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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八
八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怪,有时你不想他,他却会自己来找你。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彩凤这时听得门锁霍朗的一声响,大门推开,彩凤正吓得惊恐地往里躲时,门口竟出现了她刚刚才责怪地想到过的父亲!他穿着补钉叠布钉的破绵袄和破棉裤,脚上着双她母亲自织的老土布做的土袜和薄鞋,腰上缠个破褡袱,弓着背尴尬地立在门口。还像是她在家时看到的那样。只是几个月没见,他好像衰老了很多,两边宾发显得更白了,鼻骨和额骨也显得更高了。只是他哪傲慢的鄙视人的神气,依旧没有改变。
此时她正惊讶地望着父亲,父亲也正轻蔑地生气地望着她,在这样尴尬的局面、尴尬的情况下,不知如何开口说话。她猜不透此时他来的目的的时候,后面忽然露出黑无常的身影,响起他那公鸭子般的嗓音说:
“彩凤小姐,难得你阿爸特地到我家来看看你,看来你大不如你阿爸明理呢,听听你阿爸的意见吧,啊!如果早能同意你阿爸的意见啊,你何用吃这种苦头?我何至于用这样的办法来请你哟?我们之间的许多事情就好商量了嗯,好好听听你阿爸的话,好好想一想吧,啊!阿槐老板,你们谈!你们谈!我走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黑无常请他来的?叫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彩凤听了黑无常的话,惊疑地瞪着站在门口神情游移的父亲想:我到芦苇漕来的时候,他不是曾再三声明,‘从此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你也不要再到我家来,我算没有你这个女儿’的话吗?结婚那回,祥荣被抓进乡公所,大姐去求告求告他,果然一口拒绝。可今天他怎么会到这里来?若不是黑无常去请,那是谁指使他来的呢?反正她相信他自己是不会自觉自愿来到这里的。
这事情说来起翘,原来今天彩凤被抓走之后,她大姐彩玲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又到鲍家湾去告诉母亲了,老母亲一听,顿时急得气喘咳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大哭起来。
“唉哟哟,我的彩凤!彩凤!你如今还咋做人呵!又是妈害了你呵1又是妈害了你呵总以为你跟了祥荣从此能太太平平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没想到那里还有这么坏的坏人呵!如今彩凤你咋做人呢!咋做人呢!祥荣祥荣又不知去向,无晓难明;你又这样落进了虎口彩凤呵”自古做娘的总特别疼爱小儿子小女儿,彩凤的情况又这样特殊,如今又弄得这样的惨,彩凤妈更加关心和爱怜她的这个小女儿。鲍家湾距离罗家桥并不远,彩凤娘对于黑无常的为人也听说过,她知道如今彩凤落入这个强横霸道的罗震山手里会有什么结果,她更知道她小女儿娇生惯养的犟脾气,她不愿做的事情甭想屈服她,而且又晓得女儿已有身孕三个月,肚里已经有了小外甥;她一时为彩凤又急又哭,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去救彩凤?如果自己是个男人她一定马上奔到罗家桥去找罗震山,可是自己是个女人,且又年老力衰,还是个小脚婆婆,那么些路走也走不动,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求老头子了。
“彩凤她爹,彩凤落到这样地步,你总得想办法去救救她了!彩凤虽然心刚气硬,走出去之后没来过家,但好歹总是你女儿呀!”彩凤娘待彩玲向他说了情况后这样求告他。
“嗨!今天你们又想到我了?当初你们不是说,这小娘鬼的事体不要我管吗?哼!今天出了事又来找我做啥?”彩凤爹一口拒绝。
“当年哪会晓得哪边会是这么坏地方,有这么坏的人呀?你管不管她都是你的女儿,人家那边讲起来,总说某某是鲍阿槐的女儿,坍台也总是坍你的!”
“这与我有啥相干!嫁出去的囡,泼出去的水。”
“如今她不是在那里受穷挨饿的事体了,如今她是要叫黑无常弄去做小老婆,或者还要叫做比这更难听的名声的事呢!人家说鲍家湾阿槐老板的女儿在给人家做小老婆。你听了不难过?”
“谁说的!啥人讲我女儿一忽儿给罗震山做了小老婆?”老头子是最珍惜这个书香门第的名声的,这句话无疑剌激了他。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九
九
“还说谁说的,人都已经给他弄去了,你还不知道?”彩凤娘把彩凤已经给黑无常抓去到罗家桥的事再给他述说了一遍,老头子听了瞪着天井里的水缸有一分钟,气得叹一口气说:
“哼!弄到这一步也是她自找的,我有啥办法!当初我替她找的胡家那么好的一户人家她不要,偏要拆开,找个做五个月的,小猪屎多穷人气多,古人的话一点不会错的。谁叫她去嫁个穷光蛋呢?”
“彩凤她爹,你就再难为她一次吧!想法子把她保保出来,只要能让她跳出虎口,让她回来芦苇漕去,我就不再叫你费心了。”
“哼,去保?空着手保得出来?我可不愿为这小娘鬼再破费一个铜板了!”
“要多少铜钿,由我和彩玲想法子,就相烦你赔点脚头给我去一趟吧,啊?”
老头子知道她是有私房钱的,他一直想把她这些私房钱挖出来,可惜,他在房间里,甚至地底下,到处找都找不到。今日听她口气,她是为救女儿连私房钱都准备拿出来了。老头子感到这倒是个好机会,正如一个投机倒把的商人,听说一个买主愿付他预支去叫他买一批保证能赚钱的生意那样高兴,他忙把手一伸说:“那你把钱拿来,我给你去!”
他想着只要把老太婆的私房钱骗到手,去一趟装装样子,可保不可保这个钱她就甭想再要回去了。哪些钱他总以为是老太婆当家时从他手头刮去的。
彩凤娘没有法子,就说让她和彩玲俩去想想办法,下半天拿给他。
当彩凤娘故意向外转了转,说是向邻家借来的,下午她抖抖擞擞把三十元大洋交给他时说:“如果保不出来这钱你依旧要还给我,我是向阿姆阿婶借来的呵!”老头子阴笑了两声,赶快接过洋钱来哂叮叮当当地敲了一遍,赶快揣进系在他身上的褡袱里去。吃了中饭他就慢吞吞地走到罗家桥来了。
黑无常今天正为弄到了他几个月来梦寐以求的张祥荣老婆鲍彩凤而高兴,下午听说鲍彩凤的父亲鲍老板来了,他一时感到纳闷,他来干什么呢?按说嫁出了的女儿与他是无关的,何况原本听说他就不同意她嫁给做长工的老成章儿子的,怎么今天又来出场了呢?这一层他倒是没有想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鲍彩凤的父亲,来了不接待总是说不过去的,他还是个在清河乡颇有名气的老板呢,而且还是个知书达理的乡绅,还不能像对待一个土包子那样对待他。如果他和他女儿的事情得成后,日后还是他的岳父老大人呢。他决定要好好和他谈谈。于是他就叫三阿婶把他请了进来。
“哦,谒槐老板,难得您来,快请坐!快请坐!”当倭老板穿着破烂的棉袄棉裤腰系一个褡袱弯腰曲背地走到客厅来时,罗震山忙客气地起来伸了一下手相迎。倭老板略点了一下头,只是嘴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面孔没有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看见权势者倒不会低头哈腰,因为他是个闭关自守自给自足,从来也不想在地方上谋势力巴结他人的人,虽然他今天是来求告人家的,但他一向的傲慢姿态还是没有变。
“阿槐老板,喏,坐呀!坐呀!快请坐!”罗震山虽见他穿得褴褛,但骄傲不俗的面容仍不敢怠慢他,忙殷勤地向放在上横头的单背椅上让。倭老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罗震山又向他推过去三阿婶搬来的闷碗茶,但他没有去接。吭吭干咳了两声,望着笑容可掬的罗震山说:“莫客气!莫客气!罗老板…”
“嗯,我晓得你来意了,阿槐老板。”黑无常不无轻蔑地望着他的破棉袄一眼,他嘎嘎地沙哑着公鸭嗓子说:“您是为您的女儿来的吧?要不是为这事,我是特地登门来请恐怕也请不动您的嘿嘿嘿!是吗”
“是啊,是啊,罗先生,”倭老板点点头说:“我这个不争气的小囡,本来我不想再去管她的事了,只是我老太婆逼我不知她男人如今还欠你多少债”说着他摸摸索索的去摸系在他身上的褡袱。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十
十
罗震山望着他的破褡袱狡猾地嘎嘎笑笑说:“呵!阿槐老板,您是替你女儿来还债的?哈哈!有您这个大老板的父亲出场,她有多少债还不了的呢!不过他的债应该由她的男人来还,叫您来还怎么说得过去呢?”倭老板听说忙把伸进褡袱里的手停住了,他立时高兴起来。
“这点钱不算怎么一回事,”黑无常见他这样子进一步说:“不过您要知道,她的男人实在不象话。您知道她男人今年在我家做长年,早两天我去芦苇漕巡田头,路过那里我顺便去看看他的家,他就怀疑我和令爱有啥关系。夜里竟拿了斧头来劈我的大门还扬言要杀我,他太嚣张了。昨天我抓起来做做他的规矩,他跑了。他走了后,令爱在家里伤心地哭,我是出于同情令爱,可怜令爱,才把她请到我家来的。阿槐老板不满您说,我老婆是个没用场的人,如今我家正缺个内帮手,我是想请她来我家在内务上帮帮忙的,同时也好使她不至于男人不在,生活上发生困难。您看,阿槐老板,我实在是出于一片好心。可能外界说起我不知会对她怎么怎么的,不想竟一传传到你的耳朵里。这我实在没忖到的。要知道您会特地来,我该事先到您地方来告诉你一声的。”
“唔,唔,是这样”倭老板沉吟说:“这怎么说的过去…,她如果不乐意在这里,就让我带她到我家里去吧…我是对这个女儿也悔心了,只是我内人还很想念她”
罗震山一听他要带她回去,这不使他弄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这可不行,事到如今干脆和他挑明了吧,也莫遮遮掩掩的了。于是他就说:“嗳呀,阿槐老板,您这样说就见外了,我知道她是您家老板人家出身,是个闺房小姐,我怎么敢亏待她呢我对您说实话,我倒真还喜欢令爱阿槐老板,我说您来了正好,您就到令爱处劝劝她吧!阿槐老板,你看我难道会比那个做长工的张祥荣差吗”他厚颜无耻地说着,说得倭老板干皱的老脸也红了起来。
“嗯,这我回去到她娘地方咋交待呢?”他尴尬地不知道如何以对。
罗震山揣摸着倭老板此刻犹豫的心情,赶紧趁热打铁,他小黄眼睛转了两转,又沙哑着嗓子说:“阿槐老板,我对您说实话,你们当年把令爱许给老成章儿子实在是许错了。你有没有想过,您令爱是什么身份?她从小在您家锦衣玉食,怎么到张家过得惯这种苦日子?那张祥荣家除了一间破小屋,真是里光外滑,什么也没有的呀!嫁给这样的人那不是明摆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