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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如海接待的这一位据说是恩师的同门,他要管对方叫一声师叔。
这位方师叔言行举止荒诞不羁,前来吊唁亡者虽未做出鼓盆而歌的举动,却也说了很多蔑视先贤目无礼法的言辞,叫一众晚辈为之侧目。
燕如海原想着方师叔同他说不了两句话就一副朽木不可雕的嫌弃相,不过是在家中住一晚,混两顿饭吃便会扬长而去,哪知道对方见到刚九岁的小韶南,非要帮她启蒙,就此赖在了燕家不走,一住就是四年。
一个女娃哪用请先生上门来教,再说燕如海那时候已经乡试高中,青出于蓝,闲暇时教教女儿读书识字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也就是他们一家人淳朴厚道,才由着方老先生打了四年的秋风。
这四年韶南到是把字认全了,跟着方老先生读了不少书,还有一样,就是学了古琴。
琴棋书画,自古以来都是读书人的雅好,燕如海自己不会弹琴,也没闲钱给女儿买古琴,一张好琴可是很贵的。
方老先生走之前将他自己的琴留给了韶南,叫她一个人勤加练习。
燕家人本来还颇为感念,直到他们听到韶南用那张琴练习吟猱的指法。
那真是浑身起鸡皮疙瘩,别提多难听了。用苏氏的话来形容:“快饶了大家吧,杀鸡都没这么没拧!�
韶南再练琴就有意避着人了,这也成为燕家的一个笑料。
韶南听着自家人取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嘀咕了一句:“你们别这样,我弹琴其实还蛮好听的。”
一旁长媳拿过桌上的粗瓷碗,伺候着苏氏挑佐粥的咸菜。
这家粥铺还有一个好处,咸菜免费。
据说是因为东华寺后山有一大片菜地,特别适合长这种咸菜疙瘩。
腌咸菜的粗盐都是信众们贡奉的。
苏氏贪小便宜的心态发作,不管吃不吃得完,往碗里多挑了几筷子,尝了尝,皱眉道:“今天的咸菜腌得不好,吃着有点苦。”
韶南将喝粥的勺子递到苏氏手中,低声道:“伯母,我想跟随父亲去安兴。”
苏氏闻言险些失手摔碎了勺子:“你要去安兴?不成!”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大,连连摇头的工夫,引得邻桌一位女客循声望了过来。
这女子面容秀丽,身量单薄,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一身素服,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喝粥,看打扮犹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
苏氏只道惊扰了人家,歉意地冲她点点头,回侧了脸,皱眉劝道:“邺州那么远,你爹跟前的确需得有人用心服侍,伯母会想法子,你就别担心他了,在家享享清闲,伯母也好帮你准备一下嫁妆,等嫁了人,从早到晚有的是事情做。”
韶南知道伯母这是舍不得自己,但同样的,她也不放心父亲。
父亲从昨天傍晚回家心中就藏着事情不肯言明,他那些同年里直接外放八品县丞的好几个,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安兴县令怕是内藏玄机。
韶南心中胡乱琢磨着,这工夫燕家的男人们忙完了,过来围桌而坐,她也就没有再提这事,闷头喝粥,心里打起旁的主意来。
喝过粥就算休息好了,外面也传来消息:东华寺开了庙门,信众们可以前去进香了。
燕家诸人起身要走,邻桌那女子见状一改之前的磨蹭劲儿,匆匆两口喝光碗里的剩粥,起身跟了过来,同苏氏搭话:“太太,您一家这是要去东华寺么?”
苏氏回以和气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女子又道:“小女也是来上香的,孤身一人,实在是,不知能否与您一道……”
这姑娘穿得素净,一看就是附近小户人家出身。不知怎么会一个人来庙里上香。
苏氏向来与人为善,谨慎地打量她两眼,含笑道:“出门在外不方便,闺女若是不嫌弃,就同我们结个伴,等到了庙里,咱再各忙各的。”
那女子连声道谢。
苏氏把家里人简单同她介绍了一下,那女子道:“小女子姓林,闺名唤作贞贞,家人都叫我贞娘。方才我听太太提到安兴,就觉得十分亲切。我家正是安兴那边的。”
咦?此言一出,不但苏氏来了精神,就连走在前面的燕家诸男也齐齐有片刻停滞,忍不住往林贞贞看去。
包括韶南在内,人人都想从她口中打听到安兴的情况,无奈林贞贞似是并不善与人交流,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直到众人到了东华寺,才弄清楚了这姑娘的底细。
原来林贞贞祖籍邺州,这么巧,正是安兴人。
林家祖上经商,薄有积蓄,林贞贞的祖父生有三子,长子爱做买卖,继承家业。次子喜欢读书,家里盼着他能考取功名。老三名叫林佟,是林贞贞的父亲。
林佟也早早开了蒙,跟着二哥读书识字。但他对学医显然更感兴趣,府试不中,便去医馆做了学徒。
林贞贞的二伯却是一路逢考必中,早早通过了院试,弱冠之年的秀才在安兴也算是轰动一时。
可林家的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先是林贞贞的二伯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接连三次乡试全都落榜,跟着林贞贞的祖父病逝,守孝期间,老大老二起了嫌隙,林佟站在了二哥这边。
孝期一过,老二收拾行囊,说是外出游历,准备下一次的乡试。林佟也拿了笔银子离家,打算在京城开个药铺,做二哥的后盾。
世事无常,京城不比安兴,以林佟的医术很难站住脚,只得退而求其次,将药铺开到靖西。而林贞贞的二伯屡试不中,也早无奈的放弃了科考这条路。
贞贞的母亲早几年已经过世,刚出孝,父亲也去了。她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嫁在了安兴。
苏氏听到这里不禁暗生同情。
怪不得这姑娘偌大岁数了,还云英未嫁。
大周的律法对女子可谓十分不公,像林贞贞这种情形,父母双亡,她又没有兄弟,家产是要由堂兄弟来继承的。
林贞贞看着如此憔悴,怕是少不了这方面的烦恼。
不过非亲非故,只能各扫门前雪。她并不多打听,也不准儿媳和韶南多嘴去问。
几人问了问安兴的风土人情,林贞贞离家时年纪尚小,只能说个大概。
等进了庙门,便按之前说好的,散开各忙各的去。
苏氏带着儿媳和韶南先去敬了香,给菩萨磕过头,又向功德箱里捐了不少铜钱。
燕如海得了闲,独自往主持守玄的禅房里去。
离开家人的视线,他挺直的脊梁顿时垮了下去。
他同守玄和尚是老相识,没什么可隐瞒的,见面即道:“大师,我昨天刚从县衙打听到消息,安兴县水患频繁,这几年犹不太平,三年间竟连死四位县令,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我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4章 初露端倪
守玄老和尚亲自泡茶,招待燕如海。
“燕施主莫慌,坐下慢慢说吧。这是当季的新茶,你尝尝看。”
燕如海哪有心情品茶,接茶在手,感觉淡淡茶香萦绕鼻端,热茶也暖不了冰冷的心,苦笑道:“燕某没有别的奢望,若有不测,我那哥嫂常来东华寺,往后家中若是遇到什么难事,方便的话,还请主持关照一二。”
“这是自然。”
守玄见他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四位县令是怎么去的?”
“只说积劳成疾,我看上面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
“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接连四任县令死在任上,内中必定大有玄机,按说朝廷应该选派经验丰富的能吏前去查明真相,平息谣言,你一个官场新丁从未接触过刑狱,这任命……”饶是守玄不沾烟火,说到最后,也不禁摇了摇头。
“怕是没人愿管。”
事到如今严如海己是认命了。
吏部的文书只要下来,接文书的人便只能按照时间乖乖赴任,到得迟了都有充军发配之虞,何况抗命。
早些年先帝在位时,曾有一桩著名的公案,后来被朝廷压下不了了之了。
说的是一位寒门出身的县令秉公办案,不小心得罪了权贵,上头接连发来调任的公文,短短半年时间将他由南调到北,由东调到西。
这位县令好不容易凑齐路费,长途跋涉赶到任上,不过三两天就又得匆匆上路。如此几次之后不但多年积蓄一扫而光,还欠了一屁股债,才知是有小人作祟,专门整治自己,无奈之下含恨自尽了。
此事只要是稍微关心官场的人都有所耳闻,燕如海接到任命唯恐祸及家人,根本不敢有旁的想法,明知安兴是个火坑也要咬着牙往下跳了。
守玄和尚皱着两道白眉,想了想,担忧地道:“可说何时到任?若是时间宽裕,檀越不妨先到京里走走门路,哪怕只是打听到些许内情,也比这么两眼一抹黑的去强。家里倒是不用担心,有老衲在,遇着麻烦,叫他们只管来东华寺躲避。”
燕如海谢过,心中多少松了口气。
“有主持这话,燕某就放心多了。接下来我准备去趟京城,拜望座师和几位同年,只是下个月底之前便要赶到任上,时间有些紧,在京里也呆不长。”
这一科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张毓,此公己经年近七旬,不等放榜便宣称精力不济,闭门谢客,那些名门子弟还好,似燕如海这样的,自殿试完总共只见了老尚书两面,说了不到十句话。
燕如海先前碰过壁,也就不对这次进京还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着尽到礼数就罢了。
守玄到底是出家人,燕如海不好再继续倾诉心中烦恼,品过茶,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行千头万绪,他不准备在东华寺久呆。
韶南却同父亲正相反。
她打算在这寺里找个人帮她做说客,说服父亲,带着她去安兴上任。
吕氏上了香还过愿,突然一阵腹鸣,急忙找地方如厕,大儿媳妇跟了去照应。
韶南趁这工夫跑去拜托相熟的大和尚慧明。
“慧明大师,安兴情况不明,实在让人不放心。您是知道的,我跟在父亲身边,说不定能有点儿作用。”
说话间她抬起纤纤素手,俏皮地在虚空里做了个拨动琴弦的动作。
“阿弥陀佛,你何不直接同燕施主明讲?”慧明道了声佛,不动声色。
慧明与燕如海年纪相仿,谈吐不俗,执事东华寺的大雄宝殿,寺院内外不少人都将他看作是下一任主持。
韶南因为先前借书那事,一来二去同他熟悉了,知道这大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原本也是读书人,不似旁的和尚那么木讷,所以拿他做水磨功夫。
“不能说,我发过誓的,必须得严守秘密。”
“可贫僧己然知道了……”
“那次是意外,我刚好有所突破就叫您赶上了,按规矩,是要杀人灭口的。”
“!!”
“哈哈,开个玩笑,父亲是老观念,只有等他迫不得已用得上我时,或许才会改变想法。”
慧明不放心地多看了她两眼:“那你想叫我如何同燕施主说?”
韶南狡黠一笑:“用不着说服我爹,您一会儿解签的时候同我伯母讲,我之姻缘不在此地,只有跟我爹去了邺州方能一切顺逐。”
苏氏最信这个,一旦菩萨有所示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