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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臣天下·朱砂引-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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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皇上。”
  皇上头也不抬,皱着眉,聚精会神全在案上的奏折。大殿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皇上缓慢的呼吸,他用朱砂笔在奏折上圈了个圈,不带一点感情的说道:“你的方子很管用,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臣女是闺阁女儿,上不了战场,不能同父兄一般为国尽忠,马革裹尸。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望能为君解烦忧,不求赏赐。”叶习染跪在诺大的宫殿中央,声音沉静,气息平稳,仿佛真的是心中所想口中所言。
  夜里黑,大殿之上寂静无声,只有皇上旁边的那盏灯火亮着,映着点灯人的如花容颜。
  “县主与臣妾同是弱柳,与臣妾一般心思。”淑妃娘娘轻轻开口,温声软语一如手中摇曳的昏黄烛光,“臣妾不求与皇上举案齐眉,只求能为皇上红袖添香,了却余生。”
  她看似在向皇上邀宠,实则是在帮叶习染脱离窘境。
  皇上手中的笔挥毫泼墨不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朕知道。”
  他顿了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头正视大殿中央那个颔首低眉的女子。她的身影消薄,孤零零的跪在那里,不像是功臣,却像是个等待审判的罪犯。
  她总是那么谦恭谨慎,在后宫活得颤颤巍巍、如履薄冰。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心里忽然一动,然后开口问道:“你和湥幕槠冢强斓搅税桑俊�
  “回皇上,是。”
  “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小心谨慎,起来回话吧。”皇上叫叶习染起来,然后抿唇告诉她:“你的方子很好,现在朕要论功行赏,说说想要什么吧。”
  “不敢向皇上讨什么赏赐。”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叶习染故意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皇上莫大恩赐,一时倒问住了县主。”淑妃娘娘在旁边轻笑,整张面容都媚的不成样子,染着豆蔻的指甲在昏黄烛火的照耀下,有些陈旧的痕迹。
  皇上浅浅看了她一眼,淑妃心中一惊,顿时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绝没有看错,皇上那一眼中,分明有着不经察觉的厌恶和憎恶,好像是在反感她的多嘴。
  “你在这里待到半夜也累了,早些回宫歇息吧,这里还有董公公在。”皇上如是说道。
  淑妃明白,再待下去她定吃不到甜头,说不定还会平白惹皇上厌恶。她放下手中的灯盏,向皇上行了礼便离去了。经过叶习染身边的时候,她别有深意的看了叶习染一眼。
  淑妃的离去,使偌大的宫殿更显得空旷沉寂。
  皇上继续批改奏折,聚精会神,笔尖触及宣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叶习染就站在那里,不发出一点声响。
  淑妃走了,灯盏里的烛火没有了淑妃的打理,渐渐失了光亮。叶习染看见了,于是轻轻走上浩浩殿堂,用银钩将烛火拨亮了些,轻柔道:“光暗了伤眼睛,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蓦然抬首,看到是叶习染神色一定,道:“朕还以为淑妃又回来了。”
  叶习染歪了歪头,“臣女与淑妃娘娘的声音仿佛并不相像。”
  “不是听起来不像就是不像,而是感觉。”皇上低下头看着砚台里的朱砂,缓缓跟她解释道:“就像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人。你觉得她和你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可仔细看看,她们的面容其实反差很大。但总是感觉相像,眉眼之间那种熟悉的感觉,或是一抬头,一低眉的样子。你明白吗?”
  他说着,叶习染想到了萧湥�
  那个眉眼妖冶的男子,面容俊美,轻佻薄情。可他认真起来的样子,那么专注深沉,能让她一下子回到江南的感觉。真像当年的阿珩啊,真像,比姜洺澈还像,可他不是啊。

  ☆、第八十一章 别景·重光夜谈

  看到叶习染走神,皇上了悟的收回目光,放下笔,端起手边一盏凉透了的醇香普洱,用杯盖滤了漂浮起的茶叶,笑了笑,“当然,现在朕同你讲这些也无甚意义,毕竟你马上就要成为湥钠蓿郧爸种郑⒉恢匾!�
  仿佛在故意的提醒什么,叶习染微怔,她早该知道,皇上乃一国之君,既然他想知晓,那还有什么可以隐瞒得住。看着皇上云淡风轻的模样,叶习染怔怔的开口询问道:“皇上是这样想的吗?以前种种,并不重要。”
  皇上悠闲的放下手中茶杯,翘起的嘴角还残留水渍,看起来逗乐极了,并没有那么威严庄重、高不可攀的模样:“重要不重要的,还是得看你自个儿能否放得下。”
  说完,他又感到好笑,嘴角的弧度越发灿烂。变换了一个姿势,他靠向身后的龙椅锦缎背垫,优哉游哉的看叶习染:“其实,说什么放不放的下,都是混话。你年纪轻,许多事情看不清楚弄不明白,朕也有过那个时候,年少总是轻狂,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脾气上来谁也劝不住。”
  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皇上的神色格外轻松愉悦,笑着同叶习染絮叨:“朕还记得那个时候,朕也像你们这个年纪,无心国仇家恨,满是儿女情长。朕的故事,你可知道?”
  叶习染想起,那年田野里,大树下,少女在少年的怀里,明眸灵动,听他讲他父亲曾经的故事。虽然有着故意被掩藏起的一部分,少女却仍是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在她眼里,白衣少年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整个天下都是美好的。
  “大抵听人讲过。”叶习染不愿再去想。
  “朕年轻的时候,也深爱过一个如云霞般美好的女子,我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之间不如你们的轰轰烈烈,却是至死不渝。可那个时候,天下动荡,朕作为皇室子孙,肩负着父母的希望与平天下的职责,根本无暇分心于儿女情爱。后来,朕带兵冲入江都皇宫,将废帝斩杀于殿前,朕成了太子,以为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可是,却无一个人赞同朕的想法。”
  皇上高高仰首,喉咙间有沉重压抑的悲鸣,他却强忍着一定说下去,“因为身份禁忌,朕不可同她在一起,可少年轻狂,朕不相信此生注定相隔两岸,有缘无分,所以与她相约深夜离宫。可她迟迟未来,朕以为她抛不下这富贵荣华,一夜死了心,决定不再见她。后来不久,她有喜了,朕才知道,那夜并非她不肯前来,而是朕的母后将她扣留下来,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不要毁朕前程,让天下人唾弃万分。”
  “母后知晓后,勃然大怒,做主隐瞒此事并要她即刻嫁往远处。朕与母后理论,请求与她在一起,无论什么代价都可,即便是要夺去朕的储君之位。可却被母后以死相逼,朕以为只是母后使出的手段,便执意带走她。哪知母后果真饮下鸩酒,朕自责难当,水深火热中,选择放弃了她。”
  故事就这样讲完了,皇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大殿一时死一般沉寂。
  叶习染眉眼低敛,按照叶仲醇的消息,皇上口中深爱的女子,想必就是如今的朝阳公主姜姣。朝阳公主乃是皇上一母同胞的胞妹,兄妹之间,如何产生超越亲情的感情?当初太后以死相逼,不仅是因着这兄妹之间的禁恋,更多的是储君的威名,以及皇室血脉的不容混淆。
  “后来朕成了帝王,高处不胜寒,便常常想起她,想起朕那时两难之下,做出的决定。”
  皇上感慨万分,叶习染却依旧不作声,高高的殿堂上,帝王身旁,她安静的仿佛并不存在。
  “你为何不问朕,可有过后悔?”皇上感到格外诧异。
  “后不后悔的,到了今日这般田地,还有何可说?臣女斗胆,倒觉得太后太过仁慈了。”叶习染颇有些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甚至有些冒犯君威。可皇上却没有一点恼怒之意,反而鹰目明亮,很是感兴趣的模样,道:“愿闻其详。”
  叶习染有些赧颜,稍稍低了头,“臣女读书少,大道理也说不出来,只是臣女觉得,出了这样的事,太后不仅没有赐死那名女子,反倒给了她不比寻常的归宿,让她后半生无忧无虑,是太后仁慈才对。”
  皇上紧蹙浓眉,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威严,沉思片刻说道:“可她,本就是太后疼惜之人啊。”
  “皇上坐在帝王之位上久了,应该比臣女更清楚,即便是最亲最爱之人,在与一国安危相比之下,也不过尔尔。”叶习染明眸皓齿,须臾之间便笑颜如花,她笑道:“更何况,最毒妇人心。”她这一句简单的俗语,说出来却让皇上陷入深思。
  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她的心,也会这么毒吗?
  看皇上陷入了沉思,叶习染不着痕迹的一笑,然后揣着袖子侧立在一旁。
  皇上沉思了片刻,脑袋越发混沌不清:便索性不再去想了。想起长乐送来的药,皇上扭头问叶习染:“长乐送来的药方很是管用,你从何处得来?”
  “回皇上,那是江南的土方子。从前臣女身边有个资历深厚的老嬷,来自江南,这方子便是她告诉我的。臣女从前也用过,很是有效。”叶习染看着皇上莫测的眼眸,小心的说道:“长乐公主体恤皇上,经常提起皇上的头疼顽疾,臣女便将这方子告诉给长乐公主,没想到公主马上便着手去办了。”
  “朕听说,你跟长乐关系甚好,她还叫你,姐姐?”皇上不动声色,看似不经意的问道“长乐公主天真烂漫,我想,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她吧。”提起姜长乐,叶习染同皇上之间的气氛明显轻松许多。皇上常年威严老成的面容也柔和许多,甚至露出丝丝笑意,这个数十年稳坐龙椅睥睨天下的君王,在朝廷之中翻云覆雨执掌天下,唯独对于自己娇憨可爱的小女儿是一脸无奈和宠溺。
  提起前几日姜长乐因为荣和公主的事黯然神伤,皇上颇有些感慨,他说:“长宁当年也是像长乐这样承欢膝下,善解人意,可转眼便成了这般光景。并非她哪里不好,朕这个父皇不爱她,只是帝王世家何谈自由,形势所迫,朕也无可奈何啊!说到底,也是朕这个父亲对不住她。”
  想起姜长宁出嫁前几日的那个雨夜,还是一阵阵的揪心。姜长宁碧玉年华,却像一朵枯萎的花,了无生气的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流满面。可他身为父亲,却不能说出半点宽慰的话。因为他知道,不能给她希望,否则她的心永远都在江都,永远不能静下来,跟草原上那群女人同争一个男人。
  所以纵使万般心疼不忍,他也只能硬着心肠,对柔弱的女儿那样打击,看她慢慢死心绝望。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天下,他不仅是一个父亲,还是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帝王。
  没有人知道,姜长宁死讯传回来的那几天,他每天晚上睡觉,做梦都会梦到姜长宁。梦里的长宁满身鲜血的坐在地上,恶狠狠的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那么狠的心!然后梦醒,便是独坐到天亮。
  叶习染眼观鼻鼻观心,看到了帝王眼里的失落和怜惜。想必皇上对于荣和公主的死,也是存了愧疚之心的。也是,纵然姜长宁万般不是,也是他的女儿,他的亲骨肉。小小年纪就被逼嫁去匈奴,举目无亲的日子里,远在江都的皇上心里也不一定能安心。
  都说帝王之家无真情,可如今看来,不是无真情,而是不敢有真情。他们这些人,玩得起汗血宝马,玩得起一掷千金,却唯独玩不起真情。
  “罢了,以后朕的女儿,不再远嫁。“叶习染听到他这样说,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沟壑眼角的一点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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