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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烟斗在军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狠狠砸下去,父亲看见被将军烟斗砸中的那个地名是“Myitkyina(密支那)”,他的心脏猛一收缩,随即激动地大跳起来。密支那是日军在缅北的战略据点,这就是说,中美盟军向缅甸日军发起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接下来米切尔准将向大家下达命令,小分队将被秘密空降到密支那城郊,趁黑夜悄悄接近敌人严密布防的西郊机场,然后发动袭击夺取机场控制权,接应盟军实施大规模空降行动。
这次行动的代号是“威尼斯水城”。
史迪威往烟斗里重新填满烟丝,他吸了一口然后告诉大家:“孩子们,很遗憾我这个老头子不能跟你们一道执行任务,但是我向你们保证,一旦夺取机场,我会在第一时间降落在密支那与你们一道战斗!密支那距离你们祖国的边境有多远呢?一百公里,仅有一步之遥!所以一旦收复密支那,通往中国的道路,无论空中还是地面都将通畅无阻!我还要告诉你们,云南境内的怒江前线也开始了大反攻,毫无疑问,我们将与你们的兄弟部队在缅甸或者云南某个地方胜利会师!士兵们,英勇战斗吧,你们将用行动来见证这一伟大时刻的到来!”
父亲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他看见队友们个个噙着热泪不能自已。抗战以来,那么多中国人前仆后继救国救亡,现在他们已经隐隐听见那个伟大时刻到来的脚步声。
史迪威一行离去后,威廉队长让大家坐下来开始布置任务,他说为确保“威尼斯水城”行动万无一失,另一支代号为“雷电”的美军特种部队已经提前进入敌人后方,两支队伍将在约定时间一同向敌人机场发起攻击。驻守密支那的敌人正是他们的老对手日军第十八师团。根据最新情报,敌人正在向密支那增加兵力加强防卫,所以行动成败的关键就是隐蔽神速和出其不意。
太阳开始西沉,一队盟军机群掠过新背洋机场往东飞去,它们是去对敌人重兵布防的密支那城执行大规模轰炸任务的。与此同时,一架大黑鸟模样的运输机也载着小分队滑离跑道,它很快追上轰炸机,加人大机群的飞行队列。父亲背着电台,怀抱卡宾枪坐在运输机里,耳边马达轰鸣声震耳欲聋,身边的闷墩忽然捅捅他叫他快看,他从舷窗望出去,只见像海水一样澄明碧蓝的天空中,一轮夕阳正在西天燃烧,许多体型笨重的轰炸机犹如庞然大物鲸鱼一样整齐平稳地游动,而在轰炸机上方,成群的护航战斗机则像海豚一样灵巧跳跃。闷墩朝他捏起拳头,父亲当然明白朋友的意思,仅仅两年前日本飞机还在丧心病狂地“无区别”轰炸中国城市,现在轮到让日本人尝尝炸弹的滋味了。他也朝闷墩捏起拳头,两人会心一笑,都有种扬眉吐气的昂奋。
几十分钟后,东南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市的身影,也就是说机群快要飞临目标上空,运输机忽然单独脱离大机群向北方飞去。这种配合恰到好处、天衣无缝,父亲知道大轰炸正是“威尼斯水城”行动的一部分,目的是转移敌人注意力,掩护“甲壳虫”分队顺利实施空降。
2
降落地点在密支那以北一座人迹罕至的狭窄山谷里,这里曾经是一座玉石矿场,因为战争爆发废弃了,正好做了小分队的秘密空降场所。
父亲落地时刚好遭遇一股横切风,他被降落伞的强大惯性拖拽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滚落,幸好被几个人拦腰抱住了。再看面前,一个深不测底的矿洞张开大口,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那些抱住他的人都是些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或背着步枪,或扛着机枪,正朝他露出白牙来笑呢。原来他们都是缅甸抗日游击队员,共有几十号人,奉命来给小分队带路做向导的。父亲听见其中一个青年用纯正的汉语说道:“我是队长,叫李玉树,欢迎你们。”
父亲有些惊讶,问李队长道:“你们都会说汉语吗?”
李队长回答:“大家都是缅甸华侨,在密支那,华侨要占到将近一半呢。”
父亲忽然有种回家的亲切感觉,在这座距离祖国仅有咫尺之遥的缅甸城市郊外,他已经嗅到越来越浓郁的家乡气息了。队员们埋好降落伞,然后跟着游击队员迅速撤离了玉石矿场。
天空很快黑下来,大森林伸手不见五指,幸好游击队员熟悉地形,他们还赶来十几匹驮马,把空投的武器、弹药和电台都驮在马背上。父亲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前几回在敌后执行任务都靠罗盘和指南针摸索方向,人就跟跌进无底洞一样没有底,现在有当地向导带路就不同了,这种感觉大约就是“如鱼得水”吧。森林里静悄悄的,除了驮马发出的粗重鼻息和马蹄铁踏在石头上发出的嘚嘚脆响,以及偶有枪托铁器碰撞声外,队伍像一支无声的利箭迅疾射向隐藏在夜幕下的密支那西郊机场。
半夜里队伍来到一座山洞宿营,许多人坐在地上就睡着了,父亲刚刚合上眼就被人叫起来,他看见威廉队长亮起手电,铺开军用地图听李队长介绍情况。原来前面有情报传来,敌人在山下加强了警戒,增派了许多巡逻队,所以小分队必须绕道而行。从地图上看,他们的路程将比原先计划的多出整整一倍。大家都用眼睛望着威廉,父亲已经架好电台天线准备开机,但是美国人又摇摇头说:“继续保持无线电静默。队伍马上出发,无论多远我们都必须赶在明天半夜前到达目标区域,按时发起进攻!”
队员们默默背起武器装备,虎头迷迷糊糊地说:“还要走么?”
闷墩吓唬他说:“你别走丢了,这里到处都是蚂蟥呢。”
虎头瞌睡被吓醒了,闷墩拍拍他说:“当心脚下,摔折腿可没法帮你。”
天亮后队伍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头,队员军装全湿透了,连擅长翻山越岭的驮马都累得口吐白沫,这时一阵山摇地动的马达轰响迎面扑来,山林中狂风骤起、树枝乱摇,原来是一群涂成深色的盟军飞机正擦着山头呼啸而过。队员们激动起来,他们知道整个白天盟军飞机都将以不间断空袭来掩护小分队行动,有人向飞机挥手致意,尽管他们知道飞机根本看不见这支穿行在茫茫林海中的步兵小队伍。
日头当顶的时候,他们面前又出现一处废弃的玉石矿场,威廉命令就地休息一会儿。父亲同李队长坐在一起,他看见这里的岩石与别处显著不同,随手捡起一块来,只见阳光映照下的石头闪动着红红绿绿的光泽,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李队长告诉他,缅北是世界闻名的玉石产地,红玉称“翡”,绿玉称“翠”,都是宝石中的珍品。但是翡翠矿石大都埋藏在深山老林和干河床岩石下面,开采极为艰难不易,所以又有“一粒翡翠一滴血,一块毛玉(未打磨的玉石)一条命”的说法。日本人占领缅北后也试图开采玉石矿,他们从国内派了工程师进山寻找矿脉,动用工兵开钻爆破,结果引起山体塌方砸死不少人。加上日本人不适应热带丛林的环境气候,不少人染上瘴气和出血热,回去不久就送了命,因此才收敛起掠夺缅甸矿产资源的野心。
李队长出身于富有的华侨家庭,父亲是密支那有名的木材商人,他本人正在仰光大学念书。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攻陷缅甸,他父亲因为帮助过中国远征军被日本人杀害,母亲和妹妹惨遭凌辱后下落不明,血海深仇促使他拿起枪来参加了抵抗组织。父亲听后久久没有出声,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许多年前的那颗日本炸弹,它在父亲记忆的天空中肆意飞舞、横冲直撞。父亲想,要是没有日本人的炸弹,今天的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模样呢?坐在大学教室里听课?实验室里做实验?或者正在远赴外国留学的轮船上?总之他决不会浑身汗臭、疲惫不堪。抱着卡宾枪坐在一处叫不出地名的深山老林待命。当李队长得知眼前这些中国特种兵全都是来自内地的学生时,惊奇得久久合不拢嘴,他拉着父亲的手说:“怪不得你们个个气度不凡,听你英文那么好,原来都是文化青年啊。”
队伍再次行进,大家已经多了一份亲近,就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下午太阳落山时,队伍终于走出森林,悄悄接近密支那郊区。走在前面的侦察兵向队伍发出信号,前面村庄发现敌人巡逻队,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本来那里应该是一座无人村落,居民都被日本人强行合并到大村去了,但是此时却有几个日本兵在村子里烧火做饭,还有一个在村外放哨。这个突发情况令威廉蹙起眉头,他与李队长商量几句,果断下令消灭这些敌人,不许一个漏网回去报信。
战斗本来进行得很顺利,闷墩摸上去干掉敌人岗哨,然后大家分头包抄,随着几声急促的枪响,那几个正在做饭的日本鬼子很快也被消灭了。不料还有一个敌人躲在屋后草丛里拉肚子,发现遭袭就拎起裤子往村外逃,恰好被父亲眼尖发现,他举起枪来扣动扳机,敌人应声倒地。等他赶上去,看见这个敌人还在喘气,鲜血正从他肚子上咕噜噜地涌出来。
这是父亲第一次与被称作“敌人”的日本人面对面。他看见面前是一张很年轻的亚洲人面孔,黑发黄肤,跟中国人没有两样,如果不是穿着可憎的日本人黄军装,谁也不会把他当作杀人放火的法西斯强盗。日本兵的年龄大约跟父亲差不多,也就十八九岁吧,但是他的面孔已经被伤痛和绝望扭歪了,一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住慢慢走近的中国士兵。
父亲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补上一颗子弹,或者捅一刺刀,让这个闯进别人家园的强盗尽早脱离这个被他们暴行玷污的世界。但是此时的父亲却犹豫起来,他对这个垂死的人或者说这张年轻面孔产生了某种怜悯,尽管只是稍纵即逝的闪念,他的脚步还是放慢下来。他听见有个声音对自己说,你看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也许只是个高中生,何况还受了致命伤,死神就蹲在他的眼睛里看着呢。
父亲被这双垂死者的眼睛打败了,或者说他被自己内心的软弱打败了,于是收起枪来转过身走开了。让他去腐烂吧,反正也跟杀死他差不多,父亲这样对自己解释,他的心里并未因放过敌人而产生不安。但是仅仅过了几分钟,一声巨响就将他的同情心击得粉碎,一颗手雷滚出来把走在前面的李队长炸死了。
日本人终于被刺刀戳成蜂窝,但是李队长却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个来自仰光大学的华侨青年为他的祖国解放流尽最后一滴血。当队员们掩埋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时,父亲心中流血不止,他将为此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就像他再也无法同情那些被称作“敌人”的野兽一样。
3
夜半时分,“甲壳虫”分队终于赶在预定时间抵达密支那西郊机场外围,但是另一支代号“雷电”的袭击部队却不见踪影。威廉指挥官不停看手表,然而急也无用,谁也不知道这支友军身在何处。父亲隔着一条干涸的小河看见对面就是敌人机场,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