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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弄得她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比强盗还凶!比魔鬼还恶。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是她丈夫和张家不共戴天的冤家!为了掠夺她家的三亩田,他竟想出如此凶狠的阴谋;为了想霸占她,竟会使出这样卑鄙的无耻的手段。 这是什么人?这是豺狼!这是恶鬼!这是比豺狼和恶鬼更凶狠更残暴的野兽和恶魔!一个纯洁的人怎么能和野兽住在一起?一个清白的人怎么样能和恶魔共同生活!不!这是决不能!决决不能的!
现在她后悔,她当时考虑得太简单,简直是自投罗网!她不该不听阿木婶的话,她不该轻易到这里来!宁可让他来拆房子也不能到这魔窟来。房子拆掉了总不至于戴雨伞;随便到阿木婶家或者是大姐家里住住也能过得去的,一个人的名声毁坏了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当时想,叫她来做娘姨嘛,预备给他像在父亲家时那样一天晚给他家烧火弄饭,端水扫地给他忙吧。万一他来调戏,她到时候再想法子对付他。等到她肚皮渐渐大了要生孩子时,总得让她回来嘛。可是那想到现在一来他就这样的赤夥夥的,明目张胆的就想霸占她!现在她已经上了他的圈套,进了这阎王门!她迅速的环视一下这四周,想是不是能再走出去,但见那四周高高的围墙,这两头黑漆的栎树大门,怎么样能出得去?而既然出不去了黑无常怎肯与她善罢干休!
老天爷呀!她最可怕的难关到了,她的末日到了!两颗晶萤的泪珠又顺着她苍白的脸上簌簌地流下来。
“小娘,你就先进去歇歇吧,我给你打盆洗脸水来洗洗脸…”三阿婶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我不要!”彩凤摇摇头说。
“那你先进去坐一会吧,我看你好像吃力了。”三阿婶爱怜地同情地望望彩凤苍白的脸说。
彩凤再一想,既然进来了,一时也出不去了,老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她确实从身体到精神都累了。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了。如今她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她将要独自一人对付危险、恐怖的艰难局面。她是需要积畜一点力气呢,她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彩凤害怕地望了那房间一眼,怯怯地走进门去,把小包袱轻轻放在小橱上,把门闩上,侧身对着玻璃窗。在八仙桌旁的那把单背椅上坐了下来。见那阿姆一边走一边隔窗忧戚戚地望望她,摇摇头,似乎在叹息,然后扯起围裙抹着多泪的眼睛 ,颠着小脚颤巍巍地走了。
“这个阿姆是个啥人呢?她好像有话要对我说,却又不敢说,看样子倒是个好人。”彩凤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地想。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六
六
原来这个黑无常家长工们都亲切地叫她三阿婶的罗家老佣人的老阿姆,就是老阿木第一次来陪他进去找罗震山的那个老阿姆。
这个,叫“三阿婶”的老阿姆,五年前还是一户好好的种田人家的主人。当年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很漂亮的儿媳妇。但不幸的是那一年儿子得了伤寒病,作为她堂侄的黑无常得知后十分关心,常到三阿婶家来探望她的儿子,实际上是来探望她那个漂亮的儿媳妇的。他对这个堂弟媳妇早已垂涎三尺了。但过去因为堂弟常在家总不得下手。现在机会来了,他以到城里自己药店去顺便带点药来为堂弟治病为名,偷偷地把砒霜搀进了中药里,结果使三阿婶的儿子很快就死了。黑无常说是火烧伤寒烧死的。三阿婶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用说有多么伤心了。她哭得死去活来,躺在床上一个月没起来。黑无常装作十分同情、很关心两代寡妇的样子,常常去看望她们,实际上却是去暗中引诱、调戏她儿媳妇。那年轻的小寡妇因拗不过他威胁利诱便被他奸污了。以后黑无常便常去,日子长了就肆无忌惮,有时甚至连三阿婶都不回避。村里人知道了,讲得满城风雨,而且对那小媳妇原来丈夫怀的孕也起了怀疑,说是黑无常给她怀的,弄得那小媳妇肚皮大了连河埠头都不敢出去。想到以后生下来更不好说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常在屋里流泪哭泣。三阿婶见这情形,不敢讲黑无常,只能责怪自己的儿媳妇,说她“太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做出这种事来,怎能对得起你尸骨未寒的丈夫!”她便在一个夜里上吊自杀了。
三阿婶的儿子死了,这会她的媳妇又死了,连她唯一的指望——她儿媳妇肚子里六个月的遗腹小孙子也一道被儿媳妇带进棺材里去了,她绝望了。伏在儿媳妇的遗体上忏悔痛哭。
这时黑无常又假惺惺地来关怀她,相帮她处理后事,帮她替儿媳妇出了丧,还给她死去的儿子合了坟。把三阿婶儿媳妇安葬之后,黑无常对三阿婶更是怜贫惜老,关怀备至。他对她说:“你一个孤寡老婆子,那弄得来田里行当?你这几亩田我帮你带种带种算了,你莫多劳碌了,就到我家去吃口现成饭吧,乐得省心。”三阿婶想,他可能良心发现,怕伤了阴德,把她家好好的一户人家弄得这样的惨,心中有愧,想替自己赎点罪。而且她痛心儿子儿媳,心里懊丧不已,确也无心料理家务,就听信了他花言巧语点头答应了他的帮助。于是他就把她十五亩田,一头牛和牛犁车盘全部家档都接了过去。把三阿婶接到他们家去吃现成饭。把她两间屋充作了酒栈房。三阿婶被接过去只款待了一个月,黑无常便把一个管厨房的女佣辞掉了。一天黑无常翻脸对三阿婶说:“叫你过来你还真享起福来了!眼看着屋里这么忙,你倒只顾吃饭睡大觉,你从今以后也得到伙房里去帮帮忙,厨房里如今只一个厨师忙不过来。”从此她便在厨房里烧火扫地淘米洗碗做起女佣来。三阿婶当时真是哑子吃黄莲有苦没处诉,她懊悔当时考虑问题不慎重,不该轻易的答应把家产并给他。如今牛也给他卖掉换过了,田头田塍也给挖掉重垒过了,和他自己的田合并在一起;至于牛、犁、车盘、锄头、铁耙也早被分得五花散飞无从寻找了。房屋也被做酒栈房拆得一塌糊涂,变成了仓库。一句话,如今她家东西早变为他家家产的一部份。再说拿进黑无常手里的东西,好比掉进老虎嘴里的肉,你再甭想拿出来!她恨自己糊涂,当年已被弄得家破人亡,还看不清他的狼子野心。没法子,从此三阿婶只好起早摸黑,成天操劳,她便成了黑无常家只吃一口饭不拿一分钱工资的最辛苦最便宜的老佣人。到如今,除了老薛根矮子二妹等一些老作头老长年和本村的老人,晓得她是黑无常家的亲戚外,大家都以为她是黑无常家的老阿姆——老佣人呢。
这还不算惨,更难堪的是黑无常的老婆“死蟹”,她在黑无常面前是一只死蟹,在下人面前却是一只活蟹,凶蟹,对待她们的态度十分蛮横,臭架子挺大。她自己尽天价一个指头都不动,躲在楼房里静坐养神,或者有做没做的做点针线生活,只在吃饭时看见她下来一趟。养得细皮白肉的。而马桶,痰盆都要叫三阿婶来倒,房间里的地板要叫三阿婶来拖,洗脸洗脚水要叫三阿婶来端,连自己换下来的脏布衫裤都要叫三阿婶来洗,——自然,黑无常一份更不用说了。动作慢一点,还要受她严厉训斥。三阿婶常被她训得流眼泪,想不到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做这个侄媳妇的媳妇。
刚才三阿婶出去流泪难过,摇头叹息,是她看见彩凤,又想起了她含怨死去的媳妇,同时恻愠地为彩凤的命运担心。她觉得那又是一个像她媳妇一样的受害者,眼见她活活的跳进火坑来,但自己又无法帮助她而感到心里难过。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七
七
三阿婶走后,彩凤望着窗外小花园里随风飘摇的树木花草默默地出神。她觉得那小花园有点像她父亲家的晒场园,她父亲家的晒场园大,这个小花园小。她父亲家的晒场园四周也种着许多树木花卉,那里是她小时候的乐园。春天里她和她姐姐在那里采花扑蝶;夏天里,她帮母亲收完场,便和二姐、小哥在桔子林里和箭竹丛中,钻进钻出捉迷藏;秋天里叫她小哥用竹筒做了蟋蟀笼,兄妹俩在石板底下和瓦砾堆中捉蟋蟀。有时乘父亲不在,还钻到金桔树下去偷摘那还未成熟酸溜溜的金桔吃。冬天里下起了大雪,这是她和小哥俩最高兴的日子,他们一起到那白雪铺得像新棉毯似的晒场中央,用一尺左右长的竹棒撑起一面食罩,竹棒的下端绑上一根长线,食罩下的雪上撒些米,人拉着长线躲在老远的晒场屋里,来诱骗麻雀等一类小鸟。当那些因下雪找不到食吃的麻雀和各种小鸟飞到食罩下来吃米的时候,他们就把撑杆一拉,把小鸟覆盖在食罩下。那一年捉到一只羽毛美丽的金丝雀,小哥哥还用高粱杆做了一个精致漂亮的鸟笼,把金丝雀关在这个漂亮的笼里。她把它挂在自己的房里,每天三次给它喂水喂米,养了好几年。后来给一只野猫叨走吃了,她哭得好伤心!小哥看她那么喜欢鸟,后来他不知用啥方法又给她弄来一只八哥鸟。这只八哥可乖了,它会跟人学说话,她没事在房间里绣花或做针线话时,就常常抬起头来逗它学说话。它学会了很多话,母亲上楼时它就叫“阿妈来了!阿妈来了!”小哥哥上楼时它就叫“小哥!小哥!”生人来了它就叫“客人来了,倒茶!客人来了,倒茶!”直到小哥患肺病死了,她看见它就想起小哥,心里难过,才把那八哥放掉了。
自小哥死了二姐出嫁之后,她就很少到晒场园去了,除非是早晚稻时晒谷去,一等谷晒好,她也忙跟阿妈一起出来了。她见到当年和小哥二姐玩耍过的地方就想起小哥和二姐,一个死了;一个远嫁,从此再见不到他们,她感到十分凄凉。特别是到了黄昏和夜里,她更不敢去,她觉得小哥会从那暗丛丛的梨树和金桔树中走出来。不但如此,还有,在晒场院左前角的木瓜树旁边有一个小池塘,听阿妈和老辈人传说,那池塘里住着一只水獭精,早晏晚头会变成一个穿白衣的姑娘走出来。虽然她和姐姐们早早的进园里去,也从没见过,但她相信是有的,觉得以前可能人多,阳气重,不敢出来。现在人少了,它可能就会出来。所以后来她早晏晚头都不敢去了
“呵,这小花园里有没有这种小池塘呢?”她抬起头来,仔细望望那小花园,觉得这个小花园比她父亲家的小花园小得多了。可她随眼看去,发现那小花园桂花树下,竟也有个石砌的小井台呢,“呵,哪水井里有没有水獭精之类的精怪呢?这地方也像她老家的晒场园一样,怪凄凉的。她向周围瞧了一下,四周围都没住人,夜里一个人在这小屋里怪害怕的,一时里,她浮想连翩。由家里的小花园进而又想到家里的人。
“唉!可惜,我家这样的家如今也全败落了。我走了之后那里只剩下年老的父母俩人在那里冷冷落落过日子了。这个狠心的父亲她不怎么去想他,她只想她的母亲。自她出来到芦苇漕之后,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自从正月里来过之后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来了。不知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母亲一定很想念她,她也时常想母亲呀。如今不知她咳嗽的毛病有好一点了没有?因为与父亲难于相处,她自嫁到张家来后,她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她终究没有回去看看她,她是应该回去看看母亲的。可惜如今没有机会了。而且我被黑无常抓了来,母亲知道不知会多么着急!唉!都怪父亲太无情呀!若父亲好一点,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