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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你写的吗,莫维特先生?”
“不是,不是,可惜啊,它们是荷马写的。上帝啊,这家伙真厉害。自从我开始读他的诗,我自己再也不想写诗了,他是那么……”莫维特仰慕的声音慢慢沉寂了下去,斯蒂芬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还是个希腊语专家呢。”
“我不是,阁下。”莫维特回答。“我读的是译本。在直布罗陀,一个年轻女士送给我一本荷马诗集留作纪念。那是个叫查蒲曼的伙计翻译的,一个非常厉害的伙计。我开始读它,是因为我尊敬送我书的那个人,因为我想以后和娄万聊诗的时候,可以用些好的意象和韵脚教训教训他,可我一直在读下去,因为我停不下来。你认识这个查蒲曼么?”
“我不认识他,”斯蒂芬说,“不过有一次我见过蒲柏先生的译本,还有达西尔夫人的译本。我希望你的查蒲曼比他俩的更好。”
“噢,顶刮刮——像隆隆的巨响,有时候,就像海上的大浪。《伊利亚德》是按每行十四音节的格律译的;而且我肯定它和希腊原文很相像。我得给你看看。不过大概你读过他的原作。”
“那时候我没什么选择。我小的时候,学的就是荷马和维吉尔,荷马和维吉尔的全部作品,还有很多其他的古典作品。可我却因此喜欢上他了,而且我很同意你说的话——他是诗人中的王子。我觉得《奥德赛》是个很美妙的故事,不过我一直不能由衷地喜欢尤利西斯,我觉得,尤利西斯撒谎太多了;而要是一个人说谎超过了一定限度,他就会变得虚伪,变得再也不可亲近了。”斯蒂芬说得颇有感触,他从事的情报工作需要很多欺骗——或许是太多的欺骗。“……再也不可亲近了。有人说荷马不是写诗的高手,我也许不该去和那些人争辩。可是《伊利亚德》,噢,上帝保佑他,世上再也没有像《伊利亚德》这样的书了!”
莫维特喊叫着说大夫说得对,然后就开始背诵起他特别珍视的一段,但不久他就背不下去了。然而斯蒂芬几乎不在听,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大声地说,“还有书里那种真正的英雄般的尺度,相比之下我们都显得那么平庸苍白;还有自始至终保持着的那种无穷的诗艺;还有那个伟大的结尾,那时候阿喀琉斯和普里阿摩斯一起在晚上安静地交谈,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真是个伟大的结尾,辉煌的终结,因为我只能把葬礼当成必要的形式,几乎把它当成附录。这本书里充满了死亡,可却多么生机勃勃啊。”
四遍钟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船的四周传来嘹望水兵们和哨兵们的喊叫声:“救生圈,一切正常。”“右舷跳板,一切正常。”“右舷船头,一切正常。”接着是所有其他的喊叫声。船匠的助手提着灯笼,报告说底舱水泵间水深十一英寸——天亮时需要半小时的排水时间——值班的候补生摆弄了一会儿灯笼和沙漏之后,说道,“七节一英寻,阁下,请。”莫维特把这些写在了日志板上。灯笼消失在升降口下面,黑暗又重新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加浓重。斯蒂芬又说,“在兰普萨克斯有个蠢人,名叫美特罗多勒斯,他解释说书里的神祗和英雄们都是各种东西的拟人化,是火、水、天空、太阳等等的拟人化——我还记得阿伽门农是上层空气——另外还有很多忙碌的家伙,找到了荷马的很多隐藏含义。有些人说《奥德赛》尤其是个庞大的隐喻,就好像写《奥德赛》的人肯定见过一个超级的藏头诗贩子一样。可本来像中午太阳那么清楚的一件事,据我所知,居然没有一个书呆子看得出来——《伊利亚德》不仅是世上伟大的史诗,而且还是对通奸的强烈反对。成百的、甚至上千的英勇的年轻人死了,特洛伊沦落在血与火之中;安德洛玛刻的孩子从城垛上被扔了下去;她自己也被带走了,去给希腊女人提水;伟大酌城市被夷为平地,人民流离失所,所有这些,所有这些都是因为通奸。而且最后她甚至不喜欢那个没用的家伙。詹姆斯·莫维特,通奸真的一无是处。”
“你说得对,阁下。”莫维特说,他在黑暗中微笑起来,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回想起了什么,另一方面是因为,和船上所有人一样——就是说,和所有老“惊奇”人一样——他对马图林大夫和菲尔丁太太的罪恶交往深信不疑,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他们赤裸着在床上拥吻那样。
“一无是处,阁下。确实一无是处。有时候我想给他一点暗示,可这种事情太微妙了,我怀疑暗示会起什么作用。是的,伯伊尔,有什么事吗?”
“这个他是谁呢?”马图林想道。→文¤人··书·¤·屋←
“我求你原谅,阁下。”伯伊尔说,“我觉得游艇上有人在喊。”
“那就跑到船尾,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拿上我的话筒,大声清楚地喊。”
伯伊尔大声清楚地喊了,又回来说,“我只能听清楚这些了,阁下,我听见随军教士在问,我们是不是担心风会变大。”
“我们最后这段时间一直在祈祷,就是希望风会变大啊。”莫维特说。“不过,也许我们最好把游艇拉到船尾来。他可能心里有点不塌实。你跳下去,帮他从船尾舷梯爬上来。从大舱会有足够亮光的。”
“你真是好心。”马丁爬上来之后,坐在起锚机绞盘上,喘息着说。“小艇非常惊人地上下颠簸,最后半小时我根本没法进行观察。”“你在观察什么,阁下?”“荧光生物,大多数是微小浮游甲壳类,桡足亚纲动物;可我需要更加平静的水面,我们一路上水面都几乎平静。我一直在祈祷,我非常希望,离开海藻前水面会重新安定。”
“我不知道离开海藻前会怎么样,”莫维特说,“可是我想,在我们穿过赤道之前,天气肯定会变得更平静。”
事实上,远在他们穿过赤道之前,贸易风很早就在护卫舰的尾波里消失了,留下它高耸的风帆毫无生气,为了捕捉最微弱的气流,它所升起的阔大风帆,都沮丧地垂在那儿,而军舰在巨大平滑的海涌中可怕地翻滚着。
“这么说来,这就是萎靡不振了。”马丁说,因为被邀请到大舱去吃饭,他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他走到甲板上,怀着巨大的满足,四处观望炎热阴霾的天空和玻璃般的海面,“我一直都想见识见识呢。不过,我看我还是要脱下外套,等午饭的时候再穿上。”
“根本不会有什么差别的。”斯蒂芬说,因为失眠了一夜,他的反驳劲头比平常更强了。这失眠的一夜,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对自己恶习的渴望。他的恶习是鸦片酊的酒精溶液——一种液态的鸦片——多年以来,在焦虑、愁闷、艰辛、痛苦、失眠的时候,鸦片酊给了他很多慰藉,但自从和戴安娜结婚之后,他就放弃了(除了药用以外)这种恶习。“你的外套保护你不受太阳辐射,而你的机体会使体温保持恒常。你知道,沙漠上的阿拉伯人是从头裹到脚的。表面上的缓解只是个幻觉,是世俗的谬见。”
但马丁并不是个可以被压服的人;他脱下外套,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在吊床上,说道,“不管怎么说,世俗的谬见神奇地令人凉爽。”
“至于说到萎靡不振么,”斯蒂芬继续说,“我觉得你也许错用了这个词。我的理解是,在航海语汇里,萎靡不振是指一种情况、一种状态,而不是指一个区域。它们和孩子脾气相类似。一个孩子,有时候甚至连一个成年人——谢天谢地,但愿不会有那种事——连一个成年人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发孩子脾气。同样地,一艘船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它长时间停止不动,就是萎靡不振了。我可能错了,不过奥布雷舰长肯定清楚。”
奥布雷舰长当然清楚,但由于他们是他的客人,他设法对两边都表示了同意,只是他的意见稍微更倾向于随军教士一些。他说,萎靡不振已经从水兵的切口或者行话,转变成了陆地上的通用词汇,并且在马丁先生所说的意义下,已经被大家用来称呼以前叫做变风带的那种东西。他对马丁非常尊敬,很看重马丁,可他邀请马丁赴宴的次数并不多,没有像他觉得应该的那样频繁,而现在为了作补偿,他不仅非常频繁地斟满他的杯子,帮他挑选羊腿的最好部分,而且还朝他的方向扭曲了实情。事实上,他在马丁先生面前感到拘束。他认识的牧师不多,他对神职人员很尊敬,因此他觉得,当着他们的面应该神情严肃,谈吐认真,而且最好是讨论有关道德的问题。虽然他并不特别喜欢谈论猥亵的话题——实际上,除非和猥亵的同伴们在一起,除非相反的行为会显得令人生厌地伪善,他从来也不讨论那些话题——但强制性的文雅还是压迫着他。再说,尽管马丁先生喜欢音乐,他拉起琴来却差强人意,在一两个充满道歉和不和谐音的夜晚之后,他就再也没被邀请来大舱过。因此杰克对这个客人比往常更加殷勤,不仅祝贺了他(非常真诚地)今天早上布道的成功,不仅不停地劝他吃喝,把他喂饱到很少人在一百零四度的高温和八十五度的湿度下可以承受的程度,而且还详细地告诉他,今天下午会把帆布放到船舷外的水里去,好让大家在里面游泳。这里的大家,指的是那些因为害怕淹死,不敢到海里游泳的人。这番话引起了关于水手们,尤其是渔民们,不愿意学会游泳的讨论。普林斯作为名义上的上校,是可以自行提出话题的;他在桌子另一头说,“你有很长时间没救过人了,阁下。”
“我猜是的。”杰克说。
“舰长经常救人吗?”马丁问。
“噢,天啊,是的。每次执行任务他都要救起一到两个人,要不就更多。大概你救下的人合在一起都可以配置一整条驳船了,对吧,阁下?”
“也许真是这样。”杰克心不在焉地说,然后,感觉到他对其他客人没有尽职,又说,“我希望我们今天下午会在船舷外面见到你,侯隆先生。你会游泳吗?”
“一点也不会,阁下。”侯隆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稍许停顿了片刻,他又加上了一句,“可我要和其他人一起在帆布里扑腾扑腾。可以去凉快一下,这是难得的享受啊。”
确实是难得的享受。就连到了晚上,炎热也似乎从血红的月亮中散发出来,而在这些压抑、闷热的白天,即便太阳经常躲在很低的云层后面,沥青也在甲板的木缝里冒泡,柏油也在融化开来,从头顶的索具上滴下来,而树脂也从油漆下面渗出来,沿着船舷淌下来。而船在缓慢地朝西南方向拖行着,所有的小艇都派到了前面,拖船的水兵每隔一沙漏时间替换一次。有时候,一阵变化无常的热风会吹皱油腻的海面,所有水兵就都冲出去用转帆索转动帆桁,来利用风力;可是常常还没等“惊奇”号驶出一英里远,柔风就变得不利了,或者干脆就消失了,留下军舰毫无生气地在海涌上翻滚。军舰的翻滚剧烈到这样的程度,虽然加固的支桅索新近才上好绳索,后支索也折叠起来了,甚至连上桅杆也卸在了甲板上,它的桅杆还是有折断的危险。不仅是兰姆太太,就连“保卫者”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