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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阖眸静坐,霸道的药渗入肌理和身体里的毒素争斗,使他浑身布满了青黑色的脉络,顺着浸在药汤中的身体不断向上攀岩,直达面部,狰狞地纠结着,像是一尊雪雕玉像上出现无数的裂痕。
望青心中闷痛,出神地看着一声不吭的殷素问。
突然,对方睁开了眼。
那一眼,宛如鸿蒙初开,光落进人世的般美好。
望青一时忘记了呼吸。
殷素问微微笑了,声音微哑:“怎么看呆了?”
望青的手扣在桶沿,指节泛白。
她没头没脑地说:“我来看看你。”
殷素问说:“我这样子很丑。”
望青抿嘴道:“丑我也喜欢。”
殷素问挑眉,没想到她还有“孟浪”的一面,勾起唇角,轻轻道:“脑袋伸过来。”
望青嘴角衔笑,轻轻将自己的唇送上去。
殷素问睫毛轻。颤,闷闷地笑出声。
蒙奴看着这两个人卿卿我我,非常无奈地转开了头。
第六十三章
自至六月,殷素问身上的毒素已经渐渐抑制住,据蒙奴所说,再过几日便能研制出解药。
如今西戎进犯,边关战事刻不容缓。
因为宫瑟与殷素问之赌,诸多将领身中此毒,出现吐血、皮肤溃烂的征兆。加之初夏时疫多发,厉北营中。出现不少将士身体不适的现象,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军医施药调理却毫无作用,如此一来,军心不稳,事态更加紧迫。
驻扎西北的厉北营主将李世超是殷素问多年好友,特地派人前来求助。
这些时日,殷素问多是研究古籍,翻找应对之策,每个几日便命人快马加鞭飞奔至边关。
神医府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氛,下人们做起事来轻手轻脚,生怕触怒主人。
望青借了小厨房熬粥,又准备了几份小食,将桃花酥、春风笑,切好的西瓜装盘,白玉藕片淋上配好的酱料一起送到书庐去。
每到遇到疑难杂症,他总是独自待在书庐,将一众下人赶到外面,独自坐在医书堆里翻找答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望青顾忌他的身体,便自己照着食谱做些吃食送去。
她到时,蒙奴正坐在大。片大。片药材摊前试药,他自小在药材熏陶,不断尝药试药增加对药物的敏感性。见远远有人来,连忙起身向屋内跑去,对伏首书卷的殷素问大声叫道:“公子,苏姐姐来了。”
望青远远听见这清脆稚。嫩的喊声,不知怎么,心头一跳,竟然生出几分感慨之情。
她快步走去只见殷素问已经出门,站在檐下笑,习习凉风吹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我来送吃的。”望青将食盒提到他面前。
殷素问较她高些,微微垂头,面若玉冠清眸如水,笑着将东西接过,牵起她的手向屋内走:“辛苦你了,咱们进去吧。”
望青看着他如此自然的动作,一时有些怔忪。
她还记得上一次来到书庐的情景。
那时她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连推门而入都不敢。
然而短短半年,时移世易,命运,真是不可谓不玄妙。
午膳用到一半,只见屋外一阵轻响,望青警觉向外看去,只见井五出现在台阶外,“公子。”
望青准备起身退下,殷素问拿汤匙的手一顿,伸手将她的手按住,向外问道:“查到了吗?”
井五沉声道:“查到了,在五百里外青牛渡。”
殷素问的神色微异,吩咐道:“那里有青华阁的分坛,让何云山带犬组去,只说神医府有事相求,让他们协助。”
井五领命,垂首答是。
井五离开后,殷素问便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草草用完膳便坐下看书,最后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窗外的静谧的湖面。
像是在担忧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望青将东西收好,准备回去,殷素问突然叫住她。
望青转身,问道:“怎么了?”
殷素问看她关怀的神色,目光柔和了些,他微微一笑,“你晚上还来吗?”
望青一愣,她回笑道:“来的,您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殷素问想了想,轻声说:“河豚当时是,贵不数鱼虾,我想吃河豚。”
望青诧异,她咽了咽口水,勉强笑道:“河豚有毒的啊……”
殷素问笑了:“没事,你去做,我吃。”
望青看了他片刻,这才说:“那好吧,我去问问钱师傅他会不会做,跟着他学一学。”
她垂下头,提着食盒出去,一连快走几步,突然停下,只觉得浑身颤抖,怎么也忍不住。
此时已是夏日,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疏竹照下来,影影绰绰十分吊诡。
她突然想起孟槐,猛喘了几口气。
恍惚间孟槐回头笑道:“苏望青,我要吃河豚。”
望青皱起鼻尖道:“此物有毒,吃了不妥。”
她跳下树枝,银鞭一甩,飒踏似流星,回身笑道:“你懂什么?河豚当时是,贵不数鱼虾,我就要吃。”
又记得她有一年出去又回来,喝得醉醺醺地抱着她大哭,一声声道:“河豚当时是,贵不数鱼虾,哈哈哈哈哈……可是甚美恶亦称,甚美恶亦称,此言诚可嘉!古人不欺我!古人诚不欺我!”
“苏姐姐,你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原本坐在门前煎药的蒙奴见她呆呆站在一处,便放下手中的小蒲扇走过来问道。
他见望青呆呆傻傻,脸色惨白,便握着她的手,“你的手好凉啊。”
望青这才发现他,她弯下腰看着粉团般的蒙奴,微微一笑。
“蒙奴,苏姐姐问你,你知道公子最近在忙什么吗?”
蒙奴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背过身去,抱着胳膊道:“我不知道。”
望青失笑,将人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又将之前包好准备带给他的梅糖拿出来,
“你告诉我,我不说出去。”
蒙奴仰头看着她,他知道望青已于殷素问十分重要,他不说望青也可以去问殷素问,又想到这些事不算什么秘辛,就算说了也无妨。
他鼓着腮帮子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望青眨眨眼,素手轻轻摸着他圆圆的脸蛋,“告诉我吧,我担心他。”
说着便打开油纸,将一颗红澄澄晶莹剔透的梅糖放到他嘴边,“乖蒙奴,告诉我吧。”
蒙奴终究受不了诱。惑,咬着下唇看着眼前的糖,他纵然再老成,也还是个半大点的孩子。
他粲然一笑,低头衔。住糖,凑上前小胳膊抱住望青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公子要杀殷大。”
望青眼皮一跳,追问道:“殷大?那是谁?”
她陡然想起之前那位想杀殷素问的柳姑娘,殷素问赶走她前便提到过殷大这个名字。
蒙奴吃着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空,极为天真地道:“那是个野种。”
望青一呆,殷家每一个下人,都不敢姓殷,就算是毓秀清涟这些贴身伺候殷素问,凤鸣这种跟在殷素问身边长大的侍女,也只是除去姓氏赏个好名字罢了。
既然姓殷,那么必定是与殷素问有血缘关系。
而且殷素问恨他,他也恨殷素问。
蒙奴这样乖巧的孩子,竟然会用“野种”两字来形容此人身份……
望青吸了口气,低声道:“公子一向心善,为什么独独要杀他?”
蒙奴将糖抵在腮帮子边,说:“因为他该死。”
“为何?”
蒙奴转头看了一眼书庐前,轻轻拂开望青的手,巴巴地看着小炉子,说:“苏姐姐,药要开了,我得回去了。”
望青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别的了,她起身拍了拍蒙奴的小脑袋,“你去吧。”
她站着看看天,原本灿然明亮的天空此时灰蒙蒙的。
回到院内,望青呆立良久,两个丫鬟见她神情古怪,便上前来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
望青回神,笑道:“无事,你们不必管我。”
她想了想,将墙上挂着的刀取下,出门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练起来。
她从未想过殷素问认识孟槐的可能。
第六十四章
望青生在云州,四岁时家乡闹饥馑,便跟随者父亲兄长逃难到灵州。
那时母亲已经病故,两个兄长一个身体不好,到灵州的第二年便夭折,另一个总想着逞凶斗狠,在城门口与一群乞丐打架,被人打断了腿,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九岁那年,爹爹病入膏肓,一滴米都吃不进去,他在数九寒天里躺在门板上,幽幽地叫她:“青儿啊……”
望青跪在他身边,饿得精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父亲无论如何也无法张开的嘴巴。
爹说:“我要去找你娘,找你大哥去了。”
她的泪水已经流干,眼眶酸涩肿胀,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胸脯,求他张口吃一点东西。
父亲瘦骨嶙峋的手将硬邦邦的馒头推回去,说,“你吃吧,爹不吃了。”
望青整宿地照顾他,片刻不敢闭眼,生怕下次睁开眼,爹就没气了。
她呆傻地跪着,手脚粗糙黝黑,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在无限的恐惧隐约的麻木中失去意识,再一次醒来时,身边的人身如僵木,凉了多时。
隔壁家的阿牛叔看她可怜,便教她用草席卷一卷,带着几个男人将人扔到郊外的乱葬岗,望青一路跟着,心想着他爹爹就要待在荒山野岭里,被野兽吃被蚊虫咬了,一路走一路哭,几个男人将尸体放下便走了。
望青跪在他身边,看着破烂草席里露出一只瘦瘦的黑脚,觉得天昏地暗,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哭得呼天抢地。
她爹爹一生总想着落叶归根,此时却客死异乡,死前连一副棺椁也无。她越想越难受,世道艰难,这世上她再也没有家了。
她挖了一个土坑,将人推进去,填上土将人埋好。
直至半夜,周围又冷又黑,她又伤心又害怕,便静静地躺下睡着了。
后来她四处流浪,为了一个包子被人追了几条街,最后撞上一伙人,那些人问他愿不愿意有口饭吃,望青说愿意,便被人黄泉巷。
黄泉巷是培养死士的地方,那里的杀手从小开始培养,都是些身世凄惨的人,要么父母双亡,要么曾遭人拐贩卖,没有银钱食物,来到那里只求能够活下去。
他们被教导被驱使,被关在一间小房子里为了一口食物而如困兽般厮杀。
有一年,听说有贵人前来巡查,他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便在大殿上排排站着,如士兵即将接受检阅。
望青站在第一排,她看见殿门打开,有一个清瘦的少年走进来。
那个少年身材颀长,披着一件金丝暗纹的黑狐斗篷,长发由金冠束起,深沉的黑、灿烂的金更是衬得他面若玉冠,眸如星辰。
他随意走着,带着风流恣意。望青这辈子活得像野草泥土,第一次看见如此高贵漂亮的人。
他从她身边走过,手帕在望青身脚下,望青一愣,下意识地捡起,上面绣着一株荷花。
少年看了一眼,脸上隐隐有些不悦,但是那帕子似乎对他十分重要,他回头向望青伸出手。
那时望青十一岁,她站在这世上最凶残的地方,看着一个如珠似玉般珍贵的人。
她只能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将东西交给他。
后来她和孟槐相识,成为好友,又一次隐隐向她透露自己曾见到这样一个人。
孟槐瞪大眼睛道:“望青,你喜欢他?”
望青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不,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