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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很辛苦……”冯妙喃喃地说着。
李弄玉却不理会她的话,只管把自己想说的一口气说完:“你比我更清楚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为了防止内秘书令私自藏匿重要的奏表,他有时也会到这里来,跟那三十人一起看奏表。那三十人还能轮流去休息,皇上却不能。至于政令……连我父亲都亲口称赞过,如果没有皇上亲自拟定的那几道诏令,汉化新政的局面,恐怕比今天还要艰难得多。”
隔着一道轻纱软帘,冯妙抬头看着室内来往忙碌的人影:“我知道他有他不得已的地方,所以我也不想多去烦他……”
李弄玉很少会这样长篇大论地说话,她见冯妙仍旧眉头紧锁,忽然“呵”地笑了一声,换回了一副戏谑轻蔑的口吻:“男人真是奇怪,为什么非要辛辛苦苦地娶妻生子,从前满身灵气的女孩儿,为人妻、为人母之后,都变得像木头一样,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她抱臂看着冯妙,冷冷地讥讽:“从前那个说皇上应该放眼更广阔的中原大地的冯妙,哪去了?那个手酿桂花酒的冯妙,哪去了?那个根本不曾露面、就让南朝使节哑口无言的冯妙,哪去了?”
“自从你开始抚养两位皇子,你有多久没有仔细描摹过眉眼、额妆了?你有多久没有好好静心冲一壶好茶了?你有多久没有问过,皇上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大魏北有随时可能叛乱的部族、南有狼子野心的萧齐皇室,朝堂上派系林立,宫闱内又眼看要有一场更换储君的风波,这些你都关心过么?你现在的样子,根本不配得到皇上独一无二的真爱!”
冯妙的身子晃了晃,手指握住身边的花架一角,才勉强站住。
李弄玉伸手扶住她的双肩:“你爱的男人,不是普通的贩夫走卒,不是寻常的闲散宗亲,他是手握乾坤日月的帝王!他要的不是一个木讷的病美人,更不是一个只会生育子嗣的听话妻妾,他要的是一个能跟他并肩携手、站在高处俯瞰山河的女人,一个真正配得上他的妻子!”
冯妙如被惊雷击中一般,笼罩在心头的浓重雾气,忽然被暴雨将至般的风全部吹散。她知道,李弄玉说的没错,元宏从没说过要她做皇后,他说的从来都是——要做他今生今世真正的妻子!
额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头脑却因为这层濡湿的汗意而忽然清明起来,冯妙“啊”了一声,转身急急向外走去。李弄玉快步抢在她前面,压住她的手不让她掀起帘子,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怒气喝问:“你是病得傻掉了么,还要躲避到什么时候?!”
冯妙抬眼柔柔地笑了一下:“不是躲避,你说的对,我最应该是那个跟他并肩携手的人,我知道他现在想做的事是什么,我得想个办法帮他。”她的脸上仍旧病容倦倦,可一双眼眸之中,却像忽然揉进了无数闪亮的星星,带着摄人心魄的璀璨光亮。
☆、275、此心悠悠(二)
“谢谢你,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丈夫、想要什么样的自己。”冯妙在她手上轻握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去。无论她爱的男人脚步有多快、站得有多高,她都可以尽力追上他的步子,跟他并肩而立。
李弄玉看着冯妙走远,直到面前的玳瑁珠帘停止了晃动,她才穿过一条便道,进入外臣等候皇帝宣召的小室。
元宏从来不曾真的把李弄玉当嫔妃看,还曾经私下允诺了她可以假死离宫,与始平王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那场安排因东阳王在华林园宫宴上的刻意挑唆而没能实现,元宏却不愿再让李弄玉埋没深宫,反倒刻意让她代管一些女官事务。正因如此,她才能随意进入这一排传递诏令的宫室,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五寸见方的坐席上,王玄之身穿大魏朝服跪坐,在他身前是一面驮在兽脊上的铜镜,比平常女眷梳妆用的铜镜大些,供朝臣等候时整理仪容衣装。
李弄玉毕竟不便在这里久留,只能匆匆对他讲了方才的情形。王玄之曾以商人的身份,与李冲有过一面之缘,此时李弄玉也并不以后妃的身份跟他相见,叹着气问道:“王公子,我会不会说的太重了些……”
“不会的,”王玄之的声音温和客气,“六小姐认识她也有十来年了,该知道她的性子是怎样的。她跟淤泥里生出的水莲一样,面对的情形越是艰难,就越会做出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来。”
李弄玉向他略一屈身:“王公子现在多少可以放心些了,我代她谢你,只是……恕我直言,公子利用相熟的太监打听皇家的私密事,已经犯了皇上的大忌,以后万万不可再用了。”
王玄之唇边浅淡的笑意散去,从前在平城经商时,他便花了心思培植了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他还曾叫这太监给冯妙送过平喘的药丸。如今那名太监也已经随着迁都来了洛阳,在皇宫中做上了管事的高位。
身为大魏臣子,的确不该再做这样惹皇帝猜忌的事,可他只是放心不下,想知道冯妙在宫中是否一切安好。他骨子里天生带着算计的精明,料定会有危险的事,就绝不会碰,但却在冯妙身上,一次次做出这样纵容自己妄为的事来。宫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担忧,他便匆匆了结了北地各部的事,日夜兼程赶回了洛阳。
可即使近在一墙之隔,他也仍旧什么都做不了,反倒不如李弄玉可以跟她说上几句话。
王玄之转头看向桌上一只小巧的莲纹香炉,声音随着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飘散:“多谢六小姐的好意,我记下了。六小姐锦心绣口,左昭仪娘娘该谢的是你,跟我并没有半分关系。”他刻意用了敬称,提醒自己记得臣子与后妃之间的距离。
李弄玉自己也深切地尝过近在咫尺却爱而不得的滋味,不忍再说什么,默默退出小室之外。
后宫中,高照容仍旧盛宠不衰,夜夜宿在澄阳宫。表面的风光无限之下,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元宏是在用这种方法把她日日夜夜“看管”起来,让她没办法向外传递消息,她甚至连春桐和高清欢的面都见不到了。
整整一个月,元宏不是在看奏表就是传召大臣,这一晚又是这样。高照容轻手轻脚地从美人榻上起身,走到外殿摸出了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一小瓶依兰香,高清欢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催情的香料,究竟能有什么作用。
“照容——”
不过刚一离开,内殿便传出元宏唤她名字的声音,纱幔之外值夜的宫女捂着嘴偷笑,皇上真是一刻都离不开高贵嫔。
高照容赶忙把白瓷小瓶握在手心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能利用这个机会再有身孕,就算有立子杀母的祖训在,至少八九个月之内,她都是安全的。听着高清欢话里的意思,八九个月之后,大魏还不一定是谁的天下呢。
她一面捏着柔媚的嗓音答应,一面飞快地在心里盘算,再过五、六天,应该就是最合适的日子,这是她眼下必须把握住的机会。
内殿之中,元宏正从小山一样的奏表中抬起头来,招手叫高照容过来:“朕看得眼睛都花了,还有几本你来读给朕听。”
高照容拿起剩下的两本奏表,侧身在元宏脚边的长绒毯上半跪半坐,头像是无意地一甩,乌黑的发便全都披散下来,落在元宏膝盖上。
元宏微微皱了一下眉,冯妙并不会刻意做出这样的媚态,他心里只觉得厌烦,却耐着性子没有把腿移开。
高照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奏表上,并没注意到元宏的表情,把头倚在他腿上,轻声念道:“……太子不尊圣德,疏远正人,亲昵群小……倡优之技,昼夜不息;狗马之娱,盘游无度……岂可承继宗庙?”
她露出一副极度震惊的表情,仰起脸说:“皇上,这……这是请求废太子的奏表?”
元宏揉着额角,露出一副不胜其烦的表情:“最近这样的奏表越来越多,朕南征期间,这个逆子究竟做了多少恶事?”他伸手揽起高照容,无限欣慰地说:“幸好还有恪儿,不然,朕辛苦打下的江山,都不知道该放心交给何人。”
“皇上别这么说,太子只是年轻,贞皇后去的又早。恪儿他是弟弟,怎能有这样的非分之想……”高照容低垂着眉眼,像是听了什么令人惊惧的话一样,忙忙地摇头。
元宏抬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像是带着极大的怒气,却一句话也不说。高照容像是怕极了,声音里都带着些哭腔:“皇上,您前几天就胸闷头疼,可千万别再为了这件事生气了。”
“朕没被这逆子气死,已经是万幸了,”元宏一双俊朗剑眉都拧在一起,他沉思片刻说道,“这几份奏表都先留在这,你先替朕草拟一道旨意,命太子元恂尽快返回洛阳。这道旨意直接送给太子本人,先不要叫其他人知道。”
高照容的眼睛转了几转,皇上急着召太子回来,必定是下定决心要废太子了,怕这消息提前泄露出去,让太子起了别的心思不好控制。她提笔在皇帝御用的纸笺上写了几句话,递到元宏面前,用撒娇似的口吻说:“容儿蠢笨,恐怕写的不合皇上的心意。”
元宏匆匆看了一眼,便叫她拿到殿外命人送出去。高照容把纸笺折起,交给殿外值夜的宫女,心里盘算着,这消息无论如何该尽快让高清欢知道才好。
华音殿内,冯妙端起一碗苦涩的药汁,仰头一口喝干。素问配制的药效果都是好的,味道却实在不怎么样。冯妙微微皱了一下眉,从银盘里拈了一只青色的酸果,用来除去口中的苦味。纤长的指甲上用极细的笔管勾出藤萝花纹,越发衬得她的手像用白玉雕成的一样。
灵枢凑到素问身边,悄声说:“好奇怪啊,咱们娘娘被那位凶巴巴、冷冰冰的娘娘带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素问抬手在她额上敲了一下:“娘娘叫你做的事,都做好了没有?”
灵枢揉着额还没说话,冯妙便开口说道:“灵枢辛苦了,华林别馆那边有玄衣卫守着,这几天先不用盯着了。”
冯妙翘起嘴角,元宏的用意如此明显,可她之前竟然一点都没有想到。他也早就说过,背后支持高照容的人,才是最值得担忧的,她要帮元宏,把暗中支持高照容的人给引出来。
她对着铜镜,用沾湿了的羊毫笔尖仔细梳理着一对弯眉,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放下笔管转头笑着说道:“灵枢,你不是最爱看热闹的么,眼下宫里正有一场热闹,不光让你看,还让你亲自去捉。”
她招手叫灵枢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灵枢立刻拍着手笑道:“真是好办法,这场热闹我可绝对不能错过!”
从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时起,宫中便一直有个惯例,每年春秋两季,宫中主事的妃嫔会命人做些面食,赏赐给宗亲贵胄中年纪较大的人,以示皇族对年长者的尊敬。各位亲王的府邸中,总有几位上了年纪的亲眷,因此这赏赐差不多每个亲王府邸都会领到。
迁都洛阳以后,这做法就停了两年,今年刚好人手充裕,又没有南征的战事,总管事姚福全便来澄阳宫向皇上请旨,要不要恢复旧例,仍旧给各个亲王府邸准备这样赏赐。
元宏点头应允:“既然是宫中旧例,仍按照往年的份例去做就好了。”
姚福全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叩首说道:“皇上,这是后宫事务,原本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