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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孤儿卞小虎被送来卫昭的私学。过了半日,温厚娴雅的卫夫人燥郁如狂,想把自己那句大话吃回去。
她的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儿子,好歹身体里也流着狼性的血液,完全不是卞女侠对手,每天狼入虎口,被欺负得抱成一团,哇哇大哭。
不得已,紧急从宫里调来三个大力宫女,日夜看护。
第二日,罗敷一早便来拜访,颇有愧色,身后跟着个女婢,提了一篮子酒肉丝绸,算是提前赔礼。
“其实……其实妾忘记告诉夫人。此前皇帝陛下——也就是东海先生出面,请后嗣单薄的皇亲收养这孩子。轮了好几家,没一家能撑过十日的,只好又送回来……”
言外之意,若你也无计可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卫昭怀抱自己的小女儿,顶着两个黑眼圈,母性四溢地咬牙宣布:“再……再留些时日。我看这孩子可怜,也不笨。还是……还是可以感化的。”
罗敷怀疑地看了卫夫人一眼。对面眼神坚决,坚定地一点头。
她过去是何等身份,堂堂匈奴大阏氏,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换牙小女孩?
“无妨。孩童争闹,原是他们学习为人处世的方法,再正常不过。只怪犬子年纪都太小,身量不比那女孩子,吃亏才多,却也不能怪旁人。”
罗敷含笑,看她努力给卞小虎找理由。
她得寸进尺地问:“嗯,要是有个大些的孩子,或许能震慑一二?”
卫昭眼一亮:“谁呀?送过来我看看。”
旋即,卫昭的学堂收了第四个弟子。
罗敷难得的颇为腼腆,低头催促:“阿弟,拜过卫夫人。”
张览十分规矩地跪下磕头。
在卫昭看来,这一拜不太标准,不知是哪个村里的先生教出来的。
但这孩子十来岁年纪,头大身子小,看起来乖巧孱弱,不招人讨厌。她连忙扶起来,客套两句。
罗敷道:“妾的表弟,过去曾在私学里开蒙,但近两年未曾读书,也不知荒废多少。我才疏学浅,也教不得他。十九郎每日事情多……”
她脸一红,没说下去。卫昭露出明了的笑。
“是你不敢让他管孩子吧?”
就那个小王公子的德性,谁敢让他监管儿童。给他一只小白兔,他能调‘教出一条小狼狗。给他开个百人学堂,回头全洛阳的房顶瓦片估计都保不住。
张览怕生,不敢说话,只任凭两位夫人安排。
罗敷的舅母张柴氏,自从跟甥女重逢,就陷入两难境地,每日在“阿秦居然富贵了要好好抱住这只金凤凰”和“这么没规矩的丫头居然发达了简直世道不公,不跟她断绝来往我意难平”之间徘徊好几遍,既拉不下脸来做小伏低,也舍不得硬气地转身而走。
更何况因着帮她说了两句话,拿了一百两金子,一跃而成为邯郸百姓中数一数二的土豪,由土豪又升格为地主——冀州人丁衰败,无主田亩甚多。朝廷趁机重新分配了土地,鼓励百姓耕作定居。极贱的价格便可换得膏腴两天——当然,每户能买的土地有限制,不许囤积兼并。
从此她不必劳作,靠收租就能丰衣足食,不愁后半辈子养老。
张柴氏觉得这些多少都还是拜阿秦所赐。虽说外甥女报答养恩,天经地义,但这“反哺”也确实超乎寻常,让她多少咂摸出点惶恐之情来。
若张柴氏有文化,此时已写出几十首纠结感怀的辞赋了。
最后还是儿子给了她当头棒喝。小张览在村头看告示,看到一半发愁:“阿母,这个字我学过的,现在忘了。”
张柴氏蓦然想起,过去有个“神算”公子预言过,懒蛋只要读书,日后必成大器。
这下老脸不顾,提了酒肉猪头拜访罗敷,腆着笑脸好话说尽,说知道她人脉广阔,让她给阿弟找个当世大儒做先生,好好培养帮衬。
罗敷不计旧嫌,当即拍胸脯:“舅母不来,我原也打算这几日派人去邯郸问候的。阿弟学业不能荒。我心中已有数了。让他留在洛阳,我来照顾便是。”
张柴氏十分高兴,得陇望蜀地要求:“阿秦再帮忙寻觅着,赶紧再给懒蛋定一个世家大族的亲?你阿弟沾你的光,眼下怎么也算是门阀,最好给他找个年纪大些的女郎,嫁妆多,家里离得近,要孝顺……”
罗敷礼貌笑:“这个我做不得主。等阿弟大些再说不迟。”
张柴氏笑脸消失,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腹诽这丫头忘本。
你都是当朝皇帝的儿媳了,进宫甜言蜜语一说合,还不给懒蛋说个公主下来?
但这话不敢说,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不甘心地瞅了一眼自己带去的猪头酒肉,迅速告辞。
于是罗敷把张览带来洛阳,拜在了她认识的最博学的夫人门下,训导两句,让他去熟悉环境。
后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卞小虎神色凝重,寻思怎么给这麻杆似的新“同窗”来个下马威。
张览怯生生跟着仆从引导,刚往外走两步,一团黑影如旋风般撞出来,手上推,脚下绊,用力把他朝台阶下面一推!
几个离得近的杂役齐齐惊叫。
张览也猝不及防,踉跄好几步,跌跌撞撞地站稳了,居然没跌。
毕竟比卞小虎高出两个头,又是乡野村庄里长大的,也曾上树摘果、下地收粟、偶尔给人帮杂。
瘦是瘦了点,手脚比那些富贵子弟都灵活。
卞小虎一推不中,不料遇上高人,一下子愣了。
张览定睛一看,是个牙没换完的小丫头,也气不打一处来。
回头看看罗敷表姊,见她面带鼓励之色,当即脸黑,一句话不说,抄起墙角一柄扫帚,摆了个白鹤亮翅。
配上大头,极有威慑力。
还没下一步动作,卞小虎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其实张览胆子小,抄家伙的姿势都是跟张柴氏学的,学不到他阿母百分之一的精髓;要是在村庄里跟泥孩子打架,十次里他得有九次是被揍的。
但世家大族里教养出来的细皮嫩肉小孩,心思再恶毒,也只是闭门造车,最多会个推人绊人,学不来乡下野孩子的套路。
卞小虎再熊,大人们不好意思真朝她下狠手,最多是喝骂制止;张览内心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因此毫无良心上的障碍。见小魔女跑了,还像模像样追了两步,学着阿母的口气,骂了一声。
卫昭两个儿子喜出望外,一左一右跑出来,抬头看张览,那架势似乎是在说:大侠,求罩!
罗敷远远看了,抿嘴一乐,放下心。阿弟留在这儿,最起码不会吃亏。
于是再嘱咐几句,跟卫昭告辞。
*
走出秘书监大门时,忽见门口停了顺风马车,车里下来一个熟人。
罗敷一怔。他怎么会来这儿?
第180章 番外二
谯平也有点尴尬。他碍于往事羁绊; 一直深居简出; 免遇熟人。
罗敷更是害怕遇到过去那些管自己叫“主母”的。眼前这位谯公子格外拘礼; 当年叫得最欢。
她咳嗽一声; 还是行礼; 礼貌问候:“公子安健?”
谯平也礼貌回:“托夫人福; 一切安好。”
几句问候底下暗潮汹涌。不明真相之人远远一看; 只会觉得他俩是多年的老邻居。
罗敷眼尖,看到谯平一身平民服色,布衣布巾; 显然无官一身轻。
她有点奇怪。白水营的旧友部下,眼下无一不在朝中任高官要职。东海先生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因着谯平曾在敌方做事; 就给他撸了一切官职; 以示惩戒吧?
谯平看出她眼中疑问,笑道:“我只会读书; 平生向往田园山川; 实在不是官场上的料。因此已向主公请辞; 专心治学。”
他这话却也谦虚。圣贤书中囊括世间万物; 只要学会以史为鉴; 就拥有了超乎平凡的眼界; 就足以治国安‘邦。
谯平埋首书斋,足底不沾泥,不知田垄畜栏的模样; 胸中的经纬却也足以筹谋农牧; 经世济民。
东海先生也留他:“如今我幸而有治世之权,又得良臣辅佐,我的长久心愿,便是将天下民生恢复成我年轻时的样子。子正,我俩我俩师生缘分虽短,我知你抱负。你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们夙愿早日得偿,如何?”
谯平微笑摇头:“为官入仕,非我所长。朝中能人辈出,比我强者比比皆是。主公千万要任人唯贤。”
其实他不仅是谦虚。在卞巨手下做过高官,经历过登上山顶又跌落的惊心动魄,这段经历既是磨练,也是拖累。
他觉得自己万不是做官的料子,不敢再一头扎进宦海深渊。
也许,还是回到书斋,才是这辈子应有的归宿。
况且,“秦夫人……嗯……”
叫得习惯,却也不知该如何改口,只好不管,“秦夫人曾对我说,君子不是生来就侍奉别人的,何必作茧自缚,一定要自认为臣,一定要认准一个主公……我近来有些想通,想……暂时过一段不称臣的日子。”
东海先生失笑,想点拨几句,却觉得不必。年轻人做事冲动,把一点点挫折看得比天大,旁人劝是劝不动的,须得他自己想明白。
他转而跟谯平商量:“秘书监里,是我这几年记录下来的卫夫人口述,都是一张一张羊皮纸,大多数还未曾整理成卷。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别人我也不放心,你去帮个忙吧。这是做学问的事,不用你当官写公文。”
谯平三思之下,觉得这个工作他还是可以胜任。于是退掉了回乡的车马队,回到家,稍作准备,便即来秘书监拜访卫夫人,商谈修复古籍之事。
可巧在门口碰见罗敷。罗敷听闻他的来历,也觉得这安排妥当。
同时暗暗想,谯平不愿做官,不一定是心灰意冷。多半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虽然老成,但也正值青春年华,等过得几年,心里的阴影平复了,或许自有其他想法。
她便夸赞了几句,笑道:“自古编书的人最容易青史留名。谯公子虽不在朝堂,所做之事惠及万代,堪比当年太史公……”
谯平冷冷淡淡的性子,此时差点没乐出声来,赶紧转头,使劲牵拉嘴角。
她旧习未消,还端着“夫人”的架子,非要文绉绉的跟他说话,这不露馅了。
拿谁类比不好,当年太史公是刑余之身,不屈不挠,愤而著书——虽然值得敬佩,可能拿来随便夸人吗!
罗敷是跟王放学过好几篇《史记》,但司马迁的个人经历,其中有难以启齿之处,当时王放跟她不熟,也不敢讲太过细。在这方面她一直是空白。
谯平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只是懊悔,当初怎么就没瞧出来她这半瓶子水呢!
若无其事地跟她道别,自去让人通报卫夫人,跟她报个道,聊一聊古书古籍。
……
等他告辞出来,已是午后。
他摇摇手,赶开了凑过来的几辆闲马车,叫上舒桐,自去市场闲逛。
洛阳一日比一日热闹。人的生命力是健旺的。战争结束过后,藏在各处的百姓,如同冬眠结束的蛇鼠龟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涌现出来,找回锄头、磨盘、铁锹,急不可耐地回到平淡忙碌的生活中去。
市场里也愈发人气旺盛。他逛不多时,挑了几匹颜色浓淡不一的细帛、几件玉器首饰,又去金铺,将碎金打成金饼,让舒桐整齐装了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