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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当初爱得如珠如宝一般的人儿,如今成了左昭仪,夜明珠也变成死鱼眼了。
有见识些的老臣却暗自琢磨,皇上的举动或许别有深意,太子一直不成器,二皇子却聪慧过人,抬举他的生母,或许代表着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废立的主意了。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地打听,高贵嫔和二皇子平常喜欢喝哪里的茶,吃什么样的点心,爱用金器还是爱用玉器。
一些跟高氏交好的朝臣,也开始重新得到外放为官的机会。
此时,太子元恂已经回到了平城,从心碧口中听来的隐秘,带给他的震惊实在太过巨大。说起来,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身为太子,虽然不得父皇喜爱,却也是从小被宫女、嬷嬷、太监仔细照料着长大的,并没经受过大起大落的人生。
突如其来的身世之秘,几乎将他前半生的所有认知,都击打得粉碎。从贞皇后陵寝返回平城的路上,他没有一个晚上睡熟过,一会儿梦见父皇声色俱厉地说着“要打死这个混账东西”,一会儿又梦见面容模糊的母后,抱着他嘤嘤哭泣。
他在平城给父皇上了一封奏表,说自己病了,暂时不宜走远路,想先在平城休养一阵子再返回洛阳。元恂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不过是托词而已,他其实是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皇”。
在惶惶不安中过了十几天,东阳王元丕忽然带着世子元隆前来探望太子。东阳王是皇室宗亲里辈分最高的老亲王,与任城王元澄一样,在朝堂上很有影响力。太子元恂听说是东阳王到访,立刻起身迎出府邸大门之外,没有了冯清这个母后的支持,东阳王已经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东阳王不过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走了,留下世子元隆陪伴太子。元隆本就是鲜卑贵胄里最典型的纨绔子弟,汉字不认得几个,却最擅长斗鹰赛马。两人原本就相识,这次元隆又是受了父亲的再三叮嘱,刻意接近太子,很快便彼此熟悉起来。
元恂平常没有什么朋友,身边突然有了一个可以喝喝酒、跑跑马的同龄人,他便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友情了,把自己堆在心里的话全都告诉了元隆。
“太子殿下,别怪我多嘴,”元隆勒住马缰,“我和父王从洛阳来时,皇宫内外已经满是风言风语,说皇上想改立二皇子为太子。二皇子的生母刚刚晋了贵嫔夫人,高家的好几个亲戚也外放做了刺史、县丞,这苗头已经很明显了。”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阴测测地说:“被废的太子要是还活着,新的储君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啊!”
元恂本来就没什么主见,此时一听更加害怕,吓得声音都变了:“那……那我能怎么办,父皇……不,我已经不配叫他父皇了……皇上肯定已经知道了,我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太子殿下,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元隆一脸诚恳,“这么多年了,皇上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只要知道这秘密的人不说,殿下就永远是皇上最爱的贞皇后生下的长子。”
东阳王元丕的妻妾都是血统纯正的鲜卑女子,元隆生得宽额高鼻,也是一副典型的鲜卑男儿相貌,峰峦一般的双唇间,吐出的话语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要是太子殿下能快些登基为帝,这秘密,就永远只会是一个秘密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元恂只觉得手脚发凉,父皇春秋正盛,又一向勇武过人,前几年还曾经数次带兵亲征,哪有半点需要新皇登基的迹象。
“太子殿下,其实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英明过人,这些事根本就瞒不过她的眼睛,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元隆附在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元恂惊骇得睁大了双眼:“你……你说父皇他……”
元隆赶忙捂住了他的嘴:“殿下,不要声张,我是听父王说的,肯定不会有错。你也知道,父王当年帮着太皇太后诛杀了权相乙浑,立下大功,所以太皇太后才会信任父王,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他。”
“可我……可我……”元恂的心如在油锅中反复煎炸一般,要是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也就罢了,偏偏他做了十几年太子,距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可我手里只有十几个亲信侍卫,在父皇……皇上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东阳王世子元隆邪邪地笑道:“殿下,父王和我既然把这秘密都告诉了你,自然会站在殿下这一边儿。还有,殿下别忘了,您的亲生父亲北海王手里,还有自己的亲卫呢,天底下哪有父亲不帮自己亲儿子的道理?他新近攀上的岳父大人,也是一员虎将,手下的兵马何止千万?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太子殿下您,到底有没有这个胆量?”
洛阳城内,皇帝已经整整一月都只召高照容一人侍寝,几乎要她时时刻刻都陪伴身侧。
灵枢悄悄去跟御药房的人混熟了,打听到华林别馆先传了几天清热去毒的药,后来又传了些固本培元的补药,最后才慢慢减少了药量,直至完全不用了。她把这情形讲给冯妙和素问听,三人都觉得怀儿的病应该是好起来了,这才多少放心了些。
可冯妙的病症却一天天严重起来,接连咳了几次血,连续低热不退。
☆、274、此心悠悠(一)
素问每次喂药的时候,总要劝上几句:“娘娘,您再不放宽心些,这病怕是永远也好不起来了。”冯妙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宽心”二字,实在是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从前,元宏即使不来华音殿,也总会忙里偷闲地问起,“华音殿的暖炭是不是清净无烟的那种”,“新贡的瓜果给华音殿送去了没有”,“华音殿近来有没有传过医药”……可这一次,却是彻底的悄无声息。
底下的宫女、太监看着猜度着皇上的意思,也对华音殿冷落起来,虽然不敢苛待这位后宫位份最高的左昭仪,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殷勤奉承。
冯妙越是病得昏昏沉沉,素问越不敢掉以轻心,索性不再用外面送来的汤药和饮食,一切都自己在小厨房里做。
这天她刚喂着冯妙喝过一点清粥,转身收拾梨木小几上的碗筷时,瞥见房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浅紫色衣裳的女子,静静地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看着咳嗽不停的冯妙。素问看着那人面生,可见她头上戴着一支宫嫔才能使用的蝴蝶穿花步摇,便屈身福礼问道:“这位娘娘,请问您是……”
门口的女子还没说话,冯妙便说道:“素问,你下去吧,我跟她说几句话。”她的声音仍旧虚弱,却已经带上了几分欣喜,自从华林园那次宫宴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李弄玉了。冯妙知道李弄玉很有些怪脾气,刻意接近她,她反倒不理不睬,别人风生水起时,她也不肯来凑热闹。上一次李弄玉主动来看冯妙,正是她刚刚没了孩子、又被废弃出宫时,靠着李弄玉凑来的一大包铜钱,才算在青岩寺挨过了前几个月。
素问正要走,李弄玉却径直走到床榻前,直接拉着冯妙的手腕把她扯起来,带着她就往外走。冯妙被她冷不防这么一扯,急急地咳嗽起来。素问见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潮红,也跟着急起来,连身份也顾不得了,上前拦住李弄玉的去路:“昭仪娘娘还病着,现在不能出去。”
李弄玉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连看都不看素问一眼:“她这病,灌再多的汤药下去也没有用,我带她出去走走,死不了人的。”
一向冷静的素问,被她这句话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却暗暗觉得奇怪,大魏后宫里还有这样的妃嫔,性情倒跟南朝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隐士差不多。
冯妙止住咳嗽低声说:“素问,我跟她去走走,不要紧的,你去帮我拿件衣裳来。”她一直卧病,身上还穿着素色的寝衣。素问怕她来来回回地换衣裳,反倒惹起风寒来,去找了件轻软的蚕丝披风给她裹在身上,又帮她重新梳了发髻,这才放心让李弄玉带着她走。
过了华音殿门前的木桥,李弄玉又拉着她走了十几步远,才转过头来说:“你身边终于有个一心替你着想、又稳妥能干的人了。”
冯妙禁不住发笑,李弄玉的脾气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当着别人的面,是无论如何不肯说一句好话的。两人放慢了脚步,冯妙柔声说:“素问从前是跟着王玄之的,后来我重新入宫,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她和灵枢两个就跟着一起来了。”
李弄玉“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冯妙想着大概她并不熟悉王玄之这人,也就不再多提了。
许久没有出来走动,冯妙没走多远就觉得喉咙里干渴难忍,眼前像有无数小星星一样的萤火虫在飞舞。她停下脚步,忽然发觉这似乎是往澄阳宫方向去的路,挣开李弄玉的手,扭着脾气说:“我不去澄阳宫。”
膝盖上的红肿酸麻,远远比不上心里一寸寸凉下去的苦楚。她不想哭,可视线还是被水汽冲刷得一片模糊。她就像被元宏捏在手里的一只小鸟,有他在时,轻轻挥动小小的翅膀,也可以直上云端,可他一旦松开手,她便只能急坠而下。如在雾中的患得患失,她终于也体会到了。
“谁说要带你去澄阳宫了?”李弄玉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抬手擦了一把她侧脸上的泪渍,“你要是没有一直在心里想着澄阳宫,怎么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去澄阳宫的路呢?”
冯妙说不过她,索性闭紧了双唇。李弄玉轻轻笑了一声,重新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带你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澄阳宫所在的位置,差不多是整个洛阳皇宫的中心,宫室正南方,便是平常皇帝与大臣们议事的太极殿。在澄阳宫西侧,还分布着一排宫室,卷曲上翘的檐角上站立着形态各异的瑞兽,庄重却并不奢华。
李弄玉引着冯妙熟练地穿过侧门,进了最末尾的一间,室内是冯妙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没有青烟袅袅的香炉,也没有艳丽繁复的屏风,四下敞开的宫室内放着一张长几,桌面上放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奏表。五、六名身着带品级服饰的内官,正伏在几案上抄写。宫室另一侧,还有穿藏青色衣裳的小太监,正把整理过的文书运送出去。
冯妙定定地看了片刻,转头问道:“这是……内官替皇帝传递政令的地方?”
李弄玉轻轻点头:“我在平城做过内庭女官,对这地方一点也不陌生。大臣们呈上来的奏表,都会送到最前面一间里去,由内秘书令带人先草读第一遍,将重要的文书标记出来,再分门别类送到皇帝面前。皇上看过以后,把自己的意见口述给身边的女官,由她们记录下来交给中朝官,草拟的政令还要经过皇上再次过目,才能用印颁行。”
在平城时,冯妙在崇光宫陪伴皇帝的时间最长,对这些事并不陌生,却不像李弄玉知道得这么详细。
“负责草读奏表的,共有三十人,分成三班轮流交替,确保一天十二个时辰内,这里都有人在。”李弄玉继续说下去,“负责草拟政令的人更多,因为要揣摩皇帝的意思,字斟句酌。可是所有这些奏表和政令,都要集中到皇上一个人面前去。他要面对的,是万千大魏子民。”
“我知道他很辛苦……”冯妙喃喃地说着。
李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