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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毓叹了口气,也立在他们身后不走了。
他师弟的心思像是澄澈明溪,一眼就能望到底,之前虽也接触女子,却都不像这次,只要见着兰娘就会脸红结巴。
虽说佛门弟子不问红尘,可情如潮水,真要来了,以人之微力又如何能抵挡呢?
还是兰娘从少年胸口抬头,见着三人惊叫了一声才算暴露。
邹仪他们虽没有刻意窥视的打算,却也没有避而不见的打算,于是坦荡荡行了礼,打算就此别过。
却不料兰娘面色惨白,跌跌撞撞扑上前一把攥住了邹仪的手道:“邹大夫,算我求你,我求你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爹娘,要是他们知道了,我、我……”
邹仪见兰娘唇都给咬青了,忙道:“这是自然,邹某不是多舌之人,请兰姑娘放心。”之后又是一阵好言细语的安慰,把姑娘脸上的血色给哄回来了才离开。
离开前邹仪有意无意往少年方向瞥了一眼。他从头到尾都在沉默。高高瘦瘦的,眉间有股年龄不符的愁气,唯有将目光投向兰娘时才像是乌云收敛金光乍现,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温柔来。
邹仪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青毓拉着他的手走了,他心里还惦记着之前惹青毓心伤的事,一声不吭的任他牵着,就听青毓忽的喊他:“满谦。”
邹仪第一反应是撇嘴:又来这招;第二反应才是凑过去,别别扭扭的亲了下他的脸颊。
青毓愣了愣,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邹仪红着脸瞪着他。
青毓笑够了才伸出手臂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也不管邹仪如何挣扎,只笑眯眯地说:“满谦,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
他这样的话一出口,一下子就叫邹仪的耳根子软了,手臂也抬不起来去推拒。邹仪干巴巴道:“是我自作多情,你之前叫我做甚么?”
青毓笑得心花怒放:“不不不,你没有自作多情,是我不识好歹。我刚刚想到了如何套出何霖的话。”
邹仪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青毓道:“你猜他同胡兆是甚么关系?”
邹仪一愣,陡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是”,他微笑道,“我们是甚么关系,他们就是甚么关系。”
却说何霖用毕午饭,想起晚上得去渔船上捕整宿的鱼,往床上一躺就睡了个囫囵觉。
睡得正酣呢,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他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将被子往脑袋上一蒙,不曾想那敲门的王八蛋锲而不舍,大有敲得天荒地老的架势,将他的瞌睡虫吓得一条都不剩,全跑光了。
他骂骂咧咧地起了床,趿拉着鞋去开门,见着是之前的三人就想关门,然而青毓却不给他机会,一手抵门一脚撑地,另一只手里攥着串枣木手串,似笑非笑的瞅着他。
何霖见到枣木手串的瞬间脸色就变了,眼尾都发了红。
那是他亲手刻了送给胡兆的,他一直宝贝得紧,随身带着,非得是濯发洗身才肯摘下。这东西……又是怎样到他们手里的?!
何霖只愣了一瞬,下一秒就虎扑过来,然而青毓早有准备,微微侧身,把身子扭成了一条滑不溜秋的鱼,何霖连他衣角料都不曾沾到。
青毓对他的漆黑脸色熟视无睹,毕恭毕敬的一施礼道:“实乃情势所迫,因而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何先生体谅,请您放心,只要您能一五一十答了,我保证他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何霖面露凶相的看着他,几乎要在他脸上咬下块肉来。
青毓面带微笑同他僵持,邹仪和东山立在他身后,东山这老实孩子从来不曾做过这种勾当,心里头虚得很,但也知道不能泄了气势,于是只好垂下脑袋对着脚尖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掌心一片汗淋淋,他正在不动声色的擦手汗,忽然听何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有甚么事进来说。”
说着伸手去关门。
他松了口气,抬头就见邹仪和青毓相视一笑。
何霖领三人进了里屋,四人围坐着一张瘸腿掉漆的破桌,谁也不肯率先打破沉默。
还是何霖闭了闭眼,往后一仰道:“有甚么想问的,快些问罢。”
邹仪这才开口:“何先生果然是爽快人,那么我也不绕圈子,想来您也该是心知肚明,我们想问的无非是当年兄弟大打出手,所为何事?”
何霖心里早有准备,可当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回来了。
那些回忆都回来了。
哪怕过了那么多年,还是回来了。
那个时候的景色,那个时候的声音,那个时候的气味,那个时候的触感,都无比真实的、残忍的回来了。
回忆像是浪潮蒙头盖脸的打了过来,将他从头没到脚,他避不开,逃不走,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溺毙其中。
青毓见他双唇紧抿,像是天底下最牢固的蚌壳,哪怕是最锋利的刀也不能撬开分毫。
青毓手中把玩着那串枣木手串,枣木珠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激得何霖浑身一抖。
他这才回过神,看着青毓的眼睛。青毓的眼睛乌溜溜的,黑得发亮,亮得吓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颤巍巍抖了半天,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那个字是:“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大概会消失四天,去大山里一趟,实习
……希望你们能等我回来
也有可能更新,不过大概是薛定谔的更新吧XD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此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那瞬间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何霖却陡然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喘气,笑得面色惨白眼睛里却一片鲜红。
他说:“没想到罢,大师?”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他的笑声和喘气声,那两种声音奇异的混合在一起,倒不像是人了,反像一个吃人血肉的怪物在桀桀怪笑。
何霖笑够了又道:“胡兆同我虽有几分情,可也不过如此,并不值得我为他做到如斯地步,几位的算盘落了空,是不是失望得很?”
青毓的指腹摩挲着珠子上的刻痕,料是边角料,刻也刻得歪歪扭扭,但那珠子上裹覆着一层闪亮油脂,触手顺滑得很,显然是被人摩挲久了。
他也笑了一声,正是他最拿手的皮笑肉不笑,青毓低声道:“何先生果然是铁石心肠。”
何霖不甘示弱道:“人情世故,本该如此,哪儿来那么多情比金坚的真心。”
青毓将枣木手串丢到桌上,起身就走:“这东西留着给何先生一个想念,我们该告辞了。”
何霖将手串搁在怀里,眼睛通红的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青毓的,青毓这人生得肩宽背阔,腰却细,一路往下直直收进窄腰,既英俊,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一柄古朴利剑。
他突然出了声:“等等!”
三人回头,却见他似是受不住的别开脸,过了片刻方道:“你们……认识苏兰吗?”
那正是兰娘的名字。
邹仪微微颔首,就听何霖哑声道:“你们要是实在想知道……就去问她,她……她甚么都知道。”
邹仪皱了皱眉,低声谢过,率先迈开长腿走了出去。
之后何霖躺在屋内出神,胡兆进屋看他,这才知道是一场骗局。
原是一和尚给了他银子,请他说些当地民风民俗,几人畅谈甚欢,后来见那和尚同一俊朗公子眉间情愫涌动,便聊起自己的心上人来,他顺势提了提自己的手串。之后意犹未尽的分别,过了一刻钟却发现自己的手串不见了。
他心知有诈,急急忙忙的赶回来。
何霖这人向来性子冷淡,难得肯这么亲近,抱着人就不撒手,脑袋埋在胡兆胸口像撒娇似的。
胡兆心下好笑,哄了会儿何霖才抬起头来,眼睛却红得不得了,忙道:“怎么了?谁欺侮你了?”
何霖打了他一拳:“没人欺侮我,你别把我当小娘子似的哄。”
胡兆只笑笑,又见何霖牵着他的手道:“有些累,你陪我睡一觉。”
胡兆也顾不得扣的那么点俸钱,生怕何霖反悔似的脱鞋除袜,率先钻进被窝,然后紧紧揽着何霖的肩头,过了片刻就在熟悉的气息里打起了盹。
青毓和邹仪手牵手走着,一道走一道说些闲话,还拐去路边买了串糖葫芦吃,看上去倒是优哉游哉得很。
东山路上盘着何霖最后说的那句话,为甚么说兰娘“她甚么都知道”?
他脑袋虽然大,然而大却无用,大多成了脂肪的储存地,现下动脑筋叫脑袋一热,热化了脂肪,滑不溜秋的更抓不住甚么线索了。
邹仪将一串糖葫芦递到他手上,他谢过,一面吃一面含含糊糊问:“邹大夫,何霖说的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邹仪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我也不知道。”
东山:“……”
他过了片刻又转了个话题:“之前是怎么瞧出来他同那店小二是情人关系的?”
青毓挤进两人中间:“怎么就你话多,哪儿来那么多为甚么。”说着揽过邹仪肩膀就要走,邹仪翻了他个白眼,示意他好好说话,这才不情不愿的摸了摸鼻子道:“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手里端着午饭,那里头有甚么你看清楚没有?”
东山皱着眉,回忆半响方道:“狮子头,一段鱼肉,还有点儿绿叶菜。”
青毓恨铁不成钢的扫了他一眼:“狮子头,松鼠鳜鱼,茼蒿和清炒芦笋。”
见东山仍旧一脸的不明所以,青毓嘴角一扬眼看着又要冷嘲热讽,还是邹仪拉住他袖子,不再卖关子:“这几道菜对工作不稳定的何霖来说,未免太好了些,而胡兆偏偏又是客栈里跑腿的,他捡几道小菜回家不是甚么难事。
本身他刻意引导衙门挖掘何霄污垢,就说明两者关系非同一般,也许是强迫,也许是蛊惑,可到送菜这个地步,关系这般亲密,之前的想法就说不通了。后来去套胡兆的话,更证实了有情人这个猜想。”
东山哼哼唧唧的歪嘴啃金桔的皮,一面感叹他们心思缜密,一面又想:这不正是腐眼看人基嘛。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两人也没有想到小师弟能胆大包天的腹诽,又牵起手黏黏糊糊的走了。
走进苏家平房,东山自觉的在大厅里扫地,邹仪和青毓进了通铺,两个人往床上一躺,倒也没想做甚么,只是肩挨着肩,脚抵着脚,就极满足了。
邹仪闭着眼睛假寐了会儿,突然小声说:“同兰娘相好的那个小孩儿你估摸着有多高?”
青毓愣了愣:“六尺左右。”
当日何霄被刺,他身高五尺一二,那柄匕首自上而下,由仵作判断,行凶者比死者高,应是名男子。
一时间两人无话,青毓捡起落在一旁的薄被,搭在邹仪身上:“困了就睡会儿,等下吃晚饭我喊你。”
邹仪笑了笑,嫌热,将被子扯开一点,复又闭上眼。一闭眼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能听见青毓特有的,从结实胸膛里发出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的气味,青毓现今日日洗澡,身上都是胰子的香,然而胰子被那人一沾就散发出点儿不同寻常的、十分温厚又勾人的香。
有那么点儿檀香的意思,但又不是那种摆在盒龛里日夜供奉三炷香的高不可攀,而是被人揉在指尖、缠在腕上、贴在心口,沾了丝丝烟火气。
邹仪暗笑自己是心里做崇,然而笑归笑,却是吃了蜜似的甜。
他听见床咯吱一声响,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