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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那个油炸、干蹦、清蒸蝗虫多恶心啊,就因为我说这是加了松子糖的,就包场了。你说说,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老娘还是奉劝姑娘一句,这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能太计较了,要是让哪个狐狸精趁虚钻了空子,那就晚了,所以啊,碰见个暖心又顺眼的男人,别含糊啊,实在留不住就抡起板凳砸晕了他,我瞧着德公子对你真真的掏心掏肺的好……”
我挪了茶杯,水面上飘着一层她脸上刷的铅粉,言语虽说粗鄙,却带着一股历经沧桑薄情后的透彻,屋里那桌叫嚷着,她便扬着手生怕那镯子被碰碎了,末了,还有走回来低声嘱咐我几句:“这样的好男人,要看紧抓牢了!”
对面的花楼里张灯彩结,箫韶鼓吹,宝鞍锦轿来来往往,王孙济济,斗酒搂女分外喧哗,徐郎酒馆正开樽,飘来一阵浓纯的酒香,杜厨家的饭馆里,散出一股浓浓的牛肉汤气味,不知从哪里飘了一首《白头赋》: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我垂头捻了一块五福饼,甜的齁嗓子,就是再爱吃甜,也受不了这个甜法,他这样一个不食甜的人,怎么咽下去的?真是个傻子。
对面那人一身玄紫软袍,端起一杯茶,细细的吹着,越过那氤氲的水汽,一副桃花目高高的挑着,身旁摆了厚厚一摞五福饼。
“你又包场了?”
“说是吃了,夫妻感情蜜里调油……”
“那你夫人还真是幸福”
“……”
正要接着揶揄他两句,就见姚相本着一张黑脸,手里提着大盒小盒,皱着眉往那些元老家里钻。姚相一向自视刚正不阿,如今却往那些顽固不化的三朝元老家里赶,想必李隆基定是下定了决心要救李持盈。
“就是搬个国库过去,该剐还是要剐的。”赤德祖赞袖了我的手,语气尽是凉薄。
我忽然忆起,那日在玉真公主府邸被玉真打伤,他语气夹带着翻滚的怒意道:“无妨,即使你承担了一切,本君长照样剐了她。”
姚相盯着看赤德祖赞手底的厚厚一摞五福饼,又扫了一眼我们交缠的手,我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赤德祖赞打量着姚崇手底的那些大包小包,淡淡问道:“姚相,这是要去哪家元老家里?”
姚相叹了一口气,气不叠的骂道:“也不知哪个小兔崽子,往玉真公主牢房里扔了一把钥匙,那些牢房里的囚徒一个个的都跟疯了似得,叫嚷着,这不,得动用兵马追查,不买些礼物,卢相那边估计不会盖印……年纪一大把了,还是那般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皱眉,怎么着?还是那般不懂得照顾自己?怎么听着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我狞笑的看了姚相一眼,姚相一抖:“呃……那什么,我还得去捉拿那小兔崽子。”
你才是小兔崽子,我低低的还嘴,不经意的抬头,却冷不丁的碰上赤德祖赞的冷眼。我没有办法,一起长大的,虽说发生了一些事,可是手不听使唤。
姚相这厢刚走,卢相那厢又哆里哆嗦的跑来,一张脸刷白刷白的,语气却与姚相如出一辙:“ 哪个小兔崽子扔了把钥匙……”
我干咳了几声,“不就是扔了把钥匙吗,不至于出动两位宰相吧”
卢相哆里哆嗦的要倒地,赤德祖赞幽幽地递过去一包五福饼,卢相哆里哆嗦的塞了满满一嘴,一说话一股子齁人的枣泥味儿:“那哪能啊,不光扔了一把钥匙,还直接放走了一圈要秋后斩首的匪徒……”
赤德祖赞挑着桃花目,凉凉的扫我一眼,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我!我只扔了钥匙,那匪徒绝对不是我放的。”
卢相又塞了一块五福饼,急忙上了小轿:“老夫都一天没吃饭了,你还在这里调皮……再抓不到那小兔崽子,那老夫也得进那大理寺了。”
那顶破旧红呢小轿刚晃悠着起来,东面便飞驰过一对官兵,一黑影“腾”的钻到我的身后,一柄小弯刀架在我的脖颈,“别过来,过来我就把金城给杀了!”
赤德祖赞扫了那黑影一眼,微微皱眉径自坐到了一米处的秋千架上。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方才还说要跟老身蜜里调油,如今姑奶奶遇难了,你倒清闲的荡秋千去了。
我拧过头,那小弯刀也稍稍松了一段空隙随我转身:“你不是说要跟我蜜里调油吗?老子都被绑架了,你还在那里荡秋千!”
赤德祖赞盯望这横在我脖间的那小弯刀,感慨道:“这小弯刀,可不是一般的小弯刀,通体皆是珍贵的白玉,能无暇至此已是少有,弯刀雕着我吐蕃的图腾,能雕此图腾的只有在下和幼弟论弓仁。能明目张胆夺论弓仁玉弯刀,又毫发无损的,想必只有金仙公主了”
身后的黑影干咳了几声,便将那小弯刀移开,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纱巾,仔细的擦拭:“不愧是吐蕃君王,料事如神,金城啊,你要笨死了。”
我擦了擦脖子,瞥了一眼那极珍贵的小弯刀,“你不会是偷来的吧,我事先告诉你,如果是论弓仁的东西,我绝对不帮你,那剑太快了……”
“我才不是偷的”金仙仔细的擦完将那小弯刀小心的放入荷包,拿起一块五福饼,又是一嘴齁人的豆沙味儿:“你不用帮我,你只要替我担下那放走匪徒的罪名就可以了。”
“这种事我可帮不了,放走匪徒,可是要掉脑袋的,姑奶奶我没活够呢。”我捏起一块五福饼,丝丝缕缕的齁,“我只是扔了一把钥匙而已,比起你放囚徒的事要小多了”
“我的小姑奶奶,我说怎么一把一把的开不开,原来早就扔进去了。”金仙拍了拍腰间的小弯刀,“李持盈那死丫头,就是一死脑筋,拿到钥匙就跑啊,整个地牢里的匪徒都跑光了,她还坐在里面,拿着一支成色忒差的簪子发呆。”
“她走了,南宫瑞就会被剐”赤德祖赞坐在秋千上凉凉道。
我曾读过一个话本子,大约是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那如玉的男子朝自己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儿,那女子便回了房照照镜子,发现是自己的鬓际松了,这便是自己人,担心着对方的情绪,忧愁着对方的宿命,就算惆怅尽人世的山河嵘峥,忘却浮生百济,宁愿负尽天下一生一世惘然,也要拼命守护。
说到底,我也好金仙也罢,终究是个局外人,人世间的事本来便是尽三分人事听七分天意,人从犯错的那刻开始,便失去了选择命运的权力,她自始至终便放弃了一切,选择了南宫,那南宫选择的又是什么?
☆、第60章
大理寺办事效率很高,很快便呈上了最新的折子,多半是玉真公主手底的那些案子,有些是长安城百姓联名上书的状子,有些是御史苦心钻营出的罪证,也有些是隋朝遗留的乱臣故意掀动的。
就是再怎么袒护,状子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终是避不开的。武氏之乱后,大唐动荡了多年,唐隆之变后,大唐君王便对女人干政极为厌恶,女人触了朝政刑罚也比男人重一些,韦后翻云覆雨多年,末了,却落了抄家灭族畸零寥落,便是史官也是带着愤怒的在那要流传千万年的史书上恨恨画几笔韦庶人,王孙公侯又是如何,犯了错,终究是与庶民同罪。
见到官兵绕街,这寥落的十里铺瞬间便闹哄哄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那里议论纷纷,毕竟不是自家人,说什么都是随着自己的性子,到头来欢愉伤心的只是自己人。
“百余条命呢……”有老人捋着花白稀疏的羊角胡义愤填用,
“再金贵也得剐刑”有挂着红眼圈的新寡恨恨发咒。
夜风凉凉的吹着,吹着吹着,便将这淡抹浓调的民间怨恨吹到了雕栏玉砌的九重宫阙,又拐着弯的吹到三十六宫,吹到了李隆悌的鲛绡枕畔。
有伤情的女子挥着帕子,洒了一腔又一腔的珠泪,才哭道:天下男儿皆薄幸,长安登徒子更甚之……以往李持盈未嫁时,那些登徒子都是腆脸厚皮:对别的女人是逢场作戏,玉真公主才是心中顶好顶好的人儿……上至官家小姐下至寻常的百姓都挤破脑袋挂上个“玉”“真”“持”“盈”的字儿。
到如今,往事如烟,浮华尽殇,长安的登徒子笑嘻嘻地揽着花娘,斗着蛐蛐,只字不提玉真二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那些挤破脑袋沾亲挂字地整日里嚷嚷,不起眼的东西才是好的……
帘幕风絮絮,紫金雕龙凤呈祥的暖兽喷着落花香,日头恹恹,朱帘外的鹊儿似乎热的有些不耐,聒噪的撕心裂肺。
九重宫阙上的李隆基黑着的一张脸,眼角眉梢尽是憔悴,一双修长的手烦闷的敲着灿黄灿黄的龙椅,下面的臣子垂着头颤巍巍的举着手中的笏板。
姚相沉吟了许久,终是举着笏板站了出来:“皇上,南宫瑞已经替玉真公主挨了八十铁鞭,微臣请求从轻发落玉真公主……”卢相苍白的脸上挂着一顾惋惜,终究还是哆里哆嗦的站在姚相身后,用那枯瘦的身形为他挡住了那些元老们凌厉的目光,淡淡道了一声:“附议……”
朝堂上的人议论纷纷,像极了闹哄哄的市集,为了几钱争的面红耳赤。
最近,宫里、民间流传着一种谣言,大约是回春堂的江鸾不是江鸾,而是三年前跳城的金城帝姬,听闻玉真公主曾在府邸砍伤了大义凛然赶赴吐蕃和亲的金城帝姬……
朝上的元老虽说主张斩杀李持盈,但是终究不敢明目张胆的提,便借着这个谣言将这热炭球踢到了赤德祖赞身上,李隆基当天竟复了我的公主身份,加封金城长公主,食邑三千户。
赤德祖赞挑着桃花目朝龙椅上的李隆基微微一揖,淡淡道:“我此番前来便是寻自己的妻,既是寻到了,不日便要带她赶赴吐蕃,至于玉真公主的事,是贵国的国事,不是我吐蕃可以插手的。”
那些个元老朝臣想天透地,就是漏算了金城,那朝堂又仿佛炸了锅,高力士脸色苍白,手中的拂尘掉了三次,噗通一声跪在玉阶前,“皇上,玉真公主殁了!”
李隆基僵直地倚在龙椅上,眼神里空洞洞凄惨。
风轻扬,飞檐斗拱上悬挂的金铃“叮叮”地响着,明明是炎夏,满朝堂上反而冷寂得像是寒冬。朝堂上的臣子纷纷闭了口,跪在地上,有几分整顿朝纲的快感,又有几分莫名的沉痛惋惜……
那日,她在那阴潮的地牢里毫无惧色,一听到南宫为她挨了八十铁鞭,当即湿了眼角,她笑道:“从月老桥畔那刻起,他只能属于我,我是他的妻,生入宗谱死入宗祠,他能替我挨八十铁鞭,我此生再也无憾。说到底,与对的人两情相悦才叫爱情,我错了,可我并不后悔。”
那幽绿的碧玉簪就那样静静的插在脖颈间,血晕红了那若雪的囚衣。。。。。。无声无响,静的像是子夜里盛开的雪昙,只是一瞬,曾经的花谢、过往的玉树月庭都化做天边的虹与青蓝的火苗一同散在这秋水粼粼的九重宫阙中。
我躺在有些高低不平地房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周围的薄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回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赤德祖赞。
赤德祖赞那张凉薄的脸顿时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双手交叉垫在发下:“南宫瑞无恙……你放心”
“嗯……”我叹了口气,回转过身子继续望着天上的星,李隆基是帝王,帝王多薄情,李持盈殁了,他定将南宫瑞折磨的筋骨尽散才甘心,朝里的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