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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却忽然停了,阴云散去,日光朗朗,让被雨水浸透了的建邺城重新批上晴好春/色。
因是公务出行,不便携带女眷,玄旻让灵徽跟闻说都改了男装随行。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灵徽在清王府待了五年,就有五年没有见到外头的世界,尤其离开繁华城池之后行经在人迹稀疏的近郊官道上,眼前草木葱翠,山花烂漫,明净碧空上有浮云悠然,鸟语声声不时在耳畔响起,一切仿如隔世,让灵徽心中感慨万千。
一行人中途休息的时候,灵徽听侍卫说前面就是汝南城,接下去走的虽然是官道,但因为往来的人并不多,所以有些荒芜,也偶尔会有歹人甚至是乱党出没,所以要加倍小心。
大梁虽已经被灭国,却还有一部分过去的旧部没有归顺陈国,五年来他们始终都在为复国兢兢业业地努力着,这一点灵徽一直都知道。所以在听见侍卫那样汇报的时候,灵徽已经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只要能够成功离开玄旻,她就有机会去找宋适言兄妹团聚,也能真正加入复国的队伍。
在稍作歇息之后众人继续赶路,这样一直行进到傍晚时分,一行人突然遇伏,所有人员立刻陷入混乱之中,与埋伏在官道上的歹人厮打起来。
灵徽本想趁乱逃走,然而玄旻似乎一早就察觉到她的意图,将她死死拉在身边,哪怕是对方挥刀过来,他也没有要放开灵徽的意思。
灵徽的挣扎在玄旻的钳制下收效甚微,却又在歹人的进攻下透着逃脱的可能。她故意把玄旻带到人群中,在不知敌我的刀剑碰撞中寻找着最终脱身的机会,却听见玄旻冷漠的一句“你休想就这样离开”。
他始终没有温度的眸光比周围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寒,灵徽却仿佛被这样的神情刺激,急于想要摆脱玄旻的桎梏,想要从他的身边逃开。
一道刀光凌空劈下的瞬间,灵徽下意识地把玄旻推开,但扣在她臂上手并没有松动,紧接着,她就看见玄旻的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
闻说发现玄旻受伤,立即赶来保护。她知道必须尽快带玄旻跟灵徽离开,于是又找了近身的侍卫一起护送玄旻先行撤离。
玄旻扣着灵徽的手一刻都未松懈,哪怕因为他太用力,伤口不停地有血涌出,早已将他半只手都染红,他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然而他们才走出没多远,就有另一拨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同于刚才那拨人的趁乱杀人,这伙人的目的十分明确——带走灵徽。玄旻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便已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暗示闻说不用真动手,并且在稍作抵抗之后就将灵徽放开。
灵徽并没有察觉玄旻的心思,在终于得到逃走机会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推开玄旻,跟那帮人就此离开。
为了躲避先前那一拨人可能跟来的追杀,玄旻决定换路进入汝南城,在此期间他没有管过自己手上的伤,等终于安定下来后,他的整只左手已被鲜血染遍。
闻说为玄旻清理伤口之后道:“下手真狠。”
玄旻看着缠着纱布的左手却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包扎的手法生疏了。”
正在收拾东西的闻说停下手,看着正在研究纱布的玄旻道:“五年都没有练过了。”
在梁国的时候闻说三天两头就会为玄旻疗伤,可以说玄旻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是在闻说的精心照料下恢复的。
烛光中是玄旻那一尘不变的冷漠神情,闻说如这十五年来一样无声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几乎不曾舒展开的眉头问道:“就这样放走灵徽,王爷真的不担心么?”
玄旻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薄唇紧抿,目光比起方才更显得肃杀乖戾,问道:“查出那些人的来路了么?”
“好像是康王的人。”
“好像?”玄旻缠着纱布的手在烛火旁缓缓移动,“这么不确定的答案你也会开口回答我?”
闻说垂眼道:“我亲自去查。”
“回来。”玄旻说完这句时闻说已到了门口,他瞥了一眼女侍卫矫健的背影道,“帮我备笔墨,是时候给建邺报个信了。”
闻说正要应声,不想玄旻直接将台上的烛火掐灭,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而玄旻也到了她身前,背对着自己道:“多备几盏灯,我在外头写。”
闻说看着玄旻踏月而去,夜色中那一袭玄色长袍看来萧瑟苍凉,尤其是在回到陈国的这五年里,时光在玄旻身上留下的这种痕迹更加浓重。闻说有时恍惚地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因为记忆中的玄旻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他对世情的冷漠无情因为心中的那一份坚韧而始终故我,他的眼里永远只有袖手旁观,不为外物悲喜,然而现今有些东西却在她没有感知的情况下发生了变化。
闻说按照玄旻的吩咐将一切都准备好,静待他写完要送回建邺的折子,道:“我会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的。”
“只是一份例行公事的折子,不用你亲自送。”玄旻拂衣而已,抬头望着天边孤月,像是在思考什么,稍后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三月十八。”
玄旻眼底对月沉思良久,面色愈紧,道:“暂时在汝南多留几日,务必将今日行刺之人的身份调查清楚。”
“还有呢?”
玄旻对闻说的提问颇为赞赏,转过视线恰好看见她迎着月光的脸,也才真正觉得过去的小丫头长大了,叹道:“让他们准备准备,二十三务必到达东凉。”
“东凉跟齐济是两个方向。”
玄旻不以为意道:“去齐济的事不急在一时,好不容易出了趟建邺又让我故地重游,不将这一路风景看够岂不是对不起将我赶出都城的人?”
闻说知道玄旻必定另有计划,所以不多询问,这就让人去将折子送回建邺。
玄旻听着闻说离开的脚步声再一次将目光移去夜幕孤辰之上。夜色深沉,就连月光都暗淡了不少,过去他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忍受着饥寒交迫,被凄清的月光包围。那时他尚且觉得世间若还有温柔可言,也就只剩下这月色不弃世人。然而如今他几乎成了铁石心肠,就连这昔日以为的唯一善良也看来可恶。明月千里,倒不知所谓的婵娟与共在旁人看来是不是也让人心生怨恨。
☆、第一章 夜来风吹彻 清池始破冰(四)
月尚有圆缺盈亏,灵徽心里的恨却未曾有半分减少,过去以为世间种种都如这月色一般柔美静好,然而当国破家亡之后,她才知道那些以为的美好,不过是因为她从未感知过来自这个世界的恶意,诸如过去在清王府囚室里透过铁门小口照进的月光,就冷清冰凉得让她厌弃。
一旦想起在玄旻身边苟且偷生的时光,灵徽便对那时的自己深恶痛绝,可心底却又滋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她明确地知道玄旻恨自己,可在每一次被羞辱之后,她又仿佛能感受到来自那人的不舍跟悔意,虽然微末浅淡得就连灵徽自己都觉得是错觉,但那真真实实地存在,就好像今天躲避追杀的时候,玄旻握着自己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那是她第一次发觉他也会因为紧张担忧而颤抖。
“在想什么?”宋适言问道。
灵徽收起思绪摇头道:“我只是没想到就这样跟大哥重逢了。”
“自从你被带去了建邺,我就一直让人注意你的行踪。但是五年来你几乎没离开过清王府一步,清王也有意要隐藏你的一切行迹,所以才没有跟你联系上。这次听说清王要去齐济,我就想着是不是能趁他不在建邺的时候将你救出来,没料到他居然带着你出来,也就省得我们再麻烦了。”宋适言感叹道。
“当年你带我离开皇宫却被陈兵拦截,分开的时候你跟我说让我等你来救我,我就一直等到现在。这些年叶玄旻对我多加羞辱,我也曾经有过轻生的行为,可如果不是因为大哥当年的那句话,也许我真的撑不过来了。”她本是梁国皇室的掌上明珠,自幼备受呵护宠爱,却因为一朝城破而沦为仇敌泄恨的工具。那些艰难岁月是她从来不曾料想的经历,却也是因为有了这段苦难生活,才让她从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成了现在的模样。
宋适言看见灵徽眼底的坚毅与执着,比起过去柔弱纯真的样子,他更欣赏现在的灵徽,她眉间眼底的神采才应该是梁国皇族始终不放弃理想的信仰,他们五年来的蛰伏与谋划,终将有一天会让梁国重现世间,但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让这样的信念更加深刻。
“再过几天就是父皇的忌日,你随我一起去看他吧。”宋适言黯然道。
于是灵徽便跟着宋适言在二十三日那天到达了东凉城郊外一棵已经枯死的榆树下。
三月底的东凉城已经十分温暖,但眼前这棵朽木枯败无光,在周围充满蓬勃生机的草木之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灵徽站在树下,伸手触摸粗糙的枯树树干,木刺扎入她的手掌,她忍着没有出声,当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哽咽,问道:“父皇就是在这棵树上……”
灵徽还记得当初玄旻亲口告诉她,她的父亲,昔日的梁国国君在逃亡的路上窝囊地吊死在梁、陈、蜀三国交界的东凉城外。那时她就跟疯了一样试图逃离清王府回到梁国,然而玄旻在那之后一连将她囚禁了半个月,每天都会给她传递有关父亲死讯的消息。当时她面对着玄旻眉宇间的轻蔑,他的无动于衷让她的愤怒跟仇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可自身的无能为力让她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再也做不了其他。
“父皇本要跟我们暂时去蜀国避难,等重整旗鼓之后东山再起。可是到东凉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却要在之后的日子里苟活于世,愧对列祖列宗也无颜再面对梁国的子民,所以就在这棵树上自缢了。”宋适言悲恸道,“当初城破,你们都被陈兵掳走带去了建邺,我听说二姐因为不堪陈兵羞辱居然投井自尽。”
“是康王叶景杭。”强忍的眼泪最终还是在提及往事的时候落下,灵徽抬头看着那伸向天际犹如乞求上苍垂怜的枯枝,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道,“当时叶景杭率队押解我们一班后宫女眷前往建邺,途中有好多陈兵趁机对我们轻薄侮辱,贪生怕死的就只能忍气吞声。二姐作为皇女,一般士兵并不敢对她怎样。但是你知道,二姐那天生要强的性子根本不会低头。后来叶景杭垂涎二姐的美貌意图对她不轨,二姐好不容易从他手中逃脱之后直接就投了井。”
灵徽强忍因为那段记忆带来的不适,靠着树干停顿了多时才继续道:“叶景杭一气之下杀了三个无辜的宫女泄愤,很久之后才让人将二姐的尸体从井里捞上来,后来……”
她难以忘记叶景杭下令将已经死去的灵南公主除衣曝尸在所有陈兵面前的情景,那些人在面对死亡时的哂笑与幸灾乐祸让她为自己跟他们一样生而为人感到耻辱。她多想冲上去将灵南的尸体保护起来,再将那些人的眼珠挖出来作为灵南的陪葬,然而身为阶下囚的她只能听着那些嘲笑和议论,看着叶景杭泄愤之后的洋洋得意——她发誓一定会为灵南报仇。
过去不堪的画面让灵徽一阵反胃,她只能扶着枯树干呕。在终于平复了情绪之后,她对宋适言道:“大哥,我们一定要把弋葵夺回来,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