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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惊诧,乐野向来是不离先生左右的,既然先生已经离开郢都,乐野又怎还会在这里,她心想:完了。
乐野说:“你在将军帐外做甚?”
楼莹嘴唇翕动,若不是天色深沉,定会发现她此刻的脸是铁青的,她说:“我找田吉大人有事商讨”
乐野冷着脸,说:“什么事”
楼莹知道,一定是赵灵让乐野来的,没有什么事是瞒过赵灵的,再说谎也毫无意义,她说:“我要告诉将军,魏姝怀了秦公的孩子。”
乐野说:“你这会害死她,亦会害了先生”
楼莹说:“那先生完全可以把她杀了,即便是不杀,也可以打掉她肚子里的祸害以保全大局。”
乐野冷声说:“无论先生如何决定都与你无关,由得着你在这里越俎代庖”又道:“随我来”
楼莹怕了,声音颤抖,嗓子里像是卡着东西,声音微微尖锐,她说:“你要带我去哪里”
乐野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楼莹知道,没有余地,什么余地都没有,她的脚步非常无力。
楼莹随着乐野进了帐子,帐子里只点着一盏长檠灯,一个男子坐在木轮车上,着一身白衣,他生的非常俊美,俊美而又阴沉,即便火光如此昏暗,也能看见他的脸虚弱苍白。
楼莹不等他开口,双膝一沉跪在了地上,没说话,身子已经索索的抖了起来。
赵灵说:“为什么跪下”
楼莹说:“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央求魏姝救我的,奴婢不过是图生。”
赵灵依旧是非常平淡,声音冰冷,说:“去找田吉做什么?”
楼莹说:“奴婢,奴婢”她簌簌的说了几声,忽又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勉强的说:“奴婢就是看不惯那魏女,她违背了先生,与秦公媾和,现在还怀了个野种,奴婢不忍看先生的大计就毁在这么这个魏女身上”
赵灵冷笑道:“聪明是件好事,可你不该同我耍聪明”
楼莹身子僵硬,现下连话也说不不来了。
赵灵说:“你是想去寻田吉当靠山,但只凭这些做条件,还差的多。”又笑道:“你出卖了魏姝,连累了我,你说我还怎么留你?”
赵灵是笑着说的,楼莹却哭了,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太怕死了。
怕死难道也是错吗?
她若是知道赵灵没有离开郢都,她绝对不会冒险做这种事的,她没想害赵灵,事实上她还很喜欢赵灵,虽然这喜欢远不比求生欲强烈。
她哭的涕泗横流,脸扭曲褶皱成一团,她膝行到赵灵脚边,扯着他的衣角说:“奴婢不是想害先生。”
赵灵觉得很可笑,楼莹自然是没想害他,她不过是想越过他,直接为田吉效力,因为一旦如此,赵灵便不能轻易的杀她。
这个楼莹真是个聪明人,她为自己铺了许多条的后路,不过怪不得她,狡兔还尚有三窟。
怪不得,却也再留不得,如此贪生之人,谁知日后还会做出何等荒唐事。
况且她的命并不稀罕。
楼莹扯着他的衣角,哭的声音沙哑,仿佛个老妇,她说:“先生,奴婢真的没想背叛过先生,先生留我一命吧先生,奴婢是喜欢先……”
她话没有说完,她的嘴唇还在上下翕动。
不过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长剑刺透了她的胸口,鲜血似箭一般喷洒出来,溅红了赵灵白色的衣裳。
她抬头看着他的脸,那真是一张俊美的脸,也真是一张冷漠阴沉的脸。
她尚有意识,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吐了出来,她不过只为求生,到头来却还是免不了一死,所以她做了那么多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加速这死样的来临吗?
她不懂,大概也永远都不会懂,她只是死死的攥着他白色的衣角。
第86章 八十六
长檠灯上的火苗已非常微弱,帐里大半都陷在了黑暗里。
楼莹已经死透了,手却仍死死的攥着赵灵的衣角,她是真的恨,恨他杀了她。
但赵灵并不在意,他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的双手非常肮脏,他有时想,自己会落得这么一个残疾之身,实在也是报应使然。
乐野把剑抽了出来,猩红粘稠的血也涌了出来,爬满了一地,乐野又割断了被楼莹紧紧攥着的衣角。
赵灵看着那尸体被拖走,留下一条猩红的血痕,淡淡的说:“可看清楚了?”
黑暗中走来一个小姑娘,十七八的年纪,非常美丽,不过脸上已被吓的没了血色,颤抖着说:“奴婢看清楚了”
赵灵说:“此后,你便替她留在秦国”
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奴婢明白”她想说自己绝不会背叛先生,但她说不出口,她已经吓得筛糠了。
赵灵看着她,她虽然不比楼莹聪敏,但好在胆子小,魏姝身边不需要留太聪明的人,当初派楼莹跟她赴秦,实在是他的疏忽。
赵灵拿出一卷卷轴交给她,平淡地说:“若是有一天魏姝问你,到底杀她母亲的人是谁,你便将此卷轴给她,倘若她不问,那便永远都不必给她了。”
小姑娘说:“奴婢明白。”
乐野便带她掀帐离开了。
地上的血迹还未清理,散发着阵阵血腥味,赵灵喝了一口清茶,入口,只觉得也是腥的。
豆大的火苗在长檠灯上摇曳,他的影子与地上的血泊重合,形成了一幅怪异的景象。
赵灵叹了口气,将茶放到了一边,他已经查清了当年的事,他本该告诉她,可他怎么能忍心呢?
她怀了秦公的骨肉,她现在是那么幸福,所以他宁可她一辈子都不知道。
同时,他又希望她能知道,出于肮脏的私心,他希望她可以和秦公决裂。
他一面希望她幸福,一面又不希望,人怎么能如此的矛盾。
不想了,不想了,他闭上眼睛靠在木轮车上,他已经做了所有该做了,他无愧于自己的心,足矣。
三国会盟,楚国欲攻占魏南,齐占魏东,而秦夺河西,出兵之前约定时日,且互不侵犯。
楚国亦会暂停此刻正攻打的淮泗之地,以示诚意。
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魏姝只觉得身子疲乏,迫不及待的回到自己的帐子,乍一进去,燕宛便热水热巾的服侍她,魏姝看到一旁的陌生小姑娘,心里起疑,说:“你是何人?”
小姑娘刚刚在赵灵那里受到了惊吓,战战兢兢地说:“奴婢是被派来代替楼莹的。”
魏姝说:“那楼莹呢?”
小姑娘自然不敢说实话,道:“已经回临淄了”
魏姝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走到她身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看起来很怯懦,也不敢抬头看她,背佝偻的更弯了,说:“韩恬”
魏姝仍是盯着她,缓缓地说:“我问你,先生可在郢都?可在齐军大帐里?”
韩恬摇头说:“没有,没有,先生不在,先生在临淄”
魏姝知道问不出来,赵灵不想见她,她就算知道他在郢都又能如何。
她有些难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眼见马上要归国了,他难道就不想见她一面吗?
她是做了错事,但他又何必如此冷漠呢?这次分别,再见怕是十年,二十年以后了。
魏姝没再说什么,她叹了口气,看着颤巍巍的韩恬,韩恬的胆子明显是非常小的,挺好,至少让她觉得安心多了。
燕宛服侍魏姝换了衣裳,又端来了一碗汤药,是安胎的。
魏姝说:“你去煎药时,可有外人看见?”
燕宛说:“是在秦军帐中煎的,没有外人。从头到尾也没经别人手,夫人放心吧。”
魏姝格外的注意自己的起居饮食,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有身孕的事,秦军中都是知道,军中不乏细作,传到楚人,齐人那里一点都不稀奇,所以她只能对自己格外上心。
同时,田吉也回到了帐中,没有休息,而是开了坛烈酒,佐着肉干,大快朵颐。
帐外执戟的齐兵说:“将军,有人求见”
田吉觉得诧异,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谁会来呢?他没收案上的吃食,将嘴里的肉干咽下,说:“带进来”声音浑厚有力。
接着便见一个小个子的男人掀帐进来,看起来风尘仆仆,辑拳说:“将军”
田吉说:“你是何人?”
那人说:“小的是奉公主的命,从秦国来的。”
“公主?”田吉敛着眉头,他是看着田湘长大的,关系十分亲近,虽然不敢称田湘是他的妹妹,但也差不多了。
田吉说:“她派你来所谓何事?”
那人说:“公主说,前来赴楚的秦国魏女怀了秦公的孩子,一旦她诞下男孩,将会危机公主,公主希望将军能帮这个忙,虽不必置人于死地,却也绝留不得那腹中孽障”
田吉将手中肉干扔至一旁,煞是惊讶的重复道:“那个秦国的珮玖怀了秦公的孩子?”
那人说:“是”又说:“公主说一旦等其回了秦国便再无机会,在其未离楚前,还望将军早做打算。”
田吉的眼神有些飘忽,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嘴上打发道:“行了,我知道了”
田吉看着冒着细缕青烟的油灯,心想,那个珮玖怀了秦公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呢?赵灵与他说过,那魏女不过是秦公身侧的宠臣,还说她绝对不会危机到公主的地位,更不会坏了齐国的大计,现在田吉发现,赵灵说的竟然全都假的。
赵灵他是不知情?还是故意如此?
田吉想不通,他本身也不了解赵灵这个人,所以轻易的便对赵灵产生了疑心,他觉得或许赵灵是另有所图。
田吉微眯起眼睛,神情变得非常狠戾。
不管原因为何,既然公主提出了这个请求,于情于理田吉都会帮的,虽然魏姝的一切吃食都在秦国的监管下,但也不是没有纰漏的,就比如晚宴,三国会盟晚宴上的吃食,可都是一样的,都是齐国烹制的,这便是个漏洞。
次日便是这次会盟的最后一日,随后便会各自启程归国。
田吉收买了齐营中的人,准备在飨宴之时,在吃食里动些手脚,这种野蛮狠毒的手段一向是田吉惯用的,他本身就不是个善类。
魏姝对此并不知情,昭奚亦是如此,倘若昭奚得到一丝半点的消息,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为魏姝一旦在楚国出了差池,他便要承担所有的责任,后果之严峻是昭奚不敢想像的。
飨宴举办在漳水河畔,汤汤漳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一波波涟漪。
昭奚已经有些醉意,但举止仍是得体,他举爵说:“明日便要各归其国,珮玖不妨举樽同饮,以贺三国结盟”他宽大的衣袂被风吹得岑岑抖动,在这空旷的漳水河畔,需要大声说话,对方才能听得清。
昭奚实在是热情,魏姝难以拒绝,却又不可能喝酒,于是笑说:“珮玖此番赴楚,深感水土不服,几度调理,这才有所好转,大人盛情,珮玖深感心中,以水待酒,在这里给大人赔不是了。”她说完,以长袖掩面喝了尽。
田吉只是看着她,若不是秦国来信,他怎么也看不出这个珮玖怀了孕,心里掐算着,下了药的那到菜应该快要上来了。
同时他想,这个月份的胎儿本就不稳,随时有殿的可能,她应该不会想到他的头上,况且此番飨宴结束后,他就要启程回到齐国,秦公就算震怒,这笔账也应该是算在楚国头上。
田吉做过不少狠毒的事,此刻竟然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