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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虽然说得夸张,却也点到了太后的心事。她原本就喜欢瑶姬,而玄旻又是瑶姬的独子,族中子弟这些年也没见几个出色的,她确实希望玄旻能够出人头地,为母族争个脸面。
室内正沉默,侍者前来通报说今上到了,昭仁立刻起身接驾。
三人寒暄了一阵,太后还是将话题引去了齐济巡查的事上道:“听说靖王因为复桥坍塌一事受了伤,太医看过了没?情况如何?”
一旦提起爱子受伤的事,今上便蹙眉忧心道:“腿伤有些严重,这几日朝会都不能参加了。”
太后深表遗憾,叹息道:“靖王年少英才,这些年已成了我大陈栋梁,现在突发意外,皇帝务必叮嘱他好好养伤,早日归朝。”
“母后心意,朕会转达西雍的。”
太后微顿,与昭仁交换过眼色后,道:“哀家看皇帝愁眉不展,是还有疑难事未决?”
“母后慧眼,确实是有桩事,还想请示母后的意思。”见太后点头,今上才继续道,“西雍因伤无法出行,原定他巡查齐济的事也要就此换人,朕与臣工们商议,拟定了几个人选……”
太后假意回绝道:“朝堂的事,皇帝与大臣们商量就好,哀家只是后宫女眷,如何置喙?”
“母后稍安,听朕把话说完。”今上安抚道,“臣工们拟定的名单里有玄旻,朕思前想后,他确实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只不过母后一向喜欢玄旻,齐济又路途遥远,万一朕把玄旻派出去了,母后想念孙儿却见不着,可叫朕如何是好?”
“玄旻是哀家的皇孙,是皇帝的儿子,但他也是皇帝的臣子,先为君臣,再是父子。皇帝对哀家的心意,哀家领了。但这事关朝政,皇帝可别因为哀家的私心而耽搁了正事。”太后郑重道。
昭仁在旁听着这母子对话,不由感叹太后心思深沉,既不给自己留下话柄又给今上扇了耳边风,想来玄旻去齐济巡查的事,大约就这样定了吧。
今上原本就是来探知太后口风的,如今得了这样的授意,他也就心中了然,跟太后又闲话了一番之后就此离去。临走时,他不忘叮嘱昭仁道:“太后身子受不得潮,让下人多放些熏炉去潮气,免得这几日阴雨湿气重,又引了太后风湿的老毛病出来。”
昭仁应声,将今上送走之后再回到太后身边道:“父皇对太后真是关心备至,就连我这个当女儿的都有些嫉妒呢。”
太后叹道:“你父皇若能将对哀家一半的心思放去玄旻身上,你清王哥哥也不至于是现在这般惨淡的光景了。”
“可是我听说当初清王哥哥跟太子哥哥抢美的事,父皇是偏袒了清王哥哥的。”昭仁道,她正为当年的事好奇想要继续询问,但见太后立刻阴沉的脸色就知道自己多言了,立刻低头道,“昭仁错了。”
见昭仁低头认错,太后也不忍心再说重话,只无奈道:“你这丫头跟在哀家身边这些年还是毛毛躁躁的,真该召张珂来问问,素日里都是怎么看着你的。”
昭仁立刻求情道:“太后别怪他,他左右不过是一个内侍,我要做什么他也拦不住。是昭仁不好,太后别为难他了。”
太后原也喜爱昭仁,眼见她这样讨饶更加没有了责备的心思,面上却佯装正色道:“下不为例,下回再犯,连张珂一起罚,要重罚。”
心知太后说笑,昭仁旋即笑了出来,道:“多谢太后。我再让人去拿几个熏炉进来,父皇交代的。”
看着昭仁轻盈而去的背影,太后却忽然将她唤住问道:“外头的雨停了没有?”
昭仁亲自跑去外头看了一遭又回来对太后道:“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太后是觉得不舒服么?要不要传太医?”
太后迟疑之后道:“你让人将玄旻传进宫来,我有事要与他交代。”
见太后此时神情不如方才轻松,昭仁暗道太后召见玄旻必定是为了正事,也就不敢耽搁,立刻找了人去传话。
☆、第一章 夜来风吹彻 清池始破冰(三)
清王府的囚室不设通风口,这几日春雨连绵,室内潮气不散,灵徽待在里头觉得很不舒服,但她并没有要向玄旻开口求饶的意思。
闻说连着给灵徽送了三天饭,知道灵徽并不是米水不进也就放了心。第四天的时候,她亲自开门进去,将饭菜摆在灵徽面前,看着依旧团坐在角落的女子,漠然问道:“既然要活下去,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好受些?”
灵徽此时才缓缓抬起头,虽然被囚整整三天,但她依旧发丝不乱,一双眼睛里闪现着坚持与尖利,反问道:“他要我活着,为什么不能让我活得好受些?”
闻说默然,哪怕是承受着灵徽充满敌意的注视,她也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静,仿佛这世上的一切事都与她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言毕,闻说就要离开。
灵徽忽然站起身叫住她:“我要见他。”
“没有王爷的命令,你不可能见到他。”
灵徽抢步去闻说面前拦住又要提步离去的女侍卫,却欲言又止。此时沉默,唯有囚室外的雨声不绝于耳,她看着闻说面无表情的脸,终究别过头去道:“我想沐浴,换身衣裳。”
玄旻曾经说过灵徽有轻微洁癖,所以才刻意将她连日囚禁,不让她梳洗更衣,也算是一种折磨。过去灵徽跟玄旻提过这种要求,玄旻有时答应,有时不答应,因此这一回闻说考虑之后还是决定放灵徽一马,毕竟有玄旻的先例在前。
灵徽连着三日被困在潮湿阴冷的囚室里,如今有热汤沐浴,立刻就让她舒坦了不少,也一并洗去了这几日的疲惫。她整个人浸在水里,背靠着浴桶壁,回想起当夜刺杀玄旻的情景,想起那只差毫厘就能结束了那个折磨了自己五年之人性命的遗憾,不知为何心底却没有最初设想的兴奋。
她在这座清王府被困了五年,从最初的拼死抵抗到在玄旻的折磨中忍辱偷生,她无时无刻不想着亲手杀了那个害得自己国破家亡的恶人,将他连同他身后所有造成她如今困苦境地的人统统了结,跟兄长宋适言一起重新建立梁国,重建他们的家园。
玄旻分明知道她的意图,还将她留在身边,甚至给过她很多次两个人独处的机会,她也因此实施过无数次的刺杀。玄旻在每一次如四天前的夜里那样化解了她的刺杀之后,就会将她囚禁起来,从不使用任何酷刑,只是单纯地关着她,关到他满意了才放人。如此周而复始,持续至今,已有五年。
灵徽不明白玄旻的意图,只是在两个人这样扭曲的关系下,伴随着对报仇复国的坚持,她活下去的意志越来越强烈。虽然那好像是一个遥远的梦,五年来没有给过她任何一丝更明亮的曙光,却因为玄旻对她的折辱和过去兄长的许诺而从未被放弃。
这样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灵徽并没有意识到有人悄然进来,当她有所反应的时候才发现玄旻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室内水汽缭绕,玄旻负手站在浴桶边,见灵徽整个人沉入水中,他不动不言,只冷眼看着,一直等到灵徽受不了而自己探出头,他才问道:“还舒服么?”
灵徽戒备地盯着面前被水雾模糊稍许的男子面容,并没有答话,但见玄旻伸手到水里,她立刻向后靠去,眼神尖锐得恨不得在玄旻身上扎个窟窿出来。
玄旻拨了拨水面上的花瓣,道:“阿闻越来越大胆了。”
“跟她没有关系。”灵徽立刻解释道。
这是灵徽来到清王府后第一次试图为旁人辩驳解释,玄旻对此颇为惊奇,然而两人之间的水汽太重,他有些看不清此时灵徽的表情,便走近了一些,俯下身去看。
灵徽抬手想要打他,却被玄旻一把扣住了手腕。大约是他冒雨过来,身上还带着春寒,这一扣将他掌心的冰凉直接贴在了她的肌肤上,惊得她想要立刻缩回手,然而玄旻却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如此避无可避,灵徽最后不得不忍受跟玄旻这样亲密的接触,她也再一次感受到玄旻犹如千里冰原的目光,那种仿佛能将所有的希望与光明都冻死的神情,正是这五年来她最痛恨也是最渴望逃离的阴影。
灵徽的睫上还站着水珠,在她眨眼的时候落了下来,就好像是她哭了一样,玄旻以为有趣便在嘴角牵了个莫名的笑容出来,松了手重新站好道:“洗完了就赶紧出来,否则我就在这跟你说话。”
灵徽见玄旻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道:“你出去。”
玄旻眯起的双眼里透着一丝戏谑的味道,像是有意要欣赏一出“美人出浴”,眼光也因此变得暧昧起来。
灵徽暗道玄旻只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她却不像过去那样冲动反抗,但也做不出太虚与委蛇的事,所以只转过视线回避玄旻的注视。
春雷惊扰了室内的一片旖旎春/色,玄旻也似看过了瘾,这就转身去外室,而灵徽也随之出浴更衣。
闻说还没将替换的外衫给灵徽送来就被玄旻先行闯了进来,所以灵徽只好穿着中衣躲在屏风后头道:“你说吧。”
玄旻看着屏风上映出的身影,不由开始在记忆中搜寻能够与之重叠的画面,却是无果。
灵徽不知玄旻在想什么,许久没有听见声响便微微探出头,不想与玄旻的目光有了交汇。这样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她立刻退回了屏风后面,也错过了玄旻唇边浮现的片刻笑容。
“你不出来,我怎么说?”玄旻看着屏风上的身影停顿良久,又听见闻说在外头敲门,他却不搭理,只与灵徽道,“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我没有隔空跟人说话的习惯。”
灵徽虽然怒极但无可奈何,跟玄旻硬碰硬的下场她不是不知道,今日他会跟自己这样浪费时间显然是因为心情不错,为了短时间内不再回到那间囚室,灵徽咬着唇从屏风后头现了身。
玄旻对灵徽的妥协十分满意,见她终于站在了自己面前,素面朝天虽然比不得上妆之后的美艳动人,却也让他觉得赏心悦目,不由多看了两眼才起身,近到灵徽身旁低眼看她道:“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跟我去齐济。”
齐济是曾经梁国的经济重镇,也就是说玄旻要带她回去梁国故土。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灵徽惊喜之后却又心生悲凉。想来日后玄旻少不得在故国境内对她设计羞辱,这远比发生在这清王府里的一切更让她悲愤,然而现在的她却还没有还击的能力。
玄旻从灵徽已渐颤抖的双肩感知到她此刻内心汹涌的情绪,他却不发一语,就此开了门,果真见到了闻说。他看了闻说手中的衣裳道:“她穿白衣好看。”
闻说看着玄旻离去的背影,再看了眼灵徽道:“我去换一件。”
灵徽听着闻说远去的脚步声,伴着春雨敲打在屋檐上的声响,思绪也正如这雨声一样嘈杂不歇,最难受的莫过于要她这个昔日梁国公主亲眼去看故国易主,子民易姓。
灵徽为此一整夜都辗转反侧,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梦见当年弋葵城破时的情景。属于护国将士们的惨烈跟亡国皇室的屈辱反复纠缠在梦境里,那些血腥杀伐并着痛苦折磨让她在这样的夜晚难以安枕,就连忽然在半夜强势而来的大雨也不能将那些记忆中的伤痛冲刷干净。
雨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却忽然停了,阴云散去,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