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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天的长相,与林锦年有的一拼,不过是不同的俊。只不过,头次见贺文天的人,第一时间会注意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那双淬着冰刃的眼。
而此时,这双利眼便紧紧地锁定着涂谜,似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将她的心肝脾肺肾通通挖出来晾在他的面前,让他瞧清楚看明白才行。
涂谜的后背已经湿透,刚刚握着毛瑟枪的右手已经成空,被贺文天举高过头顶,紧紧地抵在门板上,另一只手也没逃脱厄运,被一只铁腕箍在身侧。
这样的姿势,无疑是会令人浮想联翩的。可涂谜并没有挣扎,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贺文天,即便她已经紧张到了极致,连自己的身体在颤抖都没有感觉到,但她还是这样直勾勾地与贺文天对视着。
直到,一声沙哑的低沉的笑声响起,涂谜听到贺文天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句:“涂小姐,好胆色!”
这句话刚入了涂谜的耳,贺文天便已经退回到了,一个绅士该与淑女保持的礼貌距离。
骤然失去支撑的涂谜,差点因为脚软滑倒。贺文天却没有再做绅士该做的事儿,就这么站在原地欣赏着,涂谜狼狈地撑起身子缓缓站定。
涂谜丝毫不在意他看光景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凌乱的发丝,理了理被他弄皱的大衣,这才抬眸继续与他对视。
“先生认识我二哥?”涂谜一开口便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何以见得?”贺文天倒是没想到,涂谜竟然能如此快速准确地猜到他认识涂让,不免有些好奇,于是饶有兴趣地反问道。当然,这句反问,也是承认了他确实认识涂让。
“我涂家祖居海城,亲朋故旧生意伙伴,我虽不能全部认得,但却绝没有先生这样的人。”
涂谜还要往下说,却是被贺文天打断了。只听他用仿若闲聊般的语气问道:“哦?涂小姐觉得我是怎样的人?”明明语调慵懒,不知怎的,听进耳朵里,却无端令人汗毛乍起。
不过涂谜却似没有听出一般,很是顺畅地接口道:“跟我二哥相同又不同的人。”
涂谜这话说的很有几分故弄玄虚的意味在,也不知贺文天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听他顺着涂谜的话头,亮出了自己的一张底牌:“涂小姐聪明,不愧是师弟的妹妹。”
“师弟?先生也是南京陆军军官学校毕业?”
“算是。”
这个答案很是模棱两可,涂谜觉得没有追问的必要,于是换了个问题:“先生既是二哥的师兄,涂谜便印栈较壬簧殖ぁV徊恢殖つ芊衲芨嬷彰看缁丶遥液酶嬷缦壬醇抑凶隹汀!�
这话一听就有水分,不过是想要挖出对方更多的底细罢了。涂谜知道贺文天一定听得懂她的意思,至于他会不会老实回答,其实涂谜根本就没抱任何希望。
果然!贺文天的嘴角划过一丝锋利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涂谜,回了句:“涂小姐这么聪明,不妨再猜猜。”生疏的称谓扯远了涂谜企图拉近的距离,至于让涂谜猜,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在警告。
“……”猜个鬼,她又不是大仙儿,还能扶乩附身沟通天地人鬼四界。涂谜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脑子里迅速地闪过无数思量,然后,到底是仗着眼前这个人认识他家二哥,并且还是他家二哥的师兄,应该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于是大着胆子开了腔:“那我就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
刚刚还是兄长,一句话的工夫,又成了先生。贺文天见惯了女人翻脸无情,自是没有丝毫不适应,摆出个请随意的姿态,准备听听看,这位师弟的妹妹到底能猜出个什么名头来。
“我猜先生姓陈。”
“哦?”
“看来不是。那就是姓戴?”
“呵!”眸光中有黑沉沉的东西翻涌,贺文天随意地将从涂谜那里收缴的毛瑟枪摆弄了一下,枪口立马冲向了涂谜。
可涂谜像是没瞧见一般,继续猜了下去:“不对,应该也不是姓戴。那就是姓军?”
“……”贺文天已经没了要继续跟涂谜一唱一和下去的兴致,晃悠着黑洞洞的枪口,漫不经心地扫过涂谜的眉心。
“看来我是猜对了?”将对方的不回答当做了默认,涂谜如恍然大悟一般惊讶道:“先生怕不是姓军名统吧?”
“咔哒”,被贺文天关掉的保险重新打开,黑洞洞的枪口紧贴上涂谜饱满光洁的额头,一瞬间,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
“涂小姐,难道令兄没有教过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先生,我们涂家人不爱看红楼。”
“哦?这是个什么说道?”
“因为像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每天想的是吃饱穿暖保住命,实在没时间纠结于儿女情长、红颜薄命,更体悟不了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悲凉。”
“住着宽敞洋楼、穿着昂贵洋装的小老百姓?涂小姐是在说笑吗?”
“可就是这样的小老百姓才能给先生搞到磺胺啊!先生伤得不轻吧?好像还发烧了呢?行动可得小心着些,不然,万一扯到伤口,失血性休克,可是容易死人的!”
“你!”明明拿枪的是他,被枪指着的是她。结果不过是闲谈几句,主动权便瞬间易了手,贺文天许久未曾遇到这样狡猾的对手了。
明明看起来,就是一朵随时可以被碾作尘的人间富贵花,但却在你胜券在握时亮出了满是倒刺的茎叶,令你恨不得立马掐死她,却又不敢掐死她。
“你很好!涂小姐,贺某人记住你了!”
“呀!原来是贺先生啊!涂谜失礼了!”
顶着枪口,涂谜嘴角飞扬,人间富贵花于黑夜中的这个角落倏然绽放,迷了人眼……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依然依然是人见人爱的存稿箱君,嗯,这章的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小瞧女人,女人厉害起来,你有武器也没用!明儿见!)
第二十四章 低头与心软
贺文天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涂谜捏住了死穴。他确实如涂谜猜测的那样,受了伤,发着烧。至于失血性休克,虽然还没严重到这个地步,但他现在看着满脸笑意的涂谜,总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恍惚。
好在有强大的意志力支撑,贺文天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瞬间收敛了心神,脑海中闪过无数思量,然后,顶在涂谜眉间的毛瑟枪被收了回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正如涂谜说的,她能搞到他目前迫切需要的磺胺,只这一点,他就不得不投鼠忌器。可是,刚一见面,他就把关系弄得剑拔弩张。贺文天深切地体会过女人的小心眼,实在是有些头疼要怎样才能让涂谜屈服?
拿跟涂让的交情说话?这不是搞笑呢嘛!他刚刚还用枪顶着人家宝贝妹妹的脑袋,涂让得是有多么地爱他,才会继续跟他称兄道弟?只怕下次见面,不分出个你死我活来,涂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师门中谁不知道,工作之外,涂老二不管跟谁聊天,三句之内准保拐到他宝贝妹妹身上,也是让不少垂涎他美色的女人自此对他敬而远之。再宽容大度的女人,也是受不了自己在丈夫眼中永远比不得小姑子的。
可能是伤重的原因,贺文天的思绪很难集中,一下子又飘飞到了九霄云外。
场面一时间便静了下来。涂谜刚刚用言语碾压了贺文天,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此刻觑着他苍白似鬼的脸色,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算了,她大人有大量,就不跟小人计较了!
涂谜转身,准备去找药箱来给他包扎,却是惊动了神游天外的贺文天。就见他又抬起了手中的毛瑟枪,涂谜的暴脾气紧跟着上来了。
“怎么?贺先生这是准备跟我同归于尽?”
“我……”
“你什么你,还想不想活了?不想活就赶紧滚,别脏了我二哥的屋子。想活就给我安静待着。放心,我就算心里再觉得你不是个东西,也不会跑去日本人那里告状。他们也配!哼!”
说完这句,完全不理一直冲着自己的枪口,涂谜转身推开房门出去了。徒留贺文天似是还没从她刚刚的那一串话里爬出来,难得冷峻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佑中,是我,开门吧。”
在给贺文天包扎前,自然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虽然她跟贺文天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可她知道佑中肯定等不及了。万一他给杜兰德夫妇打了电话,他们过来这边看到了贺文天,涂谜真的有些不好解释贺文天的身份。
虽然涂谜清楚杜兰德夫妇不会害她,可有些事,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为好。即便他们有国籍的保护伞,但万一贺文天出现在涂家的事儿以后被日本人翻出来了,谁知道那群畜生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儿。
其实,涂谜也是想瞒着佑中的。可这么大个人出现在家里,怎么可能瞒得过佑中呢?再说就贺文天现在这处境,虽然涂谜不是很清楚,但也可以猜得到。若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肯定不会贸然闯入涂家。那么,接下来,贺文天可能还要在家里继续养伤,自然更瞒不了佑中了。
于是,看着佑中着急忙慌地推开门,红着眼圈查看她有没有出事,涂谜将他推进房间,简单地说了一下贺文天的情况。当然,这情况是经过涂谜艺术加工的。
大体版本就是,涂家二少爷托一位来海城办事的朋友,顺道来看看家里好不好。结果这位贺先生就如原身一样倒霉,刚一下车就遇上了日本人抓捕抗日分子,然后,贺先生就不知道为什么被当成了抗日分子的同伙。好在他机灵,逃了出来。只不过初来乍到,对海城不熟,又不敢去打尖住店,怕再被抓住,只能投奔涂家。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好好招待这位贺先生,但这件事只能限于他们主仆二人知道,连杜兰德夫妇都不能告诉,免得消息走漏,被日本人找上门来。
至于这位贺先生为何会如此倒霉?日本人为何会瞎了眼把他当成坑日分子?以及他是怎么进了涂家大门的?佑中没问,涂谜也就没再画蛇添足。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话去圆。她脑容量有限,实在没心力完成这么高深的故事建构。
“那贺先生有没有吃晚饭,我去给他下碗面条?会不会太简陋了?”佑中刚刚被吓得不轻,现在听说是他家二少爷的朋友,总算是松了心。作为小管家的职业素养立马上线,很是周到体贴地给客人做起安排来。
“什么简陋不简陋的,有的吃就不错了。甭那么麻烦了,熬锅白粥,扔把红枣,再多放两勺红糖就行。”涂谜虽然心软了,但还是很不待见贺文天,自然不愿意佑中为他忙前忙后。
“大小姐,那哪儿成啊?人家千里迢迢地过来,咱们不招待好,可是会让二少爷没面子的!”
“……”瞧,这就是说了一个谎话需要付出的代价。涂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佑中争执,嘱咐他跟杜兰德太太打个电话,就说她明天想要试做新的点心,但记录做法的那本笔记找不到了,等她找到再过去,让他们别着急。然后,涂谜就转身上楼去了。
到了三楼,先拐去自己的房间取了药箱,又拉开大衣柜里的暗门,打开藏在里面的保险箱。半人高的保险箱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大黄鱼、小黄鱼、英镑、美钞、法币,不用数都知道是笔巨款。不过,比起这笔巨款,被严严实实包在厚棉布里的东西,显然才是最让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