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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出他引的是《道德经》里的话,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衡量的标准错了。一个人,应该因为自己能把一个问题想明白感到高兴才对;一个人,他应该为发现问题而感到快乐,而不是因不知不觉高枕无忧而快乐。所以你不但大可不必因为自己的担忧感到难过,而这恰恰是你的骄傲。
果然不是生活过于平淡,而是我们过于平凡。在生活中你总有些道理你想不透,让它盘成了心头一生的死结。但是,也有一些偶然的机会会让你醍壶灌顶。秀林就是这样解开了我心头的一个疙瘩。
秀林对一件事的看法总是那么地犀利,这让人感到一语惊心。他对传统文化的理解,远远超过了大部分时间都浸淫在其中的我。也许,只有从一种文化体系中脱离出去,再远远地去看它才能明白。这些年来,我一直力求去让自己知道更多,以避免只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娱自乐。但最后却还是发现,自己所坚持的不过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罢了。
那一年,揣上父亲写给杨云溪杨老爷子的信,我独自一人踏上前往临清的求学之路。那年秋天,阳光中带有一点点送行的哀伤。父亲,秀林,母亲,外公,二伯父,张先生一起前来为我送行。我站在船头,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没有前来。
就在我难过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就要随着这流水一向南下,今后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老迷糊远远地出现在河湾里。他一瘸一拐地向码头跑来,手里拿着一条崭新的白毛巾。他一边举着手在头顶晃来晃去,一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父亲看到他,转过脸去。他的脸阴得老沉。
我从船上跳下来,从父亲身边绕过去跟老迷糊打了声招呼。
他满头大汗地站下,喘着粗气。老迷糊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一把扯着我向远处走去。一直走到父亲听不见的地方,他才站住。老迷糊对我说:“你要走了么。”
我点点头。
他看起来很难过地说:“我对不起你呀,你长大啦。本来,我是准备在你长大前把那些事情告诉你的,可是,看看现在……”
我急切地问:“你说什么?”
“其实,即使知道了这些你又能怎么样呢?真相带往往给人带来更多痛苦。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说,“我想我有权知道真相,你现在不能告诉我么?”
他摇了摇头:“是呵,你有权知道,可这些事,一句话两句话是怎么能够说清楚的?孩子,记着,在外面生活,要平淡对人,宠辱莫惊。”
我点点头,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它告诉我呢?”
老迷糊叹了口气,他说:“你又何必要自添烦恼呢?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一切的。”
这时,母亲在远远地唤我,要开船了。老迷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白毛巾包上塞到我手里。他拍拍我的头顶说:“孩子,好自为之。”说着,他蹒跚着步子,一瘸一拐地向河湾走去。
我咬咬牙,登上南下的客船。
第一次独自出门的我,心头的兴奋多于离别的哀伤。我提了一个大大的箱子,立在船头。里面是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还有父亲送我的儒学十三经。他告诉我,趁这几年的中学生活,一定要把这些书好好读透。我记得当时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古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你去临清接受的更多的是新式教育。学校教育固然重要,但你更应该把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东西学好,这才是我们民族最基本的东西。你必须要学好它们,这将是你今后享受不尽的财富。”
一遍遍默念着父亲在临别时的话,我来到了临清,开始了孤独而漫长的求学生涯。又是几年过去了,我却偏偏对另外一个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叫做韩非。
第五卷1
虽然我离开了,但秀林却还住在镇上。自我南下求学之后,他开始了他一个人寂寞而孤独的生活。
秀林并不是一个天生喜欢寂寞的人,我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是非常害怕寂寞的。这不,自我一走,他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了。虽然我在镇上的时候并不一定会给他带来多少欢乐,但自我走了以后,他却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一样。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并且自以为是,这个心一直都很高的人不再喜欢主动与任何人接触。他慢慢变成了镇上唯一一个既生活在幸福里又生活在寂寞里的人。
世界上寂寞的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人天生寂寞,另一类人追求寂寞。天生寂寞的人渴望不寂寞,追求寂寞的人厌恶不寂寞。所以,如果一个人追求寂寞他必须要能够耐住寂寞。我没有想到我的离开会改变秀林的生活。因为我的离开,秀林慢慢地由一个害怕寂寞的人变成了喜欢寂寞的人。他那孤独而隐忍的个性就是在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的父亲真不愿意让他变成这样,可是,在试过许多办法又一一失败之后,父亲也拿秀林没什么办法了。像他这样的孩子对大人来说真是前生欠下的罪业。一个人如果很有主见,别人就会尊重你,可是,当一个孩子太有主见别人就会觉得你很可怕。那时,秀林从小就表现出来的固执己见真是让父亲头疼坏了。听母亲说,每当说起秀林时,父亲总是神色黯淡地对她说:“我天生欠他的呀。”
说到这里,父亲再也不说话了。
秀林在那段时间的表现真是很让人感到担心。就在大家都替他感到担忧的时候,由于找不到一个真正可以谈心的朋友,他一个人在苦闷里陷得来越深了。大家经常看到他常常呆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或者是呆呆坐在屋里,盯着窗外的某个地方看上老半天。后来,父亲曾去河湾找过老迷糊。小时候我们经常和他在一起,父亲想通过他来让秀林改邪归正。但这时的秀林不管谁话都已经听不进去了。不管别人对他说了些什么,他都会点点头,过后却旧行不改。
但是,时间总会提供一些机会让一个人主动去修正人生。就在大家都以为像秀林一定会一天天变得不可救药的时候,一件偶然的小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态度。
那个秋天,运河里的水很大,打渔的张老六发现河湾里漂着一具死尸。它一沉一浮地漂到河弯的芦苇丛里,就被横七竖八的芦苇绊住了。他站在自己的小船上失声地大叫起来。人们纷纷跑向河湾。就在这时,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叔叔又带着秀林在码头闲逛呢。他们也争先恐后地跟了过去。当看到那不过是一具死尸时,他们两个又动了大赌一场的想法。大叔叔丙子问二叔叔丙春,你敢不敢晚上来给死流浪喂饭?
二叔叔斜着眼睛,拍拍胸脯:“有什么不敢?”大叔叔说:“如果你敢去给死流浪喂饭,我保证他张嘴就吃,你信不信?”
二叔叔撇了撇嘴,把鼻子翘到了天上。
这时,跟在他们身边的秀林说:“要不,你们两个打个赌吧。”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一笑,一拍即合。
等天黑下来之后秀林跟二叔叔来到河湾。他是来做见证人的。二叔叔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他要去给河里的死流浪喂饭了。
他们来到河边。二叔叔心里有些发抖。因为有秀林在面前,他不得不咬着牙做下去。二叔叔让秀林提着马提灯站在河边,他自己一个人换起裤腿,摸着黑趟水过去。
二叔叔颤颤惊惊地端着大碗,来到死流浪身边。就在他舀起一勺稀饭向死流浪嘴里递过去的时候,死人竟张开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秀林提着马提灯远远地跟在后面。天很黑,二叔叔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却已经清楚地听到死流浪在喝汤,而且还津津有味地咂嘴的声音。他心里有些发毛,就转过头来问秀林: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夜里的大运河真静啊。夜色幽沉幽沉地,让人感到一种无边的恐怖。秀林说没有听见什么。二叔叔觉得也许自己听错了。于是他就又舀了一勺饭汤,向死流浪嘴边伸过去。死人张张嘴,又咕咚一声喝了下去。这时,二叔叔心里才真的发慌了。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了,竟死生生地,一勺一勺地机械地向死人嘴里喂过去。
眼看着那碗汤要喝完了,二叔叔才醒过神来。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抄起那只大瓷碗狠狠地大叫一声:“我让你吃!”
说着,他将那只大碗一下扣到了死流浪头上。二叔叔过于紧张使得那只粗碗在扣到死人脸上的时候“啪”地一声碎裂了。这时,死人发出了“嗷”地一声尖叫。二叔叔一听不妙,抱着脑袋转身就跑。
秀林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当看到二叔叔慌张的样子以及河里发出的撕心裂肺嚎叫时,他也吓得扔掉手中的马蹄灯撒腿向镇上跑去。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里,想去找大叔叔来分享胜利的喜悦时,他们才发现整天晚上一直都没有见到大叔叔的影子。当二叔叔和秀林正要提着灯笼四下寻找时,大叔叔捂着鼻子,满脸是血地跑了回来。原来,狡猾的大叔叔趁天还没黑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来到芦苇丛扮死尸去了。
所以,当二叔叔和秀林来到河边的时候,躺在那里的早已不是死流浪,而是想故弄玄虚的大叔叔。结果是二叔叔那重重的一碗扣中了我那自作聪明的大叔叔。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就这样以一种可笑的方式结束了。
大叔叔为这个玩笑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一副完整的鼻梁。他的鼻梁骨被惊惧之下的二叔叔给生生扣碎了。从此,他成了一个塌鼻子。一张就口鼻音老重。他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干奶奶差点儿就要被这两个儿子给气死了。不过对他们这两个人,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天晚上,秀林惊魂不定地回家里。躺在床上,想想方才发生的事,他心里觉得很难受。他突然觉得这种事情简直是太没意思了。是呵,他接着想,这样一天天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那天晚上,秀林想来想去。他突然间就作出了一个决定:今后不再跟两个叔叔一起玩儿了。他预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可不希望自己未来是两个叔叔这副无聊的样子。
自那年冬天开始,秀林除了上学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书。他一口气读完了《史记》《左传》《老子》《庄子》。
一个人活着,他必须首先要得到自己的承认,只有这样,他的生活态度和生活目的才能明确起来。秀林之所以要翻遍经史典籍,他是想为自己找到一种合适的成长方式。那年冬天,父亲看到秀林整天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更加深了对他的担忧。像他这个样子还不如一天天到外面疯跑呢。一个孩子如此地喜欢孤独真是让人感到可怕啊。不过父亲不知道,就是在那个冬天,他那总是让人费心的儿子秀林完成了一次对自己成功的过渡。
秀林已经变了,可父亲却还一无所知地停留在原来对他的看法上。看来,父亲确实需要好好跟自己的儿子沟通一下了。说实话,在当时,不但父亲没有感觉到秀林的这种改变,就连我们,这些秀林身边的每一个人,大家谁也没有注意到秀林已经悄悄变了。我们都还以为他跟着两个不争气的叔叔在一起,受他们影响越来越深呢了。在那个时候,想想,也许只有我才对他稍稍乐观一些吧。我一直觉得,他还不至于变得像两个叔叔一样不务正业吧。
就这样,父亲的忧虑越来越重了。
而我慢慢地发现,秀林已经开始逐渐和我们这些人分裂开了。因为我发现,现在,谁都不知道他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着什么。即使作为一起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