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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大人这样想最好。”
“虽然不是不明白,偶尔来宽永寺,还是觉得有些安慰。有德院也好,母亲也好,御台所也好,似乎都在身边。只要开口,他们都会答话似的。”将军家治的声音轻飘飘的,双眼盯着南天,像是看见了什么魂灵。
田沼意次不敢作声,只是默默点头。将军家治忽然笑了,淡淡地说:“鬼神之说本属虚妄。也是活人自我安慰罢了。”
“圣人不语怪力乱神。”田沼意次也笑了。
“道理谁都懂。事到临头,总希望人能留下些什么,而不是人死如灯灭。也是一点痴心吧。”将军家治用指尖触了触南天的红珠,摘下一颗托在掌心细看。
“你看这红珠,红得耀眼,圆得可爱,似乎没有一点哀愁,比人幸福多了。”
“将军大人倒起了诗兴了。”
“走吧。”将军家治把红珠丢进花坛,轻轻地说。
田沼意次应了声是,将军家治径直向前走,忽然喃喃地说:“回千代田城的路上经过田安家,想过去看一眼。”
是看见有德院的墓,想到他最爱的儿子德川宗武了吗?会让贤丸回田安家吗?田沼意次心头激荡,想出言劝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将军大人忽然驾到,田安家上下乱成一团。
家主德川治察这两日咳嗽得厉害,不但下不了床,呼吸急了些都会咳血。不光宝莲院,阿种也日夜陪在房里。阿种生母香诠院私下劝说,说未出嫁的女孩儿不能老在哥哥房里,阿种只是不理。
德川治察喝了药,沉沉地睡下了,一桥家荐的医师说新换了药方,可能有些效力。宝莲院心里念佛,凝望着他瘦削的脸,忍不住垂下泪来。
阿种坐在床边,眼神呆呆的,颇有些上了年纪的沧桑。她近来瘦了许多,原本双颊微丰,是女孩特有的珠圆玉润,如今脸小了一圈,越发显出一对乌沉沉的大眼来。
走廊上响起嘈杂的声响,似乎有人一路奔了过来。宝莲院眉间显出一个川字,眼神恨恨的,想要开口骂人了。阿种连忙起身去看,只见几名女中急匆匆地赶来,跑得太急,脸涨得通红,胸口上下起伏,连话都说不出。
“怎么回事?哥哥刚睡着,别把他吵醒了。”阿种蹙着眉,尽量放低声音。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要来了……”一名女中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将军大人怎么会来?事先也没有告知。”阿种眨了眨眼,有些不信。
“田沼主殿头大人派人传讯,将军大人已从宽永寺出发,很快要来了!”女中颇为兴奋,嗓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小声点。”阿种向房内望了望,狠狠剜了女中一眼。
女中缩了缩脖子,轻声说:“请宝莲院大人先准备着,治察大人要不要出去?”
“混账东西!哥哥病成这样,怎么能出去?你赶紧出去吧,在这杵着惹人心烦。”阿种咬着嘴唇说。
女中们低头行了礼,转身向外去,路上犹自交头接耳,似乎对将军大人即将驾到欢喜不已。
阿种很想向地下啐一口,什么将军!事到如今,还来做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让内心的憎恶平息下来,阿种轻轻回房,向宝莲院说了将军家治要来的事。
“他来做什么?治察病了,没工夫接待他。”宝莲院一脸不悦。
“话虽这样说,将军大人来了,母亲大人还得出去。”阿种恭敬地说。
宝莲院向儿子看了一眼,仍然沉沉地睡着,苍白的脸,两道浓眉黑得触目惊心。
“我怎么放心离开?……”宝莲院哑声说。
“母亲大人放心,阿种会留在这里。”
“你是田安家的姬君,将军来了,你也得去见他。”宝莲院轻轻摇头。
阿种短短地笑了,低声说:“将军算什么?还是哥哥要紧。”
宝莲院的眼圈又红了。
“再说,我并不想见那将军。”阿种又补了一句。
宝莲院拍了拍她的手背,“就说你病着,不能面见将军大人。”
阿种点了点头,向她笑了笑说:“母亲大人快去准备吧。将军大人对田安家有成见,可别再让他抓住什么不妥。”
宝莲院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向德川治察看了一眼,依依不舍地去了。
德川治察病着,贤丸去了白河藩,田安家只有宝莲院、香诠院和种姬。种姬在治察房里守着,宝莲院和香诠院一前一后坐在下首,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香诠院紧张得脸色惨白——阿种明明好得很,宝莲院却说她病着,这弥天大谎若被将军大人知道了,说不定田安家又有无妄之灾。
“治察的身体如何?”将军家治淡淡地问。
“谢将军大人挂念,一直服着药,但始终除不了根。”
“带我去看看。”将军家治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捷,连田沼意次都吃了一惊。
“治察是咳症,不敢让将军大人靠近。”宝莲院忽然想起阿种,心中暗叫不好。
“无妨,从门外看看也行。毕竟是与我同气连枝的堂兄弟,我也有些担心。”
“将军大人的御体要紧。”田沼意次低低地劝了一句。
“主殿头说得是。”宝莲院连忙附和,语声急促,神情也有些慌乱。
将军家治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宝莲院脸上一红,前些日子刚和田沼意次闹了一场,刚才忽然尽释前嫌,只怕将军疑心了。
宝莲院垂着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将军家治径直向前,招手让她带路。宝莲院此时说话不便,只能向一名女中连使眼色,希望她能去给阿种报讯。女中微微点头,从后门绕了过去。
宝莲院长长地吁了口气。香诠院呆若木鸡地立在一边,像是被吓傻了。
田安宅并不大,前方不远就是德川治察养病的病室。宝莲院脸色不变,心里拼命念佛,希望女中已经报了讯,阿种已从病室离开。
穿过一条走廊,一个苗条的身影闪了一闪,似乎是个年轻女子,正快步向前走。田沼意次低喝:“前方是谁,将军大人驾到,还不快快行礼?”
宝莲院暗暗叫苦,看身形正是阿种。女中传话传得晚了,她恰巧被将军看见,这回可抵赖不得。
女子并不理睬,依旧匆匆走着,走廊边植着数株赤松,青郁郁的枝条旁逸斜出,女子身影忽隐忽现,看着颇有些诡异。
“似乎是种姬大人呢?”田沼意次有些诧异地说。
“是么?”将军家治望了宝莲院一眼。
“请阿种过来吧,我有些时候没见她了。”将军家治微笑着说,似乎并没有生气。
宝莲院向女中使了个眼色,女中把阿种请了回来。
阿种脸色苍白,神情倒还镇定。依规矩行了礼,只是默默立在一边,垂着头,浓密的睫毛盖住双眼,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在想什么。
田沼意次轻轻拉开门,将军家治在门前看了几眼,淡淡地说:“似乎气色还好。”
阿种猛地抬头,飞快地掠了他一眼,眼里有灼灼的光。柔嫩的唇瓣紧紧抿在一起,嘴角微垂,像受了天大委屈。
将军家治怔住了,这眼神,这表情,和万寿姬闹别扭时一模一样。
第124章 谋划
刚进十一月,一桥家赤坂宅邸的寒椿竟一起开了。胭脂色花朵密密匝匝地开着,把油绿叶片遮得严实,远远看上去像道天然而成的花墙。
一桥家主德川治济立在花墙边,望着寒椿出神。寒椿娇艳丰满,却没什么香气;蜡梅冷香悠远,花朵倒乏善可陈。这世间的人和物大都如此,总得有些缺陷,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若当真时时如意,事事称心,反而要警觉。不能得意忘形。
女中头领大崎是乖觉的女子,见德川治济默默无语,自己也在一边等着。良久,治济对她一笑,雪白牙齿在日光下闪了闪。
“治济大人像有心事?”大崎对他笑了笑。
“唔。这寒椿开得好,胜过一桥宅。”德川治济轻描淡写地答。
“所谓爱屋及乌,治济大人偏爱阿富夫人,连这儿的寒椿都是好的。”
“这话说得好,得重重赏你”,德川治济微微一笑,“我那位心爱的夫人在做什么呢?”
“阿富夫人早上出来,见寒椿开得好,命花匠剪了些送去。想必在插花呢。夫人也是雅人,平时不言不语,随手插插花,看起来不输花道师匠。”大崎满脸堆笑,像是真心赞叹。
“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今日倒说了许多话,把阿富夸上了天。可见她已经把你收服了。”德川治济对大崎挤一挤眼,唇上带了丝嘲讽的笑。
“大崎早已被一桥家收服了,其他人可不行。”大崎知道主君与她玩笑,故意扬了扬脸,做出高傲的神气。
“罢了罢了,我父亲当初迷你迷得紧,已被你收服了。比起父亲,我差得远,只求大崎大人怜惜。”
大崎扑哧笑了一声,低声说:“大崎没什么本事,只有一身老骨头,死也要死在一桥家。”
“你一人胜过一千人。你愿在这里,我求之不得。”
“治济大人言重了,快进去看心爱的美人吧。”大崎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向主屋指了一指。
德川治济向她亲昵地笑了笑,快步向前走去。
房里火钵点得正旺,丰千代卧在锦垫上,抱着一朵寒椿花,玩得不亦乐乎。
阿富在丰千代边上坐着,面前一只青竹水桶,满满地装着寒椿花枝。她膝上放着扁扁的匣子,手里拿着圆头银剪刀,将花枝修成想要的模样。
“阿富夫人好雅兴。”德川治济向她笑了笑,伸手把丰千代抱起,坐在自己膝头。
丰千代咯咯笑了,把手里的寒椿花放在他眼前。
“唔,这是什么啊?”德川治济把花朵接过,笑逐颜开地在丰千代面前摇了摇。
丰千代口中啊啊作响,伸出小手去抓,高兴地两脚乱蹬。阿富微笑着看,似乎忘了插花的事。
“阿富夫人,请问这是什么花?用来泡澡很好。”德川治济故意逗她。
“分明明知故问。”阿富瞥了他一眼,脸慢慢红了起来。
“阿富夫人脸红了,是不是火钵烧得太旺?”德川治济慢条斯理地问。丰千代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他微微一笑,把丰千代放回锦垫。
“连丰千代都困了,确实烧得旺。”
“丰千代该睡了,方才玩了好一会。他似乎很喜欢这花。”阿富笑着说,起身把孩子抱到里间,轻轻盖上被褥。
“那是自然,我也喜欢这花……你呢?”德川治济选了一支在手,兴致勃勃地看了又看。
阿富向他做了个手势,轻轻哼起了歌,在哄丰千代入睡。德川治济垂下眼,细细看手上的花枝。油绿叶子托着初绽的花蕾,花蕊密密排着,花瓣上沾了些浅金色的花粉。
花朵初绽就被剪下来,枝条若有知觉,一定很痛吧。花枝插在花瓶,有清水养着,能苟延残喘活上几日,人若断了气呢?有多少妙手神医,也无法延他一日之命。
阿富拉上门,回到火钵边坐下,对他笑了笑,似乎有些歉意。
“让大人独坐无聊了。”阿富轻声说。
“这是哪里的话?只要看着你,我怎么也不会无聊。”德川治济把花枝抛下,花粉簌簌落下,榻榻米上染了些金粉。
“时间过得太快,丰千代都那么大了。”
“是啊。所以要赶紧再生一个。”德川治济一本正经地说。
阿富低着头不做声,白皙的手指在花枝间梭巡,像是拿不定主意选哪枝。
“我是当真的。御三卿之首田安家等着继承呢。”
阿富眼中漾起笑意,那笑像是汤汤流水,漫到两腮,又漫到嘴角。刚才还是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