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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嗤贰!�
父亲连忙问她:“你见过如兰姐姐,知道她的下落吗?”
罗霞闭上眼睛摇摇头,好像决心要赶走一个可怕的噩梦似的,她说:“述义,你要有思想准备,如兰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幸运。”
父亲紧张地追问:“如兰姐姐……她会怎么样?”
罗霞叹口气道:“你要坚强些——听说如兰那所医院被日本人包围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父亲的眼泪哗啦啦滚落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如兰的确切消息,一阵阵锥心的疼痛令他几乎窒息。罗霞轻拍着表弟肩膀,掏出手绢来替他擦去眼泪,等他渐渐恢复平静她才换个话题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当兵的?又怎么来到加尔各答,还住在这家皇冠大酒店?”
父亲就把如何从军的曲折经历,以及最近几次参战立功,应印度总督邀请来度假的过程叙述一遍。罗霞忽然瞪大眼睛,抓住表弟的手激动地说:“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勇敢的‘甲壳虫’报务员?”
父亲很惊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霞感慨万分地说:“述义,你知道谁是战场上那个一直与你形影不离的白象公主?想见见她吗?”
父亲愣住了。罗霞指指自己,轻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父亲万万想不到,“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那个指法如同舞蹈,带有一个明显柔滑音的总部电台员“白象公主”竟然是——罗霞嫂子!这么说她早已对他们在前线的行动了如指掌。罗霞动情地拥抱着父亲,摩挲着他的头发说:“是的,我亲爱的甲虫弟弟,当时我对你们的危险处境万分揪心,要是那时候我知道那个把自己绑在大树上的勇敢机智的小甲虫就是我亲爱的表弟的话,没准我已经犯心脏病了。”
两人都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罗霞却忽然哭出声来,哭得悲痛欲绝、无法自制,反倒把父亲吓呆了。那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忽然出现在罗霞身后,他无比疼爱地抚摸着罗霞的肩膀,小声安慰着她,父亲听出来,美国人竟然亲昵地称罗霞为“我的宝贝”,令父亲感到极大的反感和不快。
罗霞忍住哭泣,她努力朝美国人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自己没什么,请他允许自己跟表弟再谈谈。美国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了,罗霞指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述义,请别责怪他,他叫丹尼斯,是我现在的丈夫。我已经怀孕了。我本以为士安已经阵亡,我们此生无缘相见,你知道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人的内心有多么孤独无助吗?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溃败,这时候丹尼斯出现了,他也是总部的情报军官,我们很快相爱并且结了婚……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父亲傻眼了,茫茫人海中找回罗霞嫂子已属奇迹,但是这个大团圆的喜剧结局转眼间又变成悲剧,嫂子已成他人妇,并且怀了别人的孩子。可是这是罗霞的错吗?当然不是。一个投身战场的女军人,活着走出噩梦已属幸运,难道还要求她为失踪的丈夫守节吗?那么是士安错了吗?当然也不是。没能及时找到罗霞是因为这是一场关系复杂的国际战争,对军人来说,战争永远是高于一切的任务。美国军官丹尼尔更没有错,他当然有追求爱情以及爱与被爱的权利。
那么到底谁错了呢?父亲回答不了。他扶着椅子僵硬地站起身来,罗霞紧张地望着他,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女孩,让父亲心中一时千疮百孔,他这才发现自己心里有多么爱表哥、表嫂。他觉得嗓子发干,舌头好像短了一截,任何字词都无法表达此时的心情。他摇摇头生硬地说道:“请问,要我转告……什么吗?”
罗霞如同接受判决的犯人一样,好半天才仰起一张眼泪汪汪的脸说:“好弟弟,我的亲人,请告诉士安,他的罗霞已经留在缅甸了……我将永远是你们最忠诚的朋友和亲人。”
父亲踉踉跄跄地走出老远,他一回头,看见已不再是嫂子的罗霞哭得泪雨滂沱、瘫倒在地,而那位美国丈夫的高大身影正忠实地陪伴在娇妻身边。于是他忍不住狂奔起来,眼泪成串洒落……
4
一位诗人写道:幸福的阳光总是短暂的,而苦难的乌云却无边无际。转眼间休假便结束了,小分队在盟军总部领取了新车和装备,返营时队员个个如同周游世界见过大世面的人,一路唧唧喳喳讲个不停。
路过印缅边境利多小镇的时候,父亲吃惊地看到,一条跨越边境的国防公路就像从天而降一样展现在面前,数不清的中国军队昼夜不停地向东开进。美国工兵团正在紧张筑路,各种大型机械来回奔忙,据说美国工兵已经创造了在热带丛林筑路的奇迹,他们每天把公路向前推进数公里。威廉告诉大家,美国工兵除了修筑一条连接中国的印缅公路外,还要铺设一条通往中国大后方的输油管道。
吉普车经过一段工地,父亲忽然看见上次在酒吧打架的白人大个子士兵,他浑身泥土地从一台挖土机下面爬出来。父亲按响喇叭招呼他,大个子也认出这伙曾经让他们吃过苦头的冤家对头来,但是这回他没有扑上来打架,而是高兴地比个表示胜利的“V”手势。父亲掏出一盒香烟扔给他,大个子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嚷道:“顶好!顶好!”
父亲也竖起大拇指说:“To China! Tovictory!”
大个子忽然向前紧跑几步,然后指着路边一块木板,那种骄傲的神态仿佛他在向全世界宣布什么伟大成就一样。父亲看到那是一块长方形的杉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涂抹着几个大大的英文字母To Tokyo!(这里通往东京!)
大家全都激动地做出表示胜利的“V”手势,父亲听见自己心中一块石头轰然落地。同战争相比,一切个人命运都无足轻重,更何况那些卿卿我我的儿女情长呢?
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它仿佛提醒人们,前方的战争还在猛烈进行。
第十九章大空降
1
亚热带的正午,光秃秃的新背洋机场被猛烈的太阳炙烤着,一眼望去,赭红色的土地好像在熊熊燃烧一样。盟军飞行员和机械师都躲在临时掩蔽部里避暑,而那些暴晒在烈日下的可怜的飞机就像快要融化的雪人——据说表面温度高达摄氏七八十度,有人在飞机翅膀上煎熟了鸡蛋。
新背洋机场是盟军反攻缅甸后抢修的第一座野战机场,它距离前线只有十来公里,日军渗透部队几次趁黑夜摸到机场外围与警戒部队发生战斗。父亲坐在树荫下玩一种“五子棋”的游戏,棋子由涂过墨水的鹅卵石替代,这种脱胎于中国围棋的游戏其规则很简单,不论横平竖直,谁先将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就算胜出。父亲是玩五子棋的高手,他已经保持整整一周不败的纪录,引得不服气的队员轮番上来打擂。其他人有的观战,有的或在掩体里聊天,或抱着枪睡觉。
一辆军用摩托车嘟嘟地开来,总部军邮员送来一封来自加尔各答的邮件,原来是他们的照片到了。父亲连忙扔下棋子,睡觉的人也爬起来,大家大呼小叫,欢乐无比,每个人都对相片上的主人公品头论足、加以褒贬。父亲看见相片上的自己是个瘦长脸的顽皮青年,嘴角有抹淡淡的胡髭,他似乎想搞怪,但是没做出表情来就定格了。虎头则照得很生硬、很呆板,他好像在跟谁生气一样鼓着嘴。加上缺少钢盔和卡宾枪,令他唉声叹气、伤心不已。大家只好安慰他说,等拿下密支那和仰光再照一张全副武装的,或者跟坦克大炮来张合影,让土街巷的同胞开开眼界。虎头小心地将照片揣在衬衣口袋里,说等到打完仗再寄回家。
此时距离“甲壳虫”分队进入新背洋机场已经有半个月,天天枯坐待命看飞机起降,耳朵里塞满来自前线的热闹消息,却一直未有任务下达。父亲连下棋也厌倦了,他听见呀呀呜跟人打赌,谁要是在飞机翅膀上煎熟鸡蛋,他拿出半个月津贴做赌注。于是虎头就用钢盔捧着鸡蛋朝飞机走去,父亲看见在强烈的紫外线照射下,机场正被一层摇曳不定的蜃气所笼罩,虎头的身体渐渐变小,变成一个摇曳不定的影子……
忽然父亲耳朵里闯进一只蚊虫,他刚想把它赶走,第二只蚊虫又闯进来。父亲跳起身来,他听出那个嗡嗡作响的不是蚊虫,而是飞机马达。
敌机来袭!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日本战斗机像小偷一样从山沟里钻出来,它们飞得这样低,都能看见日本飞行员像猴子一样的黄脸。爆炸的烟柱腾起来,猛烈袭击打得盟军飞机东倒西歪燃起大火。这是一九四四年雨季来临之前的五月,随着中美盟军节节推进,天空的日本飞机越来越少,所以盟军机场也就放松警惕,高射机枪连枪衣都未脱掉。遗憾的是,这回敌机不仅来了,而且趁着中午人们最懈惰的时候偷袭了新背洋机场,留下地面一片狼藉,浓烟滚滚。虎头连滚带爬地逃回来,跺着脚说:“这些狗日的敌机是从哪里飞来的?”
胡君回答:“还用问吗?当然是密支那机场。如今它是日本人在缅北最大的战略机场,也是唯一威胁驼峰航线的空中暗礁。”
虎头恨恨地说:“等把密支那打下来,看这些龟儿子还敢猖狂不!”
父亲怀抱卡宾枪,他看见远处飞机仍在燃烧,几辆消防车像乌龟那样慢吞吞爬过来,不久腾起的火焰就渐渐暗淡下去,变成一团团朦胧的烟雾。涂着红十字标记的救护车开来,一些穿白衣服的人围拢来蠕动一阵,救护车又开走了。闷墩叹口气说:“死了不少人吧。”
父亲没有说话,他忽然开始怀念没有战争的日子。战争爆发那年他才十一岁,炸弹、死亡和动荡成为一代人的童年生活记忆。有首歌歌词唱得好:“昨天的太阳是长辈的,明天的太阳是别人的,我们的太阳呢?被乌云遮挡了。”
几辆拖着烟尘尾巴的吉普车开进机场,大家眼看汽车越来越近,这才懒洋洋地从树下站起身来。父亲看见第一辆车上是队长威廉上尉,美国人一下车就大声命令站队。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一个美军中校,不消说是个大官,大家赶紧挺胸收腹,连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后面又来个挂银星肩章的美军准将,他一下来更把队员镇住了,个个身体笔直,连眼睛都不敢眨。但是这群人似乎都在等谁,直到最后那辆车开到,他们才一窝蜂迎上前去。车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人,他个子瘦长,什么军衔标志也没有,头戴一顶宽边旧军帽,身穿普通士兵的作战服,如果你在蓝姆伽军营遇见这样一个老兵,那么他通常不过是个跟老汤姆一样的后勤军士长,或者仓库管理员而已。老军人看见树下立正的队伍,朝他们挥挥手意思是稍息,然后那群人活动起来,纷纷尾随他走进帐篷里去。胡君小声说:“你们知道那个老头是谁吗?”
见大家个个瞪眼摇头,胡君宣布说:“你们信不信?他就是印缅战区美军最高总指挥史迪威将军!”
虎头说:“如何见得?难道他单独接见过你?”
胡君鄙夷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重庆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我敢肯定。”
他这么一说,父亲的心跳起来,他明白最高总指挥光临说明有不同寻常的任务。他拿眼睛看看闷墩,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朝他会意地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威廉跑出来发出口令,那个中校也在树下挂出一幅军用地图,史迪威将军走过来,他吸着一支跟英国勋爵差不多的大号烟斗,不同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