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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在京山县人民医院门前停了下来,卫生员让我在车上等着,他说先去联系一下。
朱师傅问我感觉怎样,我点点头,表示还好。没有多久,卫生员来带我下了车,朝急诊室缓步走去,深夜来看病的人不多,我很快就坐在了值班的医生面前。
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可能是卫生员已向她介绍过情况,她没问我什么,只是让我把上衣解开,用听诊器在我胸部听了好一会儿,郭教授的话让我有了底,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神色安然地看着她把听诊器在我胸前移来移去。
“他没什么问题。”听了一阵后,医生开口说话了。这话让我深感意外。
“不会吧?你再听听。”卫生员除了意外,还向她建议。
“好吧。”这位医生很大度地重新把听筒贴在我胸前,又上下左右听了一遍。
“很正常呀,没什么杂音。”这位医生没有改变她的诊断。
“你注意听一下,他的心脏在右边跳。”卫生员不得已只有提醒她。
“是吗?”这医生再一次拿起听筒凑到我胸前,在左边听听,又在右边听听。
“他是不是异位心?你看他神情自然,体态正常,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如果是心脏被压迫到了右边,他还能这样坐着?有极少数人的心脏跟常人不一样,天生就在右边,这不属于病,叫异位心。以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这个情况?”
她再一次坚持自己的诊断,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我的心脏,是它生错了地方。她看到卫生员是个小年青,认为他缺少见识,就给他开阔眼界。我第一次听到了“异位心”这个挺新鲜的名词。
“前不久我还给他听过,他是正常的心位。不信你可以问问他。”卫生员有点急了。
“你的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这似乎才想起来该问问患者本人。
我用手指指胸,又指指嘴,然后摇摇手,是想告诉她我胸部不舒服,不能说话。但她一脸的茫然,不理解我是什么意思。我把动作又重复了一遍,她还是瞪着两眼迷惑地看着我。没有法我只得忍住痛用力说出“胸疼,心慌,不能说话”几个字。发出的声很小,但她听清了,为这几个字,我付出的代价是不言而喻的。
看着我说话时的表情,她的眼睛里出现了意外和惊讶,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误诊。她又听了一会后,起身出去领来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医生,这位医生用听筒听了一下,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后走了。
“这位病人的神态让我发生了错觉,我只从好的方面去想了。你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去看看有没有病床,现在是盛夏,病人特别多,床位有点紧。”说完后这位医生再次出去了。我还是静静地坐着,卫生员不时的看看手表。
那个女医生回来了,还没开口就一脸的歉意:
“实在是没有床位了,过道里都摆满了临时床铺。不过话又说回来,就是住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对症措施和处方,只能观察。刚才我们几个医生特地议了一下,如果没有意外,过几天这空气会慢慢被吸收的。你们是不是先回去?如果有什么情况再来,到时候怎么样也要给你解决床位的。”
我好失望,原本以为怎么样都可以过几天人间的生活,尽管付出的代价略微大了一点。现在倒好,心脏都有了自己“新的里程碑”,在黑咕咙咚的夜里我连人间的医院都没有看清楚是个什么模样,就要怎么样来又怎么样回去了。怎么不得个大一点的病呢?那样说什么也会让我在这里呆几天。我甚至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得的是绝症,会不会让家里和同学来见我最后一面?如果让见我会说些什么?如果不能见亲人最后一面就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那该有多遗憾。
“我们走吧,先回去观察两天。你都看到了,不是我们不送你来住院,是你运气不好。”边说卫生员边提着我的生活用品站了起来。
我一肚子窝囊也只能闷在心里,不闷在心里也不行,想说嘴巴也说不出来,怏怏地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挪到汽车旁。朱师傅有点奇怪地问:怎么就回去?卫生员告诉他没床位,朱师傅竟然叹了一口气。
回到看守所已经十一点多钟了,劳累了一整天的难友们大都已经入睡。我艰难地在床上躺下,尽管依然疼痛难忍,但也抵挡不住疲劳和虚脱,在昏昏沉沉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没床位的事很快难友们都知道了,他们感叹我的运气不好,借出工和收工的机会,陆陆续续过来安慰我,要我保重,好好养病。
生命的顽强和坚韧往往是超出想象的。
除了卫生员给的几片维生素C,没有任何药物,除了不够份量的病号面,没有任何其它的菅养补充,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天、两天、三天,慢慢地我感觉症状在缓解、疼痛在减轻,说话不再那样困难,能够在号子里稍稍走动几步。不过郭教授说心脏还没有复位,不能掉以轻心。
第四天中午,吃完饭我就上了床,翻了几页书后就睡着了。突然一个惊雷把我从梦中炸醒,醒来我还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心想怎么一下就变天了?好利害的雷。起身看看窗外,意外的是窗外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未必是刚才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刚才打雷了吗?我问旁边没睡的人。
没有,这大晴天哪来的雷?他有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怎么就听见了一声惊雷,把我的心炸得现在还嘣嘣直跳的。
是不是做了个打雷的梦?他帮我找原因。
不像是做梦。我摇摇头。
会不会跟你的心脏有关?他在帮我猜。
对呀,他的话提醒了我,会不会是刚才心脏复了位,在梦中给了我一个打雷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起床铃响了,难友们出工去了,不久郭教授来问情况,我把刚才的感觉和猜测告诉了他。他用听筒听了一下后说:为你庆幸,心脏复位了。还是年青好,生命力旺盛,恢复得快,以后真的要注意了。刚来那年你搞了个热射病,这次又玩了个气胸,下次你还想来个什么新鲜名堂?不要以为每次你都能这样幸运。
这是我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么?就没有接他的话往下说,而是向他提了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有打雷的感觉呢?
可能有点突兀,他一时没有回答。
见他没说话,我就想当然地说:这是我胡乱猜的,说得不对你直管笑我。空气是有弹性的,肌肉也是有弹性的,会不会是因为空气被吸收到了一定程度后,肌肉拉心脏回位的力量和空气对它的压力就慢慢逼近一个平衡的临界点,到了临界点后,两边力量的对比再往相反的方向稍稍变化一点,肌肉和空气的弹性使得心脏的复位就在瞬间完成了,这复位的冲击力太大,所以在梦中就给我来了一个炸雷。
小李,你想不想学医?郭教授饶有兴致听我侃侃而谈,等我说完了,跟我开起了玩笑。
想,当然想,做梦都想。我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
真想假想?他跟我逗乐。
真想。我是一脸的认真。
你不想搞政治了?他一副打趣的神情。
我本来就没想,谁知道怎么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一步。我这是实话实说。
那好,我收你做学生。他开始一本正经。
真的?我装着不相信。
真的。你还不相信?他边说还边像个老顽童似地点点头。
我这颗心有点不老实,喜欢左边右边到处跑,你不怕?轮到我来跟他开玩笑了。
到处跑的心我不怕,我就怕不知道动的死心眼。郭教授的幽默和风趣让我笑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死囚的最后十天
燕妮丹:你好。
……
下面给你说一点我的经历。
那是七五年的六月份,这是我在看守所里的第八个夏天。承蒙老天爷发善心,一个月前我被叫出监号参加劳动,不知是因为劳动卖力还是因为表现得本份,看守人员对我有一种明显的好感。
这天下午,所长要我和另外几个人到办公室去。我以为又是什么临时差事,把手里的活一放就去了,谁知所长开口就是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交给你们一个重要的政治任务。”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有什么重要的政治任务会要几个权利被剥夺得一干二净的囚犯来完成?在紧张之余我有点纳闷。
“有几个重要的罪犯要你们几个照料几天,你们的任务第一防止他闹事和自杀,第二照料他们的生活,包括洗脸、洗口、吃饭、解溲,有什么事情要及时报告,你们几个人在里面由李乾负责。”所长接着说。
多年监禁生活的经历和见闻一下子告诉我:很可能要同判了死刑的人生活在一起,直到他们上路。我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虽然以往曾和第二天就被拖出去枪毙的人被子挨着被子、枕头靠着枕头地睡在一起过,但那是在一种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
一个身体健康、神智正常,本来有一个长长未来的成年人,由于错综复杂的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使他不得不在绝望中以分以秒为单位来计算自己剩余的生命时,会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呢?他们不是有着执着信仰的人,不是为着某种信念理想去勇敢地献身,相反大都是些蝇营狗苟,利欲熏心,胆大妄为的人。在死神的翅膀已遮盖住他们的双眼且毫无希望改变时,会不会发生精神的变态呢?
我们几个到了一个临时腾出来的空监号,边整理铺位边议论。在议论中有人表现出好奇,有人流露出害怕,也有人只是打哈哈、不知在作什么盘算。将近五点钟看守所正在开晚饭时,突然响起沉重缓慢的脚镣声。在不知情者看来,会以为又是哪个在监号里干了点什么违禁的事被戴上了刑具,而在我听来却像丧钟一样刺激着每一根神经。这个留下一路叮当声的未知者将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接到死刑判决书等着枪毙的人,我的心随着越逼越近的脚镣声跳得越来越厉害,一个生命已走到尽头的人将和我对视。
这时间过得好慢哪,我在看守所渡过的八年同这相比好像只是弹指一挥间。也许从脚镣声响起到在门口停住,实际上不到两分钟时间,但我却感到这是徒步穿过撒哈拉大沙漠的漫长过程,不同的是穿过撒哈拉意味着希望,这脚步却是在走向死亡,走着人生的最后一段不归路,那叮当声就像伴随死亡的哀乐。这脚步是不由自主的,机械的,在走着一条谁也不愿走的路,但他不得不走。缓慢的步子反映了他希望那怕多活一秒钟的愿望,而好奇心和神秘感却驱使着我希望那张未知的面孔能快一点摄入眼帘,想尽快知道这是一张什么神情的脸,是一个什么人的脸,这种心情近乎于残酷。这里的慢和快是一种差距,这不是寻常见得到的差距,这是自知活日无多的将死者和自认为还有长长未来的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