了,停尸房虽然阴凉,却不能更好地防止尸体腐烂,所以房门一推开,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
君瑶早有准备,屏住呼吸,否则定会作呕。
吴岱一时没忍住,干呕一声,连忙挥手让人备好浸过黄莲水的面巾,先递给明长昱,再自己戴好。
君瑶虽然只是一个小厮,可也是堂堂侯爷的小厮,也有面巾。她蒙好面,堵住口鼻,与明长昱一同入房。
谜团不断
为防止恶臭袭人, 刑部小吏先将门关上。
吴岱暗中打量着明长昱, 心道这侯爷怕是养尊处优, 来查案也做做样子罢了。
君瑶准备好了, 率先推门进去。
明长昱虽未作迟疑, 却也戴好了面巾, 正欲入门,吴岱却说道:“侯爷不妨在外等候,停尸房污秽,阴气又重,这样腌臜之地, 若冒犯了侯爷, 下官……”
他欲言又止。
君瑶脚步微微一顿,陡然蹙眉。吴侍郎是什么意思?都将人带到门口了, 临头了却说不让人进了。明长昱出身侯府,靠的是战功,沙场上什么尸体恶臭没见过, 怎么会在乎停尸房?
“无妨, ”明长昱说着,便入了房。
吴岱有些意外,却也不敢再阻止, 只好一同进门。
房门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将灭未灭,照得影影幢幢。唐延的尸身,便躺在一张木床上, 床上铺着竹席,尸身盖着白布。
君瑶提着灯靠近,揭开白布,触目时有些惊讶。唐延的面目似乎受到重击,已经血肉模糊了,连皮带骨,被砸得坑洼不平,鼻梁扭曲凹陷,眼珠破裂爆出……简直面目全非!
君瑶将灯盏拿近些,那些泛白的皮肉更加清楚。
“仵作验过,唐延是被人砸死的。”吴岱适时哑声说道。
君瑶蹙眉,“致命伤在哪儿?”
吴岱虚虚指着尸体脑后,“在后脑,有个大坑。”他让两个人将尸体背面朝上。
君瑶果然发现脑后的血洞,骨头深深凹陷,发丝被血黏腻着,隐约可见黏稠的白色糊状,红白之间,隐约有些黑斑,君瑶用竹棍挑起,用纸包好,细细辨认,说道:“这是泥土,还带着青苔。”
她心念一动,又解开发丝,在期间慢慢摸索,找出几块细小的石砾,“有人用石块砸他,人骨坚硬,石头也被砸碎,石砾残留在了他发丝中。”
吴岱沉默一瞬,深深看了她一眼。
君瑶又检查了衣物,再无其他发现,这才与明长昱一同离开。
吴岱转身,吩咐人准备黄莲水来清洗,在此间,明长昱低声在君瑶耳畔说道:“很可疑,不是吗?”
君瑶点头。唐延的死,本身就令人起疑,何况吴岱描述的案情经过破绽百出。只是如今也不过管中窥豹,无法下定论。
几人用黄莲水净手之后,重回大厅。
还未入座,便见案几上摆上了茶点,茶香馥郁,点心精致。
明长昱端起茶盏,看向君瑶,君瑶立即为他斟茶。
“谁备的茶点?”吴岱进门,脸色微沉,冷声问道。
一旁的官员立即走出,却是对明长昱笑道:“侯爷,这茶点是下官准备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这官员品级不高,看衣冠一时无法得知官职,他的话音未落,吴岱便厉声打断:“你一个小小的书令史,如何能这么快备好这些上好茶点?”
书令史脸色僵住,眼含不悦,却飞快隐约,只说道:“这是下官阿娘为下官准备,下官舍不得吃一直留着。总不能怠慢了侯爷。”
明长昱不过一笑,抿了抿茶水,便随手一放,“你倒是有心。”
听不出喜怒的话,让人难以捉摸,书令史只好赔笑,“侯爷喜欢就好。”
吴岱冷哼一声,似有些鄙夷,对明长昱的态度,也似淡了几分。他瞥一眼书令史,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书令史瞟了眼明长昱,行礼后急忙离开,转身时广袖拂出冷风,背影直挺挺的。
君瑶隐约猜出,为何这位吴侍郎不受人待见了。偏偏明长昱还火上浇油,泰然说道:“吴侍郎,这茶点不错,可要品尝?”
“侯爷,这茶乃是雨前龙井,点心是千层百合酥,都很名贵,非是有钱就能买的。”吴岱拱手,“下官消受不起。”
明长昱也不勉强,他并不喜龙井,抿了半口后,就不再品尝,反倒是问起了案子。
“这案子,是吴侍郎负责?”
吴岱说:“此案关乎大理寺,下官绵薄之力,如何承担?除下官外,还有大理寺正与周侍郎调查。”
若此案不牵涉大理寺,只怕大理寺的人,也不会这么快插手吧?
“只是,”吴岱话音一转,“死者唐延,乃是大理寺正的门生,理应避嫌才是。”
明长昱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停,放下杯盏,说道:“此案关乎大理寺,本侯身兼大理寺卿,便不能坐视不管。大理寺正的确需要避嫌,可本侯不是回京了吗?”
吴岱愣了愣,虽心底怀疑明长昱断案之能,却也没宣之于口。
君瑶腹诽,这吴侍郎实在耿直,怀疑的神色就摆在脸上,让人想看不透也难。他没见过明长昱在查案时的模样,若是见过,必定对他深信不疑,否则皇上又如何会将大理寺交给他?
如今刑狱之事,刑部一家独大,明长昱入主大理寺,也许是权衡刑狱力量的时机。
“本侯入京晚了几天,需要多了解案情。”明长昱说道,“不知吴侍郎可将卷宗整理好了?”
吴岱欲言又止,一脸为难,但终究还是将卷宗交给了明长昱。
明长昱看完后,将卷宗归还,沉吟道:“唐延的小厮重九失踪了?”
“是,”吴岱也百思不得其解,“下官询问过了,唐延死亡当晚,有人曾见过重九与他一同回去,可不知为何,重九偏偏就消失了。下官斗胆猜测,重九的嫌疑很大,他或许在杀人之后,畏罪潜逃了。”
明长昱说道:“唐延死亡时间在午夜,重九杀人后,如何躲开宵禁潜逃?”
吴岱结舌,沉默不语。
从只言片语中,君瑶大致了解了案情经过。
唐延在死前,与好友聚会,酒后同小厮回府,午夜惨死于卧房之中。次日清晨,与他共事的大理寺正佐官李晋回来,见他房门紧闭,便上前叫人。许久之后也无人应门,就让人撞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