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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慢慢地发现,秀林已经开始逐渐和我们这些人分裂开了。因为我发现,现在,谁都不知道他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着什么。即使作为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对他也是那样的无能为力。我发现,秀林变得越来越不脚踏实地,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动不动就四处乱跑。他喜欢幻想,而且心很高。一个人的心总在远处,他会对现实生活表现得心不在焉。虽然他很聪明,但我认为这样下去他的后果是很危险的。
我曾经想过将这些担忧告诉父亲,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
对了,说了这么多关于秀林的事情,我们好象又忘记了去述说当时的社会背景。现在让我们来说说它们吧。大家应该都还记得那个叫武进二郎的日本人。他给自己的上司写了一封控告信。那封信送出之后,他一天天心急如焚地在青城等着上面的答复。而让他始料不及的却是,就在第二年秋天,他的上司还没来得及给他这封信作出批复,日本人就已经宣布要战败投降了。
日本人投降的时候,正是我在临清中学的第二年。镇上的人们还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一个宁静的黄昏,那些驻在码头的日本兵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大家都还觉得他们又是去干什么重要的事情去了。他们就这样走了。
日本人投降的确切消息过了很久才传到镇上。这时,镇上的人们才发现张名臣也神秘地消失了。为此,人们都感觉到了生活之外的一点点意义。比如说吧,大家都发现了这样一个道理:人们都知道自己的昨天和前天,可是谁又知道自己的今天和明天是什么样子的呢?就像当年那些唐突地到别人土地上胡作非为的日本人,如今,他们接受了失败惨痛的教训,可是他们当初就不知道自己做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事,就在他们稀里糊涂地听人于命的时候,今天已经变成过去了;不但是那些日本人,他们发现其实连自己也都是这样:当事实来临了,那些流水一样的住事还在被反反复复地谈来论去。
还有人发现,机会在人们前有时往往显得不是机会,而一些不是机会的东西却往往显得更像一个机会。马代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个因为无知而让人觉得可怜的人,他抓住了一次自己看来千载难逢在别人看来却什么都不是的机会。这却正是他不幸的开始。
日本人投降之后,他没有让自己的角色马上转变过来。所以,就这一点来说他就远远比不上他的主子张名臣了。他的主子比他更擅长于审时度势。日本人投降之后,张名臣像一个幽灵,像阳光下的一滴水一样在镇上悄然消失了。这个危险的人感到了自己末日的来临。他只身一人去了一个别人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此后的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张家为这个儿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真是一种命定的不幸啊。一个人聪明的人就这样给毁了。那只是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但我一直认为张名臣不是最可怜的。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有一个人没有把这些东西想明白,他就是马代。日本人投降之后,在镇上曾被张名臣委以重任的马代成了他的替罪羔羊。来不及逃走的他被人民政府捉住,当还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他就已经被一枪打死在河滩之上了。
其实,在当时,不光是他,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战胜日本人投降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更不知道这会给我们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我们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投身进入那国难当头的生活背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对我们来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但人们很快就因为日本人的投降高兴了起来。所以说,不管每个人的命运怎么样,日本人的投降对我们来说总归是一个好消息。日本人走后,镇子上又恢复了像以前一样的宁静格局。却偏偏有一个人为此感到难过,她就是我那可怜的四伯母。
母亲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天早晨去井台打水。不过她看起来已经衰老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儿子,或者是家中历经变故太多的缘故吧。对于她来说,日本人来了,又走了,他们就像镇子上一个匆匆的过客。这些不太友好的客人虽然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直接伤害,但那段时间他所受到的伤害也都无一不是跟日本人息息相关。是他们的到来打破了镇上那份保持了多年的平衡,是他们让人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影响对于镇上来说既是那么地深远,又是那么地刻骨铭心。
那时的我们都还没有真正长大,那巨大的亡国之痛也并没有来得及被我们细细体会,它就匆匆走了。对于镇上每一个人来说,这种亡国的伤楚好象显得有些浅显。但回过头来看看,却发现并非这样。对于我们这个庞大的群体来说,它是那样的切肤之深啊。
对于当年镇上那场残酷的屠杀,我们至今仍记忆犹新。特别是秀林。若干年后,作为一名德国人他曾以一名访问学者的身份前往日本。冤家路窄,他恰恰遇到了那个叫做武进二郎的,当年曾在镇上重重打过他一个耳光的日本人。日本人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固执和暴躁。对于往事,他宁死也不肯低头。
据说,秀林曾经跟他有过一番促心交膝的长谈,他问老日本有没有为当年做下的事忏悔。
日本人大言不惭地说:“家平君,当时我是一名军人,只是奉命行事。因此,我不但没有后悔,而且还为自己曾经身为一名帝国军人感到骄傲。我完成了作为一名军人的使命,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我们犯下的错误,跟贵国文革中那些年轻人一样,是属于那个时代的错误,它不是我们的。如果让我们来承担后果,这太不公平了!”
秀林严肃地告诉他说:“我今天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要伤害你,你应该明白,时代是千百万个像我们这样的人组成的,时代并不可以作为逃脱罪名的借口。如果你不为当年的所作所为忏悔,我相信,也同样会有人为你感到难过。你处处想用逃避罪责来寻求解脱,那只说明你的灵魂还没有真正受到爱与正义的洗礼。你应该知道,是每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让你们的民族的心灵背上了沉重的债。”
“请秀林君不要攻击我们的民族,否则,我就会像你当年一样,请你从这里离开了!”老日本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
“看看吧,武进先生,您是这样的热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它在你眼中是那么地神圣,试着想想当年,我们中国人……”
秀林没有再往下说,但老鬼子已经低下头去,沉默了。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看起来很痛苦地对秀林说:“欠下的债,总会要还的。我知道家平君是来索债的,您还记得当年那记耳光?”
“是的,我记得,那,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秀林盯着他说。
“那你想让我用什么方式偿还呢?”
“我不要你还,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曾经对无数中国人欠下过不可偿还的债那就够了。”
“不,我没有……”
秀林淡淡一笑,“好吧,其实,武进先生,实话告诉你,并非人人都像你那样固执,我们的民族是一个真正懂得宽恕的民族。不管你自己对当年的行为怎么理解,我们都会一面牢记你们的罪行,一面真诚地原谅你。只不过,不肯认识错误,最终受到惩罚的只能是你自己。”
第五卷2
当一件事情过去很久了,人们都将会慢慢把它淡忘,这似乎是一个不可抗拒的的道理。因此,若是想消除某种东西给我们的心灵带来的伤害,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做一些事情,籍此让时间匆匆而过;同样的道理,要是想铭记一种痛苦,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天天泡在时间里去冥思苦想。也就是说,要想忘记一种忧伤,你只要沉浸在快乐的生活里,全神贯注地投入就行了。
那年秋天,因为日本的人投降,学校决定放假庆祝,我终于在离别将近一年之后再次回到镇上。久别的镇子对我来说有一种淡淡的生疏与亲切。回到故乡的我,和秀林一起穿上母亲做的厚厚的夹衣走在大街上。
我看到冷冷的风掠过镇子上空,卷着落叶漫天飞舞。
风在昭示着季节的不断变化。风起的时候,在弄渔巷,我又见到了那个疯了的老女人。看到她,我心中不由蓦地一惊。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在大街上遇到她。她似乎不怕冷似的,半裸着胸,神情呆痴,披头散发地在大街上晃荡。一条狗远远地看到她,吠了两声,凑着鼻子跑过来,但它随即又摆出一种见怪不怪的高昂姿态,摇摇尾巴远远地跑去了。看到这种情形,我心中不由得猛烈地一恸。一个人就是这样地在生活中被他周围的世界遗忘的。我们突然觉得,这些天来像她一样,镇子上的很多事情都在我身居他乡的时候在心中给一一淡忘了。
以往每当看到她,我心里总是很难过。这一次又是一种特别的感受。我发现,她像我们一样生活在人群里,但大家都像看不见她似的。一个人要是活到这个地步,那她就彻底没有希望了。一个人明明就在你的眼前,而你却像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似的。这种感觉如同穿上一件棉袄一个人便再也感觉不到寒冷,吃过一顿饱饭就可以感觉不到饥饿一样。这是因为我们都对她的存在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
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些对事物初步的思考能力。想了又想,原来,原来这是因为我们看到的是她身上罩着的那一件与众不同的外衣。当一种东西对人们构不成影响,人们通常就不再去在乎它。正是由于她的发疯,她对整个镇子上人们的生活都不再产生影响,所以人们都对她的存在无动于衷。这可以总结出一个道理:我们之所以不被感动,是因为我们已经习已为常,或者,是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抵御能力。那一天,我发现所有镇上的人都没有因为看到她的可怜而感到难过。也许是因为他们不能也无法一一顾及吧。
就这样,像这个女人一样,很多东西就这样在我们的世界里被慢慢地淡忘了。
想到这里,我心头又生出些许失落:我告诉自己:绝不能因为只身在外就可以一天天跟镇子疏远了,我要趁着这个宝贵的机会一一把那些往事拾起来,刻在深深的记忆里。
那个秋天的风好大,它好象跟谁过不去似的,傻愣愣地旋着落叶在还未被来得及打扫干净的田野里逛来逛去,像是一个秃子不停地用手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结果,风什么都没能带走,而寒冷却一下子来了。一夜之间,街上的棉袍多了起来。弄渔巷边上那些湿漉漉的水,大都凝结,冷固,生成了一种似冰非冰似水非水的东西。它肮脏的颜色携着河里带来的腥臭味儿,在一个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被皎洁的明月当空照亮。月光明晃晃地投到地上,闪动着一些幽暗而又让人从心底发瘮的光芒。
那段日子,我经常在宁静的月光下来回走动,去看望镇上当年那些亲爱的朋友。
风再大一些,那些在弄渔巷终日被人踩来踩去的东西结成了硬硬的冰。太阳升起来,它们立刻又化成了水,并一点点地洇湿弄渔巷那些就地而铺的青砖。此时,弄渔巷就像一张被水洇透的纸那样傻傻地呆着。它们被来来往往赶市的人踩来踩去,在溅起一些肮脏的泥巴的同时,鱼腥味儿也被那些穿着肥裤裆扎着细绑腿的人各自带回自己家里去。
一年一年的我就是这样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着生活。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