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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沈寂溪此刻,是不是已经……
“去南山。”沈喧示意车夫先回城知会老六,自己则亲自坐到沈长易旁边赶起了马车。
詹荀取了装着水蛊的荷包,一并交给了车夫,叮嘱他代为转交给老六,然后便跨上了马背。
“等一等。”沈长易叫住詹荀,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盒子递给对方,道:“你的马快,你先走,找到寂溪,不论……不论是死是活,将里头的东西搁到他嘴里。”
不论是死是活,这话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詹荀不敢多想,赶忙接过盒子。那盒子拿到手里触感冰凉,竟是用难得的寒玉做成的。
沈长易眼见着詹荀消失在黑夜里,一颗揪着的心恨不得与对方一道前往。沈喧催马疾驰,却不忘握了握身旁之人冰凉的手。两人此刻心中所思所念皆是沈寂溪的安危,无需言语彼此安慰,也实在没什么可安慰的,事实应当是没什么悬念了。
八年来,沈喧不止一次的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原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准备,可当真迎来了这天,他却发觉自己仍然有些难以接受。
“你后悔么?”沈长易哑声问道。
后悔什么?后悔当初将沈寂溪带回家,还是后悔没有提前赶来郡城?
沈喧看着眼前无尽的夜色,沉默良久,道:“万般皆有定数。血疫一直都是寂溪的心魔,他既然不肯放下,今日迟早都要来。”
“他当真能自己寻到那方子里的蹊跷么?会不会事情并不像你我想的那般……”沈长易道。
“十二年恰逢一个轮回,此番血疫爆发的最凶猛,却也是解血疫的最佳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便要再等上十二年。”沈喧道。
沈长易侧头看了对方一眼,道:“若他并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你会帮他么?”
帮他?帮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挽救整个郡城么?
沈家连续三代为医,若加上沈寂溪便是第四代了,沈喧自幼是看着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治病救人长大的。
为人医者,治病救人是天道。不过在沈喧的眼里,一城人的性命,并不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若是救人,只管救一个是一个,可若是拿命换命,即便是以一换百,与他而言也是害命而非救命。
人的性命不以多寡而论贵贱。
所以,即便知道沈寂溪的性命能救许多人的性命,他也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倒不是因为沈寂溪是自己的儿子,哪怕此事换了陌生人,与他而言也是一样的选择。
可若是沈寂溪自己的选择,那便另当别论。是以八年来,沈喧从未向沈寂溪透露过关于血疫的解法,只等着对方自己参透其中究竟,然后自己做出决定。
“他已经找到了。”沈喧有些没来由的相信自己的直觉。
无论沈寂溪如何选择,之于沈喧都是沉痛的结果,失去自己的儿子,或者面对郡城灭亡。
夜露微凉。
沈寂溪倚在井边,昏昏欲睡。一只手垂在身侧,旁边放着沾着自己血迹的匕首,另一只手搭在井沿上,垂到井里,手腕正不停的滴着血。
“溯洄……”
“溯洄……”
沈寂溪吃力的睁开眼睛,眼前不远处是姚五娘模糊的身影。
“娘……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姚五娘渐渐走进沈寂溪,蹲在他的旁边,抬手抚过他的眉心,满眼的温柔。
“娘,你的手好凉。”
姚五娘闻言内疚的收回自己的手,眼中噙满了泪水,面上却还是含着笑容,望着自己的儿子,一言不发。
“你找到爹了么?他有没有怪我?”
姚五娘面上的笑容渐渐被哀伤取代,然后起身看了沈寂溪一眼,慢慢走远了。
“不要走……”沈寂溪打了个寒战,猛然惊醒。旁边的大狗呜咽的挨近了他,可是并没能让他寒冷的身体变的暖和。失血过多,让他原本就寒冷的身体,变得更加畏寒。
作者有话要说: 从下一章起,更新时间改为20:20:20~
没什么原因,就是任性~
上周没存稿,断更了,接下来会恢复更新,大概是日更或隔日更吧!
☆、死生
沈寂溪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发觉伤口的血已经凝结了。
他无力的靠在井沿上,又昏昏睡去。
“爹……”
是沈小河在叫他。他猛然睁开眼睛,眼前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无力的拾起了地上的匕首。
血疫为何先后在何家湾和詹村爆发,后来又到了郡城,这并非巧合。血疫虽然生于水里的木鱼,但它显然在跟随着一样东西,那便是自己的血。
八年前,因为自己和娘亲搬到了何家村附近,所以何家村爆发了血疫;四年前因为沈小河住在詹村,所以詹村爆发了血疫;如今因为詹荀在郡城,所以郡城爆发了血疫。
沈小河和詹荀都饮过自己的血。
血疫若是循着自己的血气而生的,单单解了这源头的血疫还不够,只有自己的血流光,才能彻底杜绝后患。
木鱼的根源在南山,只要南山的木鱼解除了血疫,自己的血又彻底失去生命力,那么血疫应当便能解了。
沈寂溪拿起匕首,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重重的划了两道,然后倚着井沿将手垂到井里。
旁边的大狗嗅着血腥味,无力的挨着沈寂溪呜咽了几声。沈寂溪尽量将身体躺平,以便让体内的血尽可能的流出来,可是先前已经失血过多,再加上身体愈来愈冷,血流已经很慢了。
他思忖了半晌,从衣袋里,翻出一个小药瓶,那药瓶正是四年前詹荀送给他的。他打开塞子,从里头倒出了数粒小巧的药丸,那些药丸颜色和大小都各不相同,功用也各异,是沈寂溪闲着无事自行炼制的。
他从里头挑了一粒最小的深红色药丸,服了下去,然后又将其余药丸装了回去。半晌后沈寂溪感觉没那么冷了,体温渐渐升高,手上的伤口又像刚割开时那般,开始血流不止。
看来这些旁门左道的医术,学了也不是全然没用。
沈寂溪垂手倚在井沿上,意识越来越模糊,不过鼻腔里充斥的腥味却陡然消失了。
他好似亲眼看到了自己的血融在井水里,又看到原本茂盛的木鱼瞬间开始枯萎,渐渐的从他身旁的水井开始,水流所到之处,所有的木鱼都开始枯萎,腥味消散不见。
原本悲伤的大狗,似乎也觉察到了周围的异样,不安的起身四处张望,片刻后它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气息,摇了摇尾巴又挨着沈寂溪趴下,用脑袋一下下的蹭着沈寂溪。
沈寂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十二年前的南山,梦到了自己亲生的爹娘,梦到了沈喧和沈长易,梦到了沈小河,还梦到了詹荀。
梦里的所有人都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仿佛从来没有过血疫,而自己也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他们的生活之中。
姚五娘和自己的丈夫幸福的经营着姚记医馆,沈喧和沈长易则在沈氏医馆散散漫漫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沈小河在自己的父母身边长大,詹荀则当了詹村的村长。
噩梦总算结束了,盼望往后便只有美梦。
然后,他在睡梦中,失去了意识。
詹荀在井边找到沈寂溪的时候,对方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伏在井边,看着眼前这具丝毫没有生气的躯体,迟迟不敢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可是对方全无血色的脸,和不再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对方确实已经死了。
空气中明明已经没有了木鱼发出的腥气,可詹荀却觉得全世界都弥漫着沈寂溪的血腥味,那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明明已经发觉了异样,为什么不留下来或者将对方带走。
詹荀克制着自己的理智,将沈寂溪垂在井里的手臂拿出来,上面的伤口残留着一些血迹,映衬的手臂越发苍白。
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全无生迹的躺在詹荀怀里。
沈寂溪先前的话一点点浮现在詹荀脑海里……
“我同你赌……若是我解了血疫,你此生不得同女子成亲。”
此生不得同女子成亲……这难道不是在向自己表明心迹么?可是,你若不在了,这个赌约还有任何意义么?
“过了今夜,南山便不再是原来的南山了,郡城也不再是原来的郡城…… ”
詹荀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本寸草不生的南山,竟不知何时遍布了许多荒草野花,好似是被困住了十二年后,一鼓作气的便长了出来,不到一夜的功夫竟然从无到有,几乎铺遍了被荒芜覆盖的土地。
而郡城此时,应当已经没有血疫蔓延了吧?
“你若愿意,明日便来带我回去,若不愿意,便让六叔来接我……这么远的路,我可走不回去。”
你要我来接你,是要我接你的尸体么?
詹荀跪在地上,抱着沈寂溪冰冷的身体,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对方苍白的额头,痛苦的低吼着。
他怎么能这么对他?
一死了之,还留下一个那样的赌约。
詹荀小心翼翼的捧着对方的脸,然后在对方冰冷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吻。昨夜对方那个生涩的吻,自己一时愣怔,都没来得及回应,没想到却再也没机会了。
不会的,不会没机会,他不会这么轻易便死了。
沈先生是神医,肯定有办法救活他。
如此想着,詹荀突然觉得漆黑一片的世界,仿佛渐渐有了光亮。
对了,方才沈长易在城门□□给了自己一只玉盒。
詹荀激动的取出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枚通体血红的珠子。
他颤抖着手,将那触感冰冷的珠子取出来,放到了沈寂溪的嘴里。然后近乎虔诚的抱着怀里的人,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一刻钟过去了,怀里的人一切如旧,冰冷而苍白,毫无生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寂溪的脸依旧苍白如初,身体也彻底变冷了。即使他抱得再紧,也丝毫没有将自己身体的热度传递给对方分毫,反倒是他的身体也渐渐跟随对方,变得寒冷不已。
原本渐渐燃起的光亮,再一次熄灭,全世界黑得彻底。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詹荀抱紧了怀里的人,喃喃道。他的声音脆弱而凄冷,在南山遍地的野草闲花间游荡,好似来自一个失了魂魄的躯体。
因为有着詹左右的事在先,他对男子之间的情谊是比较排斥的,可是沈寂溪的出现,推翻了他此前所有的观念。
原来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即便他同自己一样是个男子,即便他脾气不好又不着调,自己仍然止不住思念对方,关心对方。
自己原本对这份情愫并未抱有幻想,只想着埋在心底一世便罢了。可偏偏对方给了自己希望,让自己知道对方对他亦有情。
可是对方在许下了那样的赌约之后,竟然一走了之。
“你就不怕我毁约么?”詹荀将脑袋埋在对方的肩膀上,手臂紧紧的抱着对方,哽咽道:“说不定我会娶一个温柔又贤惠的妻子……她一定比你善解人意,比你优雅,比你温柔……将来我一定不会记得你,我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生气却仍然让他迷恋的面孔。纵使鬓发凌乱、毫无血色,也掩盖不了对方好看的五官。
他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