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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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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仪暗笑自己是心里做崇,然而笑归笑,却是吃了蜜似的甜。
  他听见床咯吱一声响,似是青毓起了身,他伸出手去,毫不意外的被和尚牵住了手。
  邹仪喊他:“青毓。”
  青毓以为他有甚么事,回过头来一瞧,那人却闭着眼,睫毛蝴蝶翅膀似的扑棱棱颤抖,心下柔软几分:“怎么了?”
  “没事儿,叫着玩。”
  这话说得像撒娇,青毓一听顿时骨头都酥了,立马爬回床,也顾不得给自己的小师弟做开导工作,把宝贝儿满心满意搂了个满怀:“想我陪你睡就直说。”
  邹仪依旧闭着眼,冷哼了一声:“谁要你陪了,臭不要脸。”
  青毓笑嘻嘻的不跟他计较:“行行行,是我臭不要脸,是我要陪你睡觉,行了罢?”
  邹仪喉咙里含糊笑了一声,真的觉出几分困意,没过一会儿便呼吸平坦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不久,但胜在安稳,大抵是因为枕边人的缘故,他朦胧的睁开眼,见青毓替他拿了鞋往他脚上套:“蒋小姐过来说王妍醒了,请你过去看一看。”
  邹仪本还有点儿朦胧,一听这话立马清醒,夺过青毓手上的鞋子,三下五除二穿戴好跟着出了门。
  王妍躺在床上,面色纸白,下巴因为这一场落水折腾更是刀削似的尖。
  邹仪替她把了脉,开了药,又细细叮嘱一番这才离开。
  送人的依旧是蒋钰,邹仪长话短说将之前的事一说,蒋钰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着点头:“我知道了,我也有些事要同你说,过几天我去药堂找你。”
  邹仪却道:“明日在那间出事的客栈聚一聚,时间就定在散工之后。”
  蒋钰点了点头。
  见邹仪和青毓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才像是脱力似的扶住了墙,手掌因此抓了一把的灰。
  那个少年他们不知道,蒋钰却是知道的。
  这么一来,徐鑫做伪证的事情也可以说得通了。
  她只觉头痛欲裂,然而闭眼不过几个吐息就听见陈捕头喊她的声音,她咬了咬牙,拍了拍脸,拍出副好面色才转身回了屋子。
  王妍在昏迷时候已经被搬回了自己的屋子,何霄收入不低,屋子也不差,然而被王妍那死人面孔一映衬,甚么都是冷冷清清的。
  蒋钰进屋,见王妍瞪着双泪眼,虽是泪眼涟涟,偏偏不肯落下泪来。
  她叹了口气,就听陈捕头道:“何夫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孩子的事且不要太过伤心了。”
  原来是听了孩子没了的事,心里头难过。
  都是女子,蒋钰心下也不好受,然而该问的还得问。
  她走到床前一行礼道:“冒昧一问,夫人是如何从家中出去的,又是如何落水的?这其中可有人相助?”
  王妍道:“我出去,自然是堂堂正正走出去的,本是心下难过散散心,然而想起遗腹子,这世道多少艰难,不知有多少人要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又没甚么本事,养活自己都不易,更何况拉扯大一个孩子,一时想不开,便……”
  “便投河了?”陈捕头将话接了下去,正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笑法。
  王妍心中一凛,正欲开口,陈捕头却不给她机会,将一沓卷宗甩在她枕边:“何夫人,您未免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实话实说,自从出了您家衙门就一直派人盯着,早上还有人影,下午就神不知鬼不觉逃了,您要是大门里堂堂正正走出去的,难道我们衙门里各个都是睁眼瞎?
  这是其一,”陈捕头又低又快的笑了一声,“其二,我们后来进何家院子查看一番,虽院边没有甚么垫脚物什,墙边却有棵魁柳,爬上柳树就能越过墙头翻出去。可是据我所知您也算得上是大家闺秀,身子骨也不好,一个人怎么着也爬不上来;即便您侥幸爬上来了,柳树离墙头有四尺远,得手臂挂在墙头再把身子挪上来,您有这个臂力?”
  这番话可谓是血淋淋的刻薄,王妍那面孔陡然涨红了,嘴张了半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捕头不动声色的给蒋钰使了个眼色,蒋钰忙凑过去扮红脸,她扶起王妍,递过药汤道:“夫人,生死尤大,人命关天,人来这世间一遭多少不易,怎能不明不白就没了呢,快喝药,老天爷也瞧着呢。”
  王妍僵持片刻,到底还是张开了嘴,由蒋钰一勺一勺的喂到嘴里。
  不过一会儿药见了底,蒋钰又去拿蜜饯,转身便听陈捕头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可想清楚了再答。”
  王妍皱着眉,吃了口蜜饯眉间才逐渐舒展,她将蜜饯咽下肚,低声道:“确实没有旁儿的甚么人,也确实是我爬了树逃的,我小时候瞒着爹娘爬惯了树,容易得很。”
  说着垂下眼去,再不肯言语了。
  陈捕头手里掂量着那份卷宗,把它当做蒲扇一样扇风:“夫人可是确定不再改了?”
  王妍道:“句句属实。”
  陈捕头冷笑一声,抽出一张纸开口就念:“梁安,绥城方宁县人士,现年廿三,居于……”
  自陈捕头吐出第一个字开始,王妍脸上的血色陡然退了个干干净净,浑身都止不住的发颤,眼睛瞪得那么大简直要担心它从眼眶里脱出来。
  “够了!”她终于忍无可忍的喊出了声。
  陈捕头从善如流的闭了嘴,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王妍显然是极虚弱,喊了这么一声就止不住喘气,一面喘一面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既已查出来,又何必问我?”
  陈捕头微笑道:“总得听您亲口说出来才放心。”
  王妍瞪着他,恨得眼睛都烧红了,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陈捕头也不急,命人奉了杯茶来,啜了口才道:“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王妍猛地睁开眼,显然是气急,嗫嚅嘴唇半响方道:“你、你们竟敢这样侮辱我!未免欺人太甚!”
  陈捕头面孔波澜不惊,连眼皮都不掀一下:“难道我说错了?”
  一句话逼得王妍哑口无言。
  陈捕头微笑道:“他甚么都招了,包括他来找你,将你骗至河边推人入水的事,都招得一干二净。”
  王妍道:“既然你们甚么都知道,又何必再问我一遍,分明就是要羞辱我!”
  陈捕头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梁安说你们好上不过半年,便折腾出个孩子来,怎么同何霄恩爱整整五年,却仍无所出?您又是为甚么对他如此厌弃?这闺中秘事本不该问,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夫人体谅。”
  王妍自诩为名门之后,尽管是个家道中落的名门之后,却还是要端着大家的架子,被这样直白的一问,当场面上一红,羞愤欲死。
  然而她深深几个呼吸,冷静下来,想到如今田地,说与不说也没甚么区别,与其叫人翻出来,不若自己主动说出来,也好保几分颜面。
  思及至此,她抬起眼扫了屋中窗门一眼,确定没有甚么人蹲在一旁听墙角,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这五年无所出,非我不愿,而是他……根本就没碰过我一下。”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蒋钰愣了愣,可陈捕头是老江湖,心里早有了个底,听到这话也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王妍垂下眼睛道:“我成婚不久时候还曾旁敲侧击过几次,之后便不敢再提了……”
  陈捕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用的是“不敢”而非“不再”或者“不愿”,又联想起她对何霄恨不得扒皮抽筋的恨意,开口问道:“发生了甚么?”
  王妍愣了愣,面上突然青红一片,低声飞快道:“他不许我忤逆他的意思,即便是无心的也不行,他给我定了许多规矩,吃饭的时候要如何笑,见他进门要如何问候,同邻居说话要如何作答,哪怕说错一个字,或是差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也不允许。”
  蒋钰皱了皱眉:“可送你来药堂的时候,你身上并没甚么伤痕。”
  王妍撕心裂肺的吼道:“我宁可他打我!”
  她身体还很虚弱得很,吼完一句就止不住咳嗽起来,她一面抚着胸口,一面对蒋钰说:“有些话不方便……可否请只留姑娘一个人?”
  围在她床边的男人们体谅的离开了,最后一个走的还给带上了门。
  蒋钰坐到床边,见她眼睛因为恐惧和愤怒而瞪得极大,像一只漂亮的小鹿,但那眼神又同寻常的鹿不同,没有该有的灵动,反而像被摆在屋子里的装饰品,大而无神。
  她喉中带血,蒋钰给她倒了杯茶,她谢过,草草的抿了几口,又喊蒋钰将帘子放下来,好像那薄如轻纱的床帘能隔断世间汹涌的恶意。
  蒋钰不说话,耐心的等待着她,王妍不自在的拢了拢额前的发丝,目光落在自己盖的那床绣被上,数着鸳鸯上的针线,一直数到眼睛一阵阵的泛酸,才哑声道:“我要是忤逆了他,他不打我也不骂我,就是将我绑起来。绑的地方都垫了软布,瞧不出伤来,一直绑,一直绑,一直绑到我……”她一咬舌尖一闭眼,豁出去道,“绑到我失禁为止。”
  蒋钰猛地瞪大了眼睛。
  王妍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那句话一出口就像打通了一个关节,之后的话说出来就容易多了,她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还有一些见不着伤折辱人的法子,怕是污了姑娘的耳,我便不提了。我爹娘当初知道我要嫁给他的时候拼了命的反对,我却不懂事,一意孤行,之后嫁过来不久我爹便去世了。他吃准了我没胆子也没证据去和离,我娘现在身子不好,顾不上我,我也回不去娘家。”
  蒋钰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妍见她半响没动静,终于忍不住抬头,就在抬头的瞬间被蒋钰抱了个满怀。
  她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受到少女的肩头在不住颤抖,她抬起手臂拍了拍,好笑道:“怎么反倒是我来安慰你了。”
  蒋钰不吭声,只是颤抖的越发厉害,王妍忽觉肩头一紧接着一湿,像是明白过来甚么似的,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满脸的咸湿。
  “别哭了,果然是小孩子,这有甚么好哭的。”
  蒋钰松开了王妍肩头的布料,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血红的瞥了她一眼,突然放声大哭。
  她哭得歇斯底里,喉咙火烧火燎,眼睛肿大如桃一睁就痛,她哭得脑子都昏昏沉沉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这种把衣服都汗湿的、吃奶的哭法,上一次好像还是小时候祖母死掉的时候。
  她是看着祖母死掉的,不是一下子,而是一天天死掉的。眼睛浑浊起来,说话含糊起来,身体干瘪起来,终于有一天轮到了脑子,于是人就死掉了。
  她为了阻止祖母的死亡做了很多事,恳求名医,扒拉着人家的裤脚把人家小腿都捏青了;求神拜佛,揉着膝盖一个个磕头磕过去;去请神婆,捏着鼻子忍受涂在自己脸上的香灰。
  可是这些都没用,还是死掉了。
  她就是在那天知道“无能为力”四个字怎么写的。
  好像我不管怎么做,悲剧总是在发生;好像我不管做甚么,总是会晚来一步;好像我不管怎么努力,都在无能的悔恨之中。
  王妍的事,说起来也轻巧得很,不就是“遇人不淑”四个字么?
  可谁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千斤重呢?
  一个好好的女孩子,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觅得良人,为此不惜众叛亲离,可是她所信的爱情背叛了她,她甚至连她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想逃又逃不走,想躲又躲不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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