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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因工作、职业而遇过太多意欲亲近、甚至唐突佳人的男性。他……一向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小心维持着。
他是她唯一能放松相处的男人。
因为她一直没有意识到他是男人。从一开始相识,便是如此。
「那你多喝点热的。」他指指她面前的咖啡杯。
「我已经喝掉两杯黑咖啡了,再喝,咖啡因过量,等一下手会发抖。」吕爱湘看着自己雪白到可以清楚看见青筋的手,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手似的。
「你的手发抖,是因为血糖过低吧?」唐瑾不以为然。
「两者皆是。」吕爱湘笑笑。「而且喝太多咖啡,等一下会一直跑厕所,这样会被秀导骂。」
「你等一下还有通告?」
吕爱湘摇头。「只是fitting,要试装跟彩排。」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嘿,聊得这么开心?」语气虽然熟稔,但相当突兀。
吕爱湘的笑意立刻隐去,换上了淡然且带点距离的表情。在转瞬间,气氛突然改变,那个言笑晏晏、舒适自在的女子,不见了。
只是一点点、极细微的变化——秀眉略蹙,嘴角不再上扬,眼神转冷……就这样,名模吕爱湘现身。
「爱湘,最近忙什么?听说你出国拍照?」扰人的是名陌生女子,戴着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很时髦。她一直打量着坐在小桌另一端的唐瑾。
唐瑾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嗯,去了希腊。昨天才回来。」她淡淡寒暄,「吴姐也来喝咖啡?」
「刚刚在这边采访,已经结束了。这位是谁?介绍一下吧。」原来是记者,难怪那眼光如电,好像在打量什么猎物似的。
「普通朋友。」爱湘的回答非常简洁。
看着吴姐一脸好奇的转向唐瑾,几乎想把他吞吃入腹的模样,她知道若自己不多说几句的话,唐瑾是脱不了身的。
「他不是圈内人,我们的长辈互相认识,算家里的朋友。」言下之意,就是别奢望有什么八卦,就只是个普通朋友而已。
「我父亲和吕妈妈是大学同学。」唐瑾在雷射光般的逼视下客气作答。
吴姐还是盯着唐瑾,心里正飞快盘算着这则新闻的价值。
这男人的气质不错,虽然不抢眼,但还算斯文有质感。可惜她是独自来采访,摄影记者不在身边,否则一张照片可抵五百字报导……
吕爱湘的绯闻不算少,如果不是很惊爆的新对象,总编可能不会满意。
要不要写呢……
双方都没有动作,好半晌,就这样僵着。
幸好这样的气氛并没有僵持太久,尴尬局面就被打破了。气喘吁吁的助理宜庭现身,迅速来到吴小姐身边,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哗啦哗啦,很吵闹地喊了起来:「啊!吴小姐,美花报导的嘛,对不对?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也来喝咖啡吗?这家的卡布奇诺超棒的啦!还没喝过?怎么可能!我买一杯请你喝喝看,保证你一定喜欢!!」
众人傻眼之际,宜庭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把记者给拖走了。
「宜庭……」唐瑾望着宜庭的背影、以及被半拉半拖带开的记者,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厉害。」
吕爱湘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稚气的得意。「对啊,她是我的超级助理,只要有她,我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章
可惜,助理虽然超级,但是,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她。有些时候,有些人、事,吕爱湘还是必须硬着头皮独力面对。
比如说,她的姊姊。
吕家姊妹只差一岁多,却是完全不同的典型。爱湘高、瘦、骨感,姊姊爱佳却从小就圆润甜美;两人站在一起,十个路人有九个会错认——以为爱湘是姊姊。
吕爱湘常常觉得自己和姊姊前世铁定有不共戴天之仇,在纠缠了几十年之后仍没有了结,才会在重新投胎之后还互相折磨。
她姊姊老是想出一些奇怪的点子欺负她。
小时候把漫画藏到她枕头底下,害她被管教严格的母亲责打;青春期开始屡次取笑她平板的身材、突兀的身高;不管她怎么打扮,姊姊永远皱着眉头说好丑,她的衣服姊姊拿去穿是家常便饭,她若敢动姊姊的束西,一定招来尖叫痛骂加告状,没完没了。
长大了之后,这些幼稚的行为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是没错。不过,她姊姊却有日新月异的整人花招。
比如说这一次,要帮吕爱湘介绍男朋友,还不准她拒绝。
「拜托,你自己找的那些,一个比一个烂!」她姊姊在电话中毫不客气的说:「不是劈腿,就是已婚骗说离婚。全天下也只有你这个大白痴会被烂人骗了,还帮他们讲话。」
吕爱湘蜷缩在沙发上,旁边已经有电暖炉了,却还裹着一条毛毯,包得紧紧的。饶是如此,她还是手脚冰冷。
「也不见得都是这样……」她闷闷的说。
「不是?那你举几个例子给我听啊!从以前到现在,你哪一段感情有好结果?」姊姊逼问。「追你的人扣掉企业小开、花花公子、五六十岁的大老板,还剩下谁?」
吕爱湘沉默。
她姊姊的第一个男友就交往了七年,现在已经论及婚嫁,对于吕爱湘「一个换过一个」的交往方式,当然非常不能认同。
「都是朋友而已嘛。」她的辩解愈来愈小声,简直像是心虚。
在她姊姊面前要理直气壮,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又不是记者,你不用讲这种官方答案。」爱佳哼了一声。「反正已经约好了,这礼拜六吃晚饭,六点半,你不要迟到。」
「我要先问一下公司,看那天有没有工作。」
「不过就是拍照,提早一点走又不会怎样!」口气很理所当然,简直像在说「没饭吃,那为什么不吃蛋糕呢」之类的话,让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然我先打给助理问问看,问完再跟你说……」吕爱湘还在挣扎。她的手脚越发冰冷了。毛毯、电暖炉都没办法帮上她忙。
「你很烦耶!都已经约好了,不要再罗嗦啦。礼拜六晚上六点半,就这样。我要回去工作了。」爱佳迅速挂掉电话。
吕爱湘丢开手机,把脸埋进毛毯里,非常想放声尖叫。
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看她笑话;那也就算了,谁叫她做的是这一行,有公众人物的责任。但是,连回到家都得不到自由,只能无助地任由最亲的家人品头论足、大肆批评……有谁受得了?
模特儿就只是个职业而已,到底要有多坚强的意志才能胜任?
一开始,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她只是大一时被学姐问能不能帮忙,如此而已。
学姐看她个子高,应该很粗勇,外拍时担担抬抬定难不倒她;毕竟,要找像她这么高大的——不要说女生了,连男生都不容易。
一七六公分,当时体重在六十公斤左右,照说应是很健康才对;但,不管她站在谁旁边,都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入镜的模特儿,当然要找长相甜美可爱的,怎么看都轮不到她吕爱湘。她只是个苦力。
轮不到就轮不到,其实她并不在乎。
从小到大,她已受够自己姊姊的敌意。吃少一点,指责她减肥;吃多了,又说她「壮如山」。反正,外表怎样都没关系,只要不引起任何注意,她就谢天谢地了。
偏偏身高这回事是遮也遮不住、无法掩饰的。只有一六五左右的姊姊爱佳,始终不能谅解爱湘在小学毕业那一年身高就赶过她这件事。
大学时去帮忙的那次拍照,是因为摄影社要办成果展的关系。人手不够,到后来所有帮忙的工作人员都被要求入镜充当模特儿,让专攻人像摄影的学长练习。
几千张照片、幻灯片洗出来之后,大家才突然发现,几位特别找来的校园美女模特儿居然都没有吕爱湘上相。
「爱湘,你……以前有拍过照吗?」找她帮忙的学姐用一种全新的态度面对她,很有几分刮目相看的味道。「政宏叫我来问你,可不可以让他多拍一些。」
「我?要找我拍?」吕爱湘自己也很讶异。
去帮忙外拍,跋山涉水不说,还要在那鸟不生蛋的所谓大自然中摆出僵硬的欣赏姿势,实在超级做作,所以她兴趣并不高;但在学姐的强力请托下,她这个外表冷漠、内心软弱的标准软柿子,还是答应了。
这个选择,不知道是对是错。
她可说是从此开始了模特儿生涯,从业余打工,到被专业经纪人发掘……一路走到现在,带来名气、金钱、众人的注目、厂商的偏爱,却也失去了很多。
比如自由。比如吃饱的权利。还有她的学姐。
那时,政宏学长帮她拍了许多照片,花很多时间与她相处,寻找所谓的「感觉」。而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抽象,说出来没人了解,包括学姐——也就是政宏学长的女朋友——在内。
学长跟学姐吵架。学长跟学姐吵得愈来愈凶。学长跟学姐分手了,而学姐把一半的责任归咎到吕爱湘身上,全然忘了一开始是自己拜托吕爱湘帮忙的。
她还是她,却从一个傻大个儿、笨手笨脚的安静学妹,变成抢人男友、心机深重的狐狸精,吕爱湘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学长、学姐分手之后,和她也不再联络。那些照片,在社团成果展、学长毕业个展时都有展出,被来参观的校友、也是某流行杂志专属的摄影师相中,问她要不要打工。就这样,吕爱湘一步步走到今天。
照说已经见过不少世面,也经历了不少风浪,但是,在她姊姊口中,她还是个蠢上加蠢,蠢到不行的大白痴。
愈想愈沮丧。她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钟,就按下快速拨号键。
「喂,大磬您好。」温文嗓音传来,犹如定心丸一样,让吕爱湘烦躁的心情略略安稳了些。
「唐瑾,你没出去?」连寒暄都不必,吕爱湘直接切入主题:「你觉得我是蠢蛋、大白痴吗?」
那端谨慎地沉默了几秒钟。
「唐瑾?」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报导吗?还是,又遇到哪个记者?」唐瑾反问。「不用想大多,你明知道记者在抢新闻,他们——」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你说实话,到底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唐瑾无声地叹了口气。美丽名模吕爱湘真要扭起来,简直跟牛没两样。
「你当然不是。」毫不花俏的回答。
「嗯,那我就放心了。」吕爱湘也不罗嗦,欣然接受这答案。
唐瑾绝对不会骗她,更不会模糊作答、花言巧语。事实上,要找到像唐瑾这么干净诚恳的男人,真的是愈来愈困难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成为这么好的朋友的原因。因为她信任他。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唐瑾彬彬有礼地询问。
「就是——」
才开口又停住。突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同胞姊妹间的曲曲折折,从小到大没有间断过的微妙敌意与摩擦,间接造成她在镜头之外如此退缩的原因……总觉得在唐瑾那样明亮的世界中,这一切是没有存在空间的。
男人不会懂。外人不会懂。唐瑾还是会安慰她!不过,他不会懂。
下意识地,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阴暗小心眼的一面。
好半晌,她才闷闷结论:「反正,如果我不是蠢,那就是运气不好。要不然,怎么一天到晚遇到烂男人。」
唐瑾顿了顿。「最近和望总监……还是没有进展?」
吕爱湘听到「望总监」三字,心头开始隐隐作痛。
她和信华饭店的行销企划总监望孟齐因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