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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一个在嘴里,还没有动它,一股淡淡的清甜就已经沁入心脾,用牙轻轻一碰,那个甜汁就顺着牙齿一点一点地慢慢往外渗,啊,真甜,甘甜中带着一点微微的酸,从这酸里感受到的又是透心的甜,真是妙不可言。待这汁渗得差不多了用牙再碰一下,甜美的汁液就又会渗出,这么珍贵的东西要细细地品味,慢慢地享受。尽管带有那么一点点油漆味,可这是在牢里,要求就别太高了吧,此物只应人间有,牢中能得几回见?几个杏子我细细咀嚼了好长一段时间,吐出来的核是光光溜溜的,上面不带一点果肉,最后一颗的杏核在我嘴里直到没有了一点杏子的感觉,我还舍不得把它吐出来。
晚饭后就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一开始没在意,肚子不舒服对我来说差不多是一种常态,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快睡觉时肚子疼得有点厉害,肠鸣的咕噜声连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难友关切地问是怎么回事?我说老毛病,没事。接连拉了三次肚子,最后一次已无物可拉,但还是蹲在马桶上不能下来,肚子里总像有东西没拉完。这次好像与以往的不舒服有点不同,我挤了两条牙膏吞到肚子里指望能够缓解,但没有一点用。这里的药是那个卫生员管着,肠道疾病的药不好讨,有时药没讨到还要挨一顿骂,说你瞎吃活该。不到万不得已,一般我不去找他。一整夜肚子里面都在大闹天空,无法入睡,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沾在杏子上的油漆在坏事,不过一点也不后悔,闹肚子又不是一次两次,可以说已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以前不都过去了?这次同样也要过去的。但杏子这多年才见到这一次,为这妙不可言的难得享受,疼这一回也值。
第二天起床后,昏昏沉沉的,浑身无力,想请个假不出工。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外面骄阳似火,酷热难耐,不少人称病不愿出去。
早饭后,派工的来了,值班的看守点我的名,要我出去挖土。当时要把大门前上方的一个土包削平,开出一个篮球场来,大家都苦不堪言。看守听我说要请病假,当时把脸沉下来。
怎么?怕苦怕累了?
谁说我怕苦怕累,我什么时候怕过的?
不怕就出去沙。
人的好强劲又来了,我跨出了牢门,不愿意被别人说,其实我不出去他也没有法。
整整一天,在烈日下暴晒,推着运土的板车不停地奔跑。碰巧这天带班的看守是个有点变态的家伙(几个月后他在武汉市的公共汽车上“刷广告”——就是把他那玩意儿偷偷掏出来在年轻的女乘客身上蹭,弄得别人裤子上面都是“浆糊”,被革命群众现场拿住后扭送到派出所,后被开除公职,遣送原籍去了),跟我们大谈精神变物质,要我们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用汗水洗刷罪恶,他说就是要我们流更多的汗,就是要把我们累得死去活来,这样才有改造的效果。这可苦了我们,劳动时间不断延长。有人中暑晕倒,晕倒的人多数是实在抗不住真的中暑了,也有人是用这种方法来保护自己,遗憾的这种方法我始终学不会。要么不出去,只要出了那个门,只要到了劳动场地我就不知道怎样爱惜自己、不知道怎样磨洋工,总是竭尽全力的干。后来想就算你会偷懒,但只要你在烈日下跟着板车来回走一天,也逃不过这一劫。
最后磨命似的总算磨到收工的时候,人已经觉得有点虚脱了。拖着极度疲惫饥饿的身躯回到院子里面,我弯腰去端放在那里的脸盆,准备洗一下身上的臭汗和尘土(这里的泉水很凉,夏日里出工前,我们总是抢时间在院子里的消防栓上接点水放在阳光下加温,收工时就用这温水洗),端着脸盆起身时突然胸部一阵刺疼,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以为是自己的动作过急扭伤了哪里,就缓缓蹲下身子放下脸盆,忍着疼把身上简单洗了一下,慢慢地挪回号子,在挪动时开始出现呼吸跟不上来的感觉。晚饭来了,虽然比平是慢一点,我还是把它塞进了肚子。事后都有点不可思议,在心脏都被挤压到右边的情况下,是怎么把那些东西搞进去的?
到了七点多钟,疼得实在撑不住了,看来肯定是内脏哪里出了问题。这之前,同号难友一直说要跟看守说一下,我说不用,过一下会好的。我一直以为是扭伤,认为没关系。但现在不仅是疼的问题,而且心慌得厉害,气都喘不过来,想喊报告都不能喊了。我只能示意同监号的难友帮忙喊一下。喊了几声后,值班的看守咚咚走过来打开风门问什么事呀?看守有点不耐烦,这大热的天,这报告声影响了他在值班室吹电扇。
难友有点急切地说,李乾病得蛮厉害,麻烦你让医生快点过来看一下。
看守劈头盖脑地说,什么病哪?就是不想出工!不等里面再说什么,他哐地一下关上风门就走了。
旁边的人都有点担心了:真不是个东西,出了事看他值班的怎么交待?
一个年纪稍长一点的难友说,怎么交待?他们有什么不好交待的?自己要善待自己。
自己要善待自己!这句话提醒了我。口不能喊,手不能使劲,但脚还能用。我强打精神,用全力踢了两下门,我顾不得那么多了。这里一共只关了四十多个人,十来个号子都挨在一起,这一踢,几乎整个看守所都惊动了。
隔壁左右的号子都关切地凑近风门小声朝我们这边问,九号的,出了么事?
踢门在看守所不是个小事,不是到了最后迫不得已是不敢用此招的,肯定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这边小声回答,李乾看样子病得不轻,值班的不理。
再踢!
踢重点!
从周围的号子里传来激愤的声音,不过大家还是很有分寸,没有什么太难听的话出来。
不等我再踢,风门打开了,还是那看守。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声晓得了后就咚咚地走了。不一会儿,卫生员来了,他进来用听诊器听了一下,好像不能确诊,又跑去开了五号的门,把长航总医院的外科主任郭仲凯教授叫了出来,郭教授用听筒听了下后,把那个卫生员拉到了门外,几分钟后两个人走进来。卫生员对我旁边的人说,你帮他清一点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准备住院。说完他就去安排车去了,剩下郭教授在里面。
郭教授说,可能是左肺的一个大肺泡破了,空气进入了左侧胸腔,造成对心脏的挤压,心脏的正常功能会受影响,供血供氧会不足。你肯定会感到难受,感到呼吸困难,不过从你现在的情况看好象还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治疗观察。有多长时间了?
我发不出声音,伸出了三个指头。
他说都有三个钟头了?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
郭教授问旁边的人,他下午的饭吃了没有?
同室难友说吃了。
郭教授先是有点意外后是语重心长地说,吃了?!你都这样了还能吃饭?小李,你的忍受力和耐受力超出了常人的极限,这好,也不好。好处是有时候别人受不了,你不吭不哈就过去了,受不了的人可能因此做点蠢事。不好的是可能你会因此失去最后的逃生机会。叶医生给我讲过你,对你有点了解,你要爱惜你自己,是我建议让你去住院观察的。
到底是历尽沧桑的老人,他没有就事论事,而是从中引伸出人生的哲理,让人不得不从心里佩服。我点着头,对他露出感激的微笑。
隔壁的号子在关心地问,李乾是么情况啊?
同室难友说是气胸,要去住院。
有人同我道别:去住院就好了,李乾保重。
有人为我庆幸:幸亏踢了门。
卫生员来了,郭教授送我出二道门,南京嘎斯就在上面停着,军代表远远看着我们。我第一次坐进了驾驶室,在这里,平日那怕副驾的位置空着,我们也不能坐,这是身份的象征。据说还有安全的考虑——亡命之徒劫车怎么办?郭教授向我挥挥手,对我表示无声的祝福,我也摇摇手,表示对他由衷的感激。
我和郭教授没有太多的接触,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特别能打鼾,他关在五号,半夜他的鼾声能传到我九号来。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你老婆这多年是怎么样过来的?他说我老婆不仅习惯了,而且还离不开我的鼾声,我不打鼾她还要失眠。他不无得意的回答引起一阵欢谑的笑声。多年后,大约是上个世纪在九十年代初,一次在武昌司门口附近碰到他和叶老、王老头满面春风地走在一起,我赶忙上去打招呼。患难之交劫后重逢,见面分外亲热,我握着三位老人的手谈了好久。当我提及这件事时,郭老说这点小事你还记得?你不说我都差不多忘了。我说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这还远不止是滴水之恩,我怎么忘得了呢?我在路边的水果店拿了三挂香蕉,三位老人高低不肯要,我强塞给他们,三位老人一脸灿烂的笑容。他们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是在乎这点东西,而是对有人还记得他们的满足。
汽车朝六十里外的京山县城开去,山里的公路坑坑洼洼,朱师傅的车开得很稳。在知道我们这些学生的情况后,他是这里唯一不把我们看作犯人的工作人员,不论是在表面上还是在心里。这不仅是因为他这样说过,还因为我们很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他家住在档案大院,我们单个过去时,他常常给点吃的东西)。
山区日夜的温差很大,尽管是盛夏,夜风还是让白天的暑气全消。车窗外繁星满天,没有一点灯火的大地让这星星显得耀眼而深邃,很久没有看见这样无边无际的夜空了,无边无际的苍穹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和人生的短暂,然而就是这无数的渺小和短暂延续成了人类历史的长河,在看似无序和偶然的表象下,人类好像是漫不经心地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在上帝眼里,这些忙忙碌碌、时而刀光剑影、时而歌舞升平的人类,也许就像在人类眼里的终生劳作,时而相互厮杀,时而相安无事的蚂蚁一样不可理喻、不可思议。每个人都说自己掌握了真理,动不动就要去消灭别人的真理,这是不是个误区?也许动不动就要消灭别人的真理本身也是一个真理,是现在的人们信奉的一个真理,古今中外都有人信奉它取得了一时的成功。但我现在宁愿相信它只是人类在其发展的最初阶段必然要艰难跃过的一个坎,是要用无数的生命和漫长的岁月来证明的一个错误。人类有系统文字记载的历史才不过五千年,相对于还将有数亿年的未来来说,人类对于自身的认识肯定还处在直立前的爬行阶段,并且是刚刚开始爬行。
其实,每个人都是按照自己认识的真理在这个世界上认真地努力着。“一目了然”有“一目了然”的真理,那个为了一口饭而杜撰反革命罪证希望把我打入十九层地狱的小孙也有他自己的真理,你可以对他们的真理不屑一顾,但你无法改变这些真理的存在。他们生存的环境令他们只能那样想、那样做。如果你有足够的权力,也许你能限制和影响他,在他们的生存环境有根本的改变之前,你有再大的权力,你的限制和影响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