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市场里也愈发人气旺盛。他逛不多时,挑了几匹颜色浓淡不一的细帛、几件玉器首饰,又去金铺,将碎金打成金饼,让舒桐整齐装了一盒。
市场一侧延展出小巷。断断续续的吆喝声从民房里传来,有人在里头煮下水。脚步来来往往,巷口卧着一条黄狗,眼巴巴地盯着肉铺门面上挂的几爿生猪。
这不是谯平平常来的地方。然而他亦无妨地向前走,在那屠宰铺子前停下。
偌大的肉案后面,露出个小小的肩膀脑袋。一把锃亮大砍刀上上下下,晃他眼睛。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客人要肉吗?”
明绣问完一句话,抬头,才看见前头是谁,忽地脸红,发泄似的一刀剁下去。
案板上的排骨应声两断。谯平一哆嗦。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那日……嗯,若无你冒险相救,平已是冤死之尸骨矣。今日特来致谢,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战后,颜美依旧是虎威将军,此时大约不知在哪个郡县,神气活现地训练兵卒。明绣却过不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女的日子,干脆拿天子赏钱盘了个屠宰铺,带着她母亲自力更生。
她也曾长途远行过,也跟着打过几次仗,也进过宫,当过几日“贵妃”,也算是经历传奇,非复当日那个胆怯怕事的小侍女。
唯独见到谯公子,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但也不怕给他个脸色,淡淡“哦”了一声,答道:“举手之劳,公子不用放在心上,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礼太重了,我们受不起。”
说毕,咔嚓又是一刀。肉渣四溅。
谯平有点脸白,但君子知恩图报,总不能人家赶他他就走。
“阿颜,其实我过去……也有对不起你处,往日没机会解释,如今只能望你海涵……这些钱帛,也算赔礼,知道你们不很需要,但也请你拿给令堂,多谢她过去的照顾体谅……”
回想往事,恍然若梦。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大傻瓜,是怎么把白水营管了三年,还居然没给管废了的?
明绣:“我阿母怎么照顾体谅你了?”
排骨跟她有仇。手起刀落,咣当一声,被剁翻了一块。黄狗见肉骨头从天而降,嗖的一声,如同离弦之箭,一道烟蹿过来,欢快地把骨头叼走了。
明绣咒骂一声,脑袋里像在开锅,咕嘟咕嘟的烧。
她历经磨难,觉得自己跟男人交流完全没障碍,可唯独面对这个书呆子时,便成了愚人一个,仿佛张口就是错话,只得用手里的刀来发泄内心的火。
这点小心思也早有人懂。母亲周氏不好劝她,天天张罗街坊熟人给她寻个老实靠谱的女婿,那心思不言自明。
有三姑六婆更是直接,偷偷碎嘴劝:“地上的小草够不着天上明月。人家是士,咱们是庶,士庶之间隔个天,你又不是不知……”
世道不公,人分三六九等。任凭你富贵权势通天,若是出身低微,照样遭人轻视。
况且颜美不过一武将,也远远没达到“富贵权势通天”的地步。
当初白水营的诸位,把平民出身的秦罗敷当成东海夫人,之所以信得那么顺理成章,一是因着东海先生向来不拘世俗,二是觉得主公就此消失人间,大概也是躲流言,求清静。
连老王都被如此看待,更何况一个循规蹈矩的谯公子。
碎嘴姑婆还劝:“……你们身份太悬殊,原是不可能进他家门的。眼下你于他有救命之恩,阿婆倒可以给你指条路——我去帮你说合,说你乐意做小,等娶进门,人家公子是厚道人,看来也并非对你无意,以后定然不会亏待你。他心高气傲,自己才貌双绝,日后娶不娶大妇还另说呢。要是他没妻,你不就等于正房专宠?——就算他过得五年十年,娶了妻室,你也赚了这五年十年,再生他三五个孩儿傍身,他更离不开你,你这辈子也算是跟自己喜欢的男人绑住了,有何不好?阿婆是过来人,听我的没错……”
明绣抽搭着鼻子,从头到尾听完,只一句:“我不要。”
人生而有尊严,并不需要旁人给予。只不过随着人们成长老去,不少人便把这两个字忘了。
阿婆还要说什么,被她轻轻一推,如同胸口压大石,一下子推出十来步,直接出了院子。面前咣当关了门。
谯平见女郎出神,双手油腻腻的,还沾着猪肉上的肥油,自以为体贴地劝:“其实你也不用做这些不体面的活计,若是生活有困难,我可以……”
明绣:“哦。”
扯下另一块带肉腔骨,狠命一剁。刀光一闪,地面剧震。
谯平冷汗齐出,彻底放弃了再跟她套近乎,使个眼色,让舒桐把礼物放进屋里。
明绣生硬道:“若没事,这地方脏,别污了公子的鞋履。”
谯平盯着她那双光亮的手,有点不甘,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十九郎手下那两位西域大将,叫什么张良和白起的,明日启程回国。我们相识的朋友们都去参加祖道之礼。”
明绣脸蛋猛然激红,被这不按常理出招给噎住了。
“祖……什么?”
“祖道,是饯行送别的古礼,为远行者祭祀路神,设宴送别。”
大字不识的文盲女仍旧一头雾水,不敢抬头看,鼓起勇气,细细的声音质问:“跟我有何关系?我又不去——你,你挡着我生意了,后头人排队呢。”
谯平微笑:“我方才想起来,宴席上似乎少一道肉羹。”
他随意指着挂钩上半爿猪,说:“要二十斤精瘦里脊,剁细馅。”
第181章 番外三
洛水河畔; 野花点缀青草; 杜若香草在河滩上舒展; 叶片上溅着细小的水珠; 每一颗水珠里都含着小小的太阳。
盛夏时节; 暑气蒸腾; 来踏青消暑的百姓不少; 男女老少齐出门,大部分都注意到了水边一群衣着光鲜的士人官宦。有小孩好奇地掀开遮阳的帷帐看,又吓得跳了出去。
“哇; 妖怪!”
“你才妖怪!”张良喷着酒气,朝外头喊:“我是你们大汉的国之功臣——御封的、安国将军!将军!!”
席地而坐的十几人,个个已经饮得半醉; 东倒西歪; 哈哈大笑。
只有一个仍旧矗立不倒,也没笑; 直挺挺的环顾四周; 叹一声气:“阿弥陀佛; 饮酒要适度。”
王放笑着拽他袈裟; “昙法师……”
“我!不!姓!昙!”
说多少遍了!
王放偷笑; 扯扯旁边罗敷裙角; 被她小小的白了一眼。
他当然不是健忘,每次故意招惹人家而已。
“……好好,罗法师; 不是我要灌你; 你多少喝点。这酒是我从宫中地窖里发现的旧藏 ,至少三十年陈酿,喝一坛少一坛……”
昙柯罗:“阿弥陀佛。”
算起来,这位从天竺远道而来的白马寺住持,与王放罗敷他们多有缘分。张良和白起是在他那里被“发现”的,韩夫人的夙愿也是托他而实现的。他也曾雪中送炭的帮忙,让罗敷逃出宫城之后,有了第一个立足之地。
因此今日好说歹说,把他请来,也算是跟张良白起道别,也算是一个小小的答谢。
中原战事频繁,但没人跟无兵无权的和尚过不去。白马寺一直超然世外,甚至由于士庶百姓们对前路迷茫,急需精神寄托,寺里的香火反倒旺盛了不少。
昙柯罗压根不知道旁边这“施主”曾经当了一年的皇帝。十分四大皆空的看他一眼,把他话当耳旁风,自己熟练地拿筷子夹素菜。
帷帐外,主筵旁边另有小席。几十个车夫马夫骆驼奴,外加黝黑健硕的仆从、商贩,也正沾光大吃大喝,不时拿袖子擦汗。
王放指指这些人,笑道:“这里有西域来的客商,都说罗马和波斯已拟定了十年的休战协议,商旅可以重新通行——当然,沿途的驿馆破坏得差不多,路上免不得艰苦。我求阿父另派五百精兵护送,寻常兵匪奈何不得。罗法师,你若思乡,其实也可以跟随出发。我另派人送你回天竺。”
昙柯罗懒得纠正他的用辞。终于看出来,这小施主也许就是故意的。
他摒弃嗔念,动动脑袋,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答:“多谢好意。寺中善信多,我留下译经。”
他不像张良白起那样混在中国人堆里。有时候一整日冥思写作,不说一句话。因此汉话水平还停留在很简单的短句上,需要让别人补全意思——也算是一种机锋。
众人弄明白他的意思,纷纷叹服。白马寺里那些写在菩提叶上的、堆得小山似的蝌蚪文佛经,他已发愿将其全部翻译,以供越来越多的皈依者们研读。这个工程量无比浩大,他怕是终其一生都要留在洛阳了。
昙柯罗随即起身:“还有许多工作。告辞。”
他说走就走,飘然离去。
张良和白起挥挥手,言道:“等我们回了罗马,一定给你的佛祖盖个神龛。”
酒过三巡,众人皆半酣。白起舀了第三碗莼菜猪肉羹,吃得稀里呼噜,连连称赞:“等回到家乡,就没这么好吃的肉羹了。”
罗敷感伤,试探着问:“二位若是愿意长住洛阳,其实也……”
有军衔,有爵位,甚至有一点点食邑。其实能活得很是舒适自在。
两人却先后摇头。白起依依不舍地向她告别:“我会日夜思念夫人。”
张良也抹眼泪:“夫人是我的幸运之星,我回去定将让人将夫人形貌画了像,日日遥祝。”
白起不甘示弱:“我会让人塑了夫人的像,让全罗马官民都看到夫人的容貌和身姿。”
张良:“对!立在最热闹的广场上!”
王放听着听着,有点面如土色,悄声问:“那画像和塑像,是穿衣裳的,还是不穿衣裳的?——啊!”
罗敷狠狠掐了下他胳膊,气鼓鼓瞪一眼。
王放冤枉,附在她耳边解释:“你不知他们习俗,凡间女子的人像,都是穿衣裳的,神女都裸——啊!!”
罗敷面无表情,再掐一下。他娶了新妇得意忘形是怎地,这些话不会回家关起门说吗!
众人皆半醉,仁义礼智忘到九霄云外,其实也没听清楚他们那些悄悄话。只是看十九郎被人治得服服帖帖,大家莫名其妙神清气爽,纷纷偷笑。
罗敷扭身叫人。过不一刻,几个织坊里的织娘近前行礼,搬来几个皮箱。
“两位大将军,过去曾雪中送炭,助我良多,虽粉身碎骨,无以报答……”
她这话说得发自肺腑。想到那日从馆驿里千钧一发的逃出来,穿过幽暗地道,跑过洛阳市肆,在守兵眼皮底下溜出城,在田垄桑林间飞奔……
最后奔进白马寺,见到这两位高鼻碧眼的朋友,简直如见亲人。那感觉记忆犹新。
“……我无法送你们千里,但有些微礼物,还请笑纳。洛阳的官办织坊已经逐步恢复,我和手下的织娘们发现了不少新机子、新图样,我让她们一件件的试出来,这些是今年第一批样品。”
她使个眼色。织娘们满目自豪,用力把皮箱盖子一掀。
四周的暑色仿佛突然明亮,炎夏里吹来一股五彩清风。周围齐齐几声倒抽冷气。
细丝波浪平纹百花绫,乌亮发光的提花斑纹厚绮,五重经的万世如意锦、绀地绛红鸣鸟凸花锦、香色地红茱萸绒圈锦、四经错位相绞的大孔眼网罗、凤鸟猛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