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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搁了茶盅,走至外间。却见胤禩跪在皇上跟前,胤禵也陪跪着。
我一时不明就里,只得也慌忙跪下,看着皇上。
“八阿哥说你和他是两情相悦,求朕把你给了他当侧福晋。”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月琦,朕现在就问你,你可愿给八阿哥当侧福晋?”
啊!我惊得直看胤禩,皇上已经发了话要去和亲,胤禩你知我不愿意,怎么这样聪明的人竟想出这么个法子,难道硬要鸡蛋碰石头?
又急又气,我一时答不上话来。
皇上见我不答话,对着胤禩便冷哼了一声,还不及开口。又听胤禵抢着要说:“皇上,月琦……”
心里蹦地一跳,我一看胤禵的脸色,莫不是他还不嫌乱,也要来趟这档子混水?
“皇上!”终究,还是我来说吧。
一时殿里鸦雀无声。
“请皇上容奴婢单独禀报。”
万岁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都下去了,只留了李德全一个。
我缓缓磕下头去道:“奴婢博库泰·;月琦出身微寒,性情顽劣,实不敢以大清公主之姿下嫁蒙古部族,且恐不胜和睦外邦、承福泽被百姓之重任,望皇上酌察,再择佳人。”
一席话说完,舒出气来,只觉事到临头不过如此。
还不知皇上的反应,就见李德全都急得双脚跳。
“月琦,你为何这般辜负朕的苦心?”那话语中无奈地口气,让我莫名着慌。
大殿里只剩死一样的沉寂在弥漫,皇上不知在做何打算。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跪着静等,时间长得让人发怵。
伴随着一声叹息,我突然有种即将终结的轻松,就像重罪的犯人等来了行刑的日期,一切都将结果。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李公公三步并作两步,在皇上开口前,于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康熙便又再次陷入了静默,良久,我听见皇上说,声音似乎遥远得难以真切,“月琦,你是第二个敢对朕说这样的话的人。朕的苏麻姑姑也走了两年了。屋子空着没人看,月琦,你去替朕看看吧。”
没等我缓过神来,李德全一清嗓子,唤道:“圣上着博库泰·;月琦即日起于宫中带发修行,若无圣旨,不得离宫。”
“月琦谢皇上恩典。”
我竟这般保住了脑袋。
第二十三章 青灯古佛
没有片刻迟疑,第二日我便着素装,搬进了一间宫中小佛堂,开始了清苦闲静的修行日子。每日粗茶淡饭没有想象的艰难,我能够明显感到自己的清减,却在内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照看着门前几株普通的花草,告别了所有的小说诗歌,佛堂里有的是数不尽的经卷。念书的时候,只学了些释家入门的皮毛,如今有的是时间,于是开始每日参禅,每日努力赶走寂寞。
这样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这个前后三间的小佛堂,开始零星的有宫女妃子来参拜,我猜苏麻喇姑在的时候,也许就是如此。
宫里的女眷无法随意出宫,这个小佛堂正是她们精神寄托的好地方。似乎没有人对这件事有任何异议,人们安静的来去。我本已是半个槛外人,无论你是贵妃还是极小的宫女都是薄茶一杯,难得有缘时,言几句偈语而已。
没过几日,竟派来一个宫女每日给佛堂清扫,为那些来客奉茶,夜里却也不住在我这儿。如此这般,我又拾回了轻闲,开始每日暮时,抄写《般若波若蜜多心经》。
这是一篇极妙极短的经文,最有名的一句大概要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而,此语本没有今日那种搞笑的意味,应该是人世间最简单又最深奥的道理之一。
熟了,便有人来借佛经,佛说没有舍不得的。我只对来人说大概多少日之后来取,随后开始抄那所要借之经。将苏麻喇姑原本藏的经文留着,把我抄得借出,抄一部借一部,竟使自己每日忙碌不停。
宫里早已开始风云变幻,参了佛,人的心就变得更细了。那些人事的变故都写在每一个访客的脸上,如果你再留意一下访客的身份,便不难发现是谁处在风暴的中心。
两月之后,已是隆冬的北京,一片茫茫白色。寂寥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我见到德妃背后的胤禵时,那一刻确实有些惊讶。曾经在深夜以为难以忍受的念的蚕食就这样过去的时候,再见,只感到几分淡然。
他没有说话的机会,走时,偷偷地给我留了信笺。
夜里,风声呼啸,对着烛火,我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烧掉。拆开看时,不过寥寥数字——
念你念得心酸,终抵不过来看。只等我,信我。
手一抖便烧了那纸,心知自己用情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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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十分难得的偶尔,皇上也会来佛堂坐一坐,然而往往什么也不说,喝完了茶就走。
不过托皇上的洪福,我这儿送来的茶是日渐珍贵。宫妃们见皇上竟也会到,不少人来得更勤快了,可怜这些后宫的寂寞红颜,只为了这一年不知几次的偶遇,空白了发。
因有了那个派来的宫女慧儿伺候她们,我日里只管躲在后面两进屋子,拜佛本又是个静谧的事,人虽多,也不见吵闹。
一日德妃带了一众女眷而来,人一多,她又是正主,我只好出来伺候。她说了话,我才知道,原来是胤禛的福晋来宫里陪她解闷。
德妃让下人拿了她上次要的佛经还我,转身便对她儿媳妇道:“我听说四爷整日念佛打坐,在家耕作。你做福晋的自然也要合着你们爷心思。这本是苏麻姑姑的佛堂你是知道的,如今月琦管着,你要借什么便问她要,隔了时日来还就成。”
福晋连连点头,我听了嘴上也忙称“是”。
两人坐了半日便走了。此后,四福晋遣了人来,我便把抄好的几卷经书的副本给了她。
不想,没过几日,我正在门前给三株小草浇水,又报德妃来驾,我等不及回避,只得低头迎上。
一路望去,竟见一双官靴,乍惊下,猛一抬头,先猜胤禵,却另有预感,果见是胤禛,阴沉着脸,端着架子,跟着德妃进了门。
上了茶,却听他和德妃说佛法,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言词犀利,颇似醍醐灌顶,一时听得我入了迷。
一段语歇,正想他这在家修佛也不全是假的,却见他直直望着我,竟也不似往常那眼神如刀斧般要剖开人心,而是那样静静的,嘴里自顾自说着,眼里却隐隐的带着点探询与悲切……
哦——胤禛绝对是个能把人逼疯的,从最初我就知道这一点。
也许天下所有的帝王都是可以轻易逼疯人的主儿。胤禛也似乎从来就不需要掩饰他的这种特质,只消一个眼神,一点暗示,他就能达到他的目的。
那一日,胤禛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的离开了佛堂。
两月后的一天,快晚饭的时候,有孩子嬉闹的声音传到了我这儿。
抬头一看,远远的几个小太监追着二、三个小阿哥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后头跟着李德全也叫唤着跟了过去。这“夕游”图让人瞧着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一不留神,有个小小的身影闯了进来,直往佛像后面躲,见了我一瞪眼,小大人似的指指外面,又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他还没站稳,后头又跟进一个,他忙拉了另一个一起躲了起来。
等过了一会儿,那些追的人声都远去了,他才悄悄地出来,对我又是极有派头地点了点头,那个跟着他进来的看起来还大些,见他对我点头,极其不屑地瞟了我一眼,拉着他一起走了。
唉,这些帝王家的孩子们啊,真真的极没有教养。
呵呵,可惜他们自觉是最有教养的人家了。转而想到胤禩,难道温文尔雅的他小时候也是这般,不觉有些莞尔,刹时又想起他如今不知怎般境地,不觉悲从中来。
第二十四章 莫失莫问
一日晌午,我正抄着经文,李德全突然来了,还带着个孩子,定睛一看,竟是那日最先跑来躲着的那位。此刻正紧抿着嘴,表情倒还平静。
只听李德全说:“这是雍王爷的四阿哥,皇上实在被他闹得不行,罚他不许午饭,让到姑娘这儿跪会儿,您看着点。”见我点了点头,便吩咐跟着的小太监留了一个,自去了。
原来弘历小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粉粉白白的精致小脸,实在有趣。他小小的人,倒是很知事儿,自个儿端端正正就在蒲团上跪下了,半宿目不斜视,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能有这份定性,难怪将来能成大器。
直跪到近傍晚,李德全还没来接他,我悄悄问了那小太监,他却也不知。心想,不是说只跪一会儿的嘛,怎么还不来。
让小孩子跪这么长的时间,古人真是能狠得下心啊。
正着急,一声“皇上驾到”,倒让所有人有些意外,我见弘历僵直的身子努力又挺了挺背,却显然有些困难,在那儿咬着牙皱紧眉头。
没法子,我只得上前说一声:“恕奴婢斗胆。”顶着他的脊骨一扳,又扶了他一把。刚退到一边,皇上就进来了。
康熙见他跪得笔直,让人搀起来的时候,也不吭一声,脸上明显有着满意的表情。弘历跪过去就说:“孙儿知错了,谢皇爷爷赐跪,孙儿日后定叫皇爷爷放心。”一字一句,恭恭敬敬。
康熙点了点头,却突然瞧了瞧我。我脸上那又心疼又欣赏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不禁有些错愕。
只听皇上说:“弘历知错就好,为君为国者,需有非凡的定力决断。你阿玛我也常说他性情不定,如今你还小,更该早些改改,莫学了他的样。以后你晌午后完了课就到这儿来,把金刚经抄完了再回去。”
转头皇上又对我说:“月琦,”这还是一年多来,皇上头一次和我说话。我忙跪下,“你好生照顾弘历,朕知道你的字写得不错,佛法近来也有长进,朕许你给弘历侍读。”
“谢主隆恩。月琦一定照顾好小阿哥。”好吧,来了得躲不过,希望小孩子不要太难弄才好。
“弘历,起来,日后便要叫月琦姑姑,她虽是你的侍读,实是半师,要好好学习,知道吗?”皇上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唉,他小时候有苏麻侍读,现在也想让我给弘历侍读,人的心理有时候真的好奇怪。
弘历应下了,又转头看了看我,叫了声:“月琦姑姑。”我忙道:“奴婢不敢。”看着弘历眼中明显抗拒的神情,却能毫不迟疑的叫我一声姑姑,能忍也是帝王之道啊。
于是,康熙满意地带着他回去了。
几天后,我想弘历和我彼此都有了更多的了解,他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甚至过于聪明而有些想要偷懒,而我是个让他有些意外的老师,因为对着孩子,我的戒备少了许多,讲了些好玩的东西。
比如他喜欢《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我却说这猴子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是从一只天竺的神猴幻化来的,他便好奇了。于是,关于比较文学原型探讨这样的问题,竟和一个小孩子说了半日。
弘历有时愿意多抄一会儿经,便会留到晚膳后。以前住在后宫,我不敢拿箫来吹,如今在这偏远的佛堂,对着夕阳,我时常愿意吹上一会儿。可惜箫声容易悲切,自己往往也不忍去听。
“月琦姑姑,”小家伙现在叫得十分顺口了,“除了我阿玛,你是我听过的,箫吹得最好的人。”
早知道你阿玛吹得一手好箫,可惜无缘听得。我笑着转头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比我吹得还好。”走来的那人不是胤禛是谁。
我和弘历都有些惊讶,他搁了笔,满心欢喜地立即跑了上去,到了跟前却不敢去拉他阿玛,只好硬生生停住、行礼,眼里却尽是企盼。
他阿玛的眼神也不知落到哪儿了,嘴里自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