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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出的屋子有些简陋,摆设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榻一桌。律九渊理了理被褥,倒也不嫌弃地就这般坐了下来。
江瑜规矩地坐在桌旁,解开手上的布条细细又绑了一遍。
“这里有些奇怪。”江瑜凉凉地说。
律九渊心里也深有此感。沉川将他们置于此处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教他们这两个“后辈”感受一番昔年的正魔之争,然后再一道忆苦思甜吧。而况,他们在这里见到的人,不论是律山棠还是那个魔修,都像有自主的意识一般,不受他人控制。
“你的伤势如何?”他问。
江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扫过自己的伤口。
“尚可。”他不冷不热地说。
律九渊:“那便先在此调息二刻,我们再出去看看。”
江瑜点了点头,系上布条后,敛了眼皮。
律九渊同样闭上眼入了境。他的神识仿佛飘在了一处大海上,放眼皆是钴蓝色的波涛,海水腥咸的味道扫过他的鼻尖趔趄远去,神魂在海风温柔地轻抚下变得格外惬意。
他听见海燕的鸣叫,听见浪潮的滔滔。
灵力自他丹田流过,缓缓涌向四肢百骸,灵脉都被悉数冲开。
水天一色之中,一道亮光忽然将海天分出一道边界。
那像一道星河,又像是一道海浪。
可律九渊心里,却有了别的答案。
那道光晃了晃,散作了万点星光奔向四面八方,最后又融在了海水之中。
浮光跃金。
一声嗡嗡长鸣荡开虚空,海水的中心掠开了一条巨浪。水墙凌空而起,水声泠泠,仿佛是在冲他叫唤着。
神识触上了那面水墙,律九渊直觉掌心的触感格外熟悉。
海水像是化出人形,像个孩童一般在律九渊的手上蹭了蹭。
心下大动。
律九渊猛然睁开眼。
他松了口气,平复了呼吸。
他在识海中看见了沉璧。沉璧的灵智虽是微弱,但却在极力回应着他的召唤。律九渊透过窗望向窗外,直觉在不久之后,他便能与曾经的佩剑产生新的一缕联系。
那厢的江瑜也睁开眼,他周身灵气缠绕,释放出的威势咄咄逼人。律九渊收回视线,发觉他的境界竟是又进了一步。
“恭喜。”他笑道。
“谢谢。”
二人起身整了整衣裳,颇有默契地推门走了出去。
临雪堂背山而建,后山皆是翠色的竹柏,行走间都能听见漫山的阵阵松涛。
堂中回廊众多,东西横贯,四通八达,稍不留神就能让人转得一个头两个大。
律九渊从前是来过临雪堂的。即使他们两家早就水火不容,但有的时候还是得做足这点表面功夫。百年前的临雪堂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多大变化,律九渊领着江瑜从廊下穿过,其间还能遇上两三个结伴的修士。
他们大多都是一副平凡模样,擦肩而过后律九渊似乎都记不得他们的面容。他沉思一会,觉得这应该是沉川此刻暂时无法完全维持幻境之故。
“也不知岑明先者归来否。”江瑜望着这座院墙,出声道。
律九渊也随着他的步伐停下,朝里边草草地看了一眼。
“不若我们进去看看。”
江瑜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二人隐了声息潜入院中。他们不敢离的太近,毕竟以律山棠与岑明的修为,怕是他二人还未踏上石阶便能被感受到。
江瑜从怀中拿出一纸符,以迅雷之势投向一扇窗,教它牢牢地粘在窗框上,
随后他嘴上呢喃几声,符纸骤消,房内的声音全数传进了他们的耳中。
“江公子真是好准备。”律九渊调侃道。那道符纸并非少见之物,可以说几乎是个符修都能画出。只不过有些猥琐之徒尽拿它做些无耻之事,旁人提起这道符,多半也会都想入非非。
江瑜倒是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道:“阿璟给的。”
律九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房内传来瓷器的碰撞之声,二人忙凛神查探着房中动静。
因着知晓这是来自百年前的幻象,他们也丝毫没有半点作贼心虚之感。
“你遇到了什么人物,竟能把你伤成这样?”
是律山棠的声音。
看来岑明是已经回来了。
一声微弱的闷哼,一阵脚步声。
“沉川。”说话的男声有些轻,又带着一股温柔之感,像是春日里的和煦山风,晕开了一池的练练春水,“山棠,沈不悔就是沉川。”
短暂的静默,律山棠忽地一拍桌案。茶盏震了三震,打落在桌旁,茶水顺着桌沿向下流去,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岑大哥……”他的语气里带着犹豫,屋外的二人皆从这场对话伊始察觉到了一丝奇异之感。
“我昨日本是得了消息同他前去除魔,却不想最后还是漏了一人……”岑明叹了一声,没有继续。
“你身上的伤,是与他斗法所至吗?”
“是。”
“他骗了我好久。”岑明说道,“我早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的。”
律山棠说:“此事非你之错!魔修生性狡诈,他既做足了准备潜伏在你身边,又岂会让人轻易察觉。换作是我,也不一定能像岑大哥这般。”
岑明自嘲地低低笑了声。而后又道:“就你会说话。”
“今早南边传来消息,说是魔物屠了一城的百姓,陈玄琅已经带着青琅派的修士同他们对上了。我先前回来的时候遇上了霍乩,平分秋色,没赢。我估计着再过不久那边又要有大动作。”律山棠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段,岑明只是“嗯”了一声。
律九渊觉得自己似乎都能想象出里边的场景。
自家的太叔公肯定是一脸献宝讨好,像个在父辈面前等待夸奖的少年;而岑明则是神色镇定,眼神淡淡——定是像极了他的迟林的某些模样。
律山棠噤了声,须臾之后又试探着问:“岑大哥还在为沈……沉川一事介怀?”
“放心,我不会对他留情的。”岑明顿了顿,继续道,“我有些累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好。”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律山棠并未提到先前将律九渊他们带回来的事情,岑明也未开口询问。就好像从头到尾,他们二人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律九渊与江瑜二人赶在律山棠离去前闪身出了院,回到了先前安置他们的那处内院屋室。
“他到底为何要造这个幻境?”江瑜抱剑倚窗,疑惑道。
“若是你,你会如何造幻境?”
“迷惑入境者的,皆可。”江瑜答道。
“可他没有。这里倒是更像他的一个回忆。”律九渊说。
他又说道:“什么样的前尘往事才最让人记挂?”
江瑜偏了头,不知所云。
“定是对他很重要的,在意识里、在梦中回顾过很多次的往事。”
律九渊心道自己一定是在灵海中被沉璧叫坏了脑子,不然能怎么能想出如此奇葩的解释来。
第五十三章
第二日天光乍现。
露水从枝叶上滑落,在熹微的晨光下透着柔柔的暖光。空气间带着一股湿意,风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回旋而上,漫山遍野都是泥土的味道。
律九渊与江瑜穿过长廊,三三两两的弟子经过他们身边,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又逐渐远去。
临雪堂的一贯服饰是泼墨的长衫,大片大片的白,只有衣摆带了点墨色,与万渊堡截然相反。律九渊草草地扫了一眼,只觉得眼都要被晃上一道。
他们转了一圈,都没有看见律山棠与岑明的身影。
演武台上的弟子依旧是昨日的那批,见着他们,也没有别的反应,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神色不变地继续远去。仿佛他们只是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临雪堂弟子。
律九渊觉得有些奇怪。
江瑜扯了扯他的衣袖,律九渊转过头,看他朝着一群弟子指了指,便转而向那处投去了视线。
“昨日得到消息,南边的魔物躁动不止,青琅派已经派弟子出去镇压了。”
这个昨日说的奇怪,他们昨日从律山棠话中听见的就已经是个“昨日”。
“怪不得律道友一早就出去了。”又有弟子说道。
“他不是去找堂主吗?”
“堂主一日未归,也不知道……”
律九渊同江瑜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没有头绪,他们也不着急破阵,在演武台旁寻了一处空旷之处便坐了下来。
演武台的中央坐着一个青年,估摸着应是地位不凡。他立剑在前,身上泛着悠悠银光。临雪堂所在的山上有一处封山大阵,必要时则会以一高阶弟子未阵眼,数十名中阶弟子辅助,轰然开启。猜想过去,那位青年就是此刻的阵眼了。
律九渊放出神识,邀请江瑜到他神海之中对了几招。没了躯体的束缚,他的剑招愈发得迅捷凌冽起来。他与江瑜在海上打得天昏地暗,时而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时而长天一色,一碧万顷。
待他二人尽兴之时,终于有一声长啸盘旋天际,雪雕自西方飞来,扑着翅膀俯冲而下,带起一阵风。
律山棠从雕上跳下,问出与昨日相同的问题:“岑明大哥回来了吗?”
“堂主尚未归来。”
其他弟子的反应也与昨日别无二致。律九渊与江瑜终于验证了他们的心中所想。
他们跟在律山棠身后进了大殿,又随着他进了岑明的内院。
不多时,天边灵光一线,岑明的闷哼声从屋内传出。律山棠着急地询问他的伤势,岑明的语气里带着似是而非的悲哀。一字一句,与昨日一模一样。
“这个幻境,恐怕是一直在循环此日的情景。”律九渊想到他昨日对江瑜所说的那句“定是对他很重要的,在意识里、在梦中回顾过很多次的往事。”,沉川究竟对这一日有怎样不同的情感,以至于念念不忘,循环反复地回忆?
“破阵之法,应是在于打破循环。”江瑜说道。
“谈何容易。我们与那魔头生的又不是同一个脑袋。”律九渊第一次体会到楼云深还是有那么点用武之地的,若是他在此处,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出破阵之法。
幻境之中的时间似乎格外的快,二人几番思索间又入了夜。待第三日天盛之时,出现的便是同昨日一般的故事。
二人跑遍了临雪堂,始终都未找到奇怪之处。听风之法也没有半点用处,这里的气息始终都是平和周正,律九渊一闭上眼,只能感觉到一片空荡,连周围弟子的灵力波动都不曾有。
“也许,我们可以去见一见如今的沉川。”律九渊心下一动,转头便对江瑜说道。
阵法依照他的记忆而生,那这个地方定是也有一个“沉川”。
江瑜点了点头,转身就在路上随意抓了一个弟子向他询问了岑明的去向。
于是在第四日,他们一早便离开了临雪堂,前往岑明除魔之地。
岑明先前去了西北方的一处山脉。那处山脉常年没有生息,触眼不见活物。附近的门派发觉有异,派了几个弟子潜入,可却迟迟不得回音。门派长老断言山中必有魔物藏匿,只身进入伤重而归后,便给岑明传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