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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理着墨色绸面上的丝线头，那丝线须须缕缕，柔软细滑，从她细软的手绢上垂下，散开来。忽地她动情道；“婉儿，你来我们梁家也快十来年了，姑妈待你何如你也看得清楚，我这是为着什么？”却又断开来不往下说，她看了看低着头的婉儿，长长的叹了口气，好久才道：“婉儿，姑母还不是为你好，不都念在你和我一样都是命苦遭人抛弃的人么？”她想起当年被迫投奔的往事来，不禁潸然泪下。
许婉儿自知寄人篱下，心里憋了不少委屈。又不敢发作，只好笑着道：“姑妈教训得是，婉儿自小深受姑母养育，理该教训。不过你不要怪雪儿，不关她的事，是我睡着了，她不忍心吵醒了，这才捱到现在！”
“婉儿，你住口好么，不干你的事。”她故意看了她一眼，瞧见她脸羞得红扑扑的，倒似如抹了胭脂，骨子里添出几分妩媚来。这让她心底的醋劲躲不住了，生硬死活的要蹦出来，可她偏偏不急，她害怕着急，着急了会生出好多白发，依然不愠不火道：“看来今天我是要好好修理一下这些不知道深浅的下人了！”她故意把“下人”说得重些，恨恨的瞪了雪儿一眼。可那死丫头偏偏不给她好受，浑身生得水灵水灵的，让人一眼看了就喜欢上了。她像是受了莫大的伤害一样，仿佛她的领土正遭人侵犯，直恨登登的看着雪儿。
雪儿平日里是很是听话，也很讨她喜欢。但她错就错在正处在女人最爱美的年龄，这个年龄也是女人最容易思春的时候。风流雅士都说十八的姑娘是朵花，而梁太太早已过了这个年龄，如今也当靠近不惑之年的岁数了。有人说女人十八像朵花，二十八来牵牛花，三十八岁并蹄莲，四十八像狗尾巴花。梁太太心里因此生了不少醋意。女人的天性就是看不得比自己漂亮比自己年轻的人，所以每在这种场合，必然要想法设法奚落别人，以满足心理上的平衡。
“罚你三天负责整栋房子里的卫生，墙角和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外面的园子要扫干净”她说着手指四处扬了扬，头顶上，墙角里，杯蝶里，红木的家具上，摆放神灵的神龛，但她仍觉不够，脚底下的毛质地毯在她脚下发出悉簌悉簌细碎的声音，上面染了不少脏东西，黄的花生壳，红的桃子皮，绿的樱桃籽，这让她高兴了不说，直指着脚下道：“喏，还有这里，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旋转着身子，指这指那，仿佛终于得以出了一口“恶气”。
许婉儿看了梁太太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她本想劝梁太太别再责怪雪儿，这会又看到梁太太罚雪儿罚得怎么重，知道她来气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梁太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许婉儿和雪儿私下里很好，不分主仆。她也很渴望能像她们一样，有个说话的伴儿，但每每看到她们年轻的容颜，嫉妒的醋意就又上来了，就因为这个，她把自己武装得高高在上。她想，由得她们不怕！以为这样盛气凌人就可以和心理的妒忌扯平。越是折磨她们，她心里就越不开心。自己已经是人老珠黄的年龄了，这让她着急得不可开交，她害怕看到皱纹，甚至有些神经质。她把自己的这种恐慌归结于手段下得还不够，于是对身边的人变本加厉。
梁太太看见许婉儿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她可是精明得很，婉儿的小动作瞒不过她，她知道许婉儿一定会帮雪儿做事，她偏不让，直撇着嘴道：“婉儿，你不要帮她，帮她就得走人！”许婉儿听得立即瞠目结舌，呆呆的看着满脸委屈的雪儿。雪儿见朝自己瞅过来，连忙把脸转到另一边。她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委屈，泪珠儿直在眼睛里打转，快要忍不住了，她连忙掏出手绢按住。
许婉儿看见雪儿转过脸去，知晓她定是哭了。但这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自己也只是寄人墙下的孤燕，又怎么能为她做主呢？她低着头，只顾不断摩挲着手指。此刻她不禁为自己先前对雪儿的嫉妒感到羞愧起来，更加觉得无地自容。
三人这样在客厅里冷耗着。
许婉儿急于为雪儿解围，心里一直盘算着，忽想起先前雪儿说梁太太唤她有事，到底是什么事，问清楚雪儿就可以走了，后面的事再想办法，如果实在没法子也只好委屈雪儿了，她自个是做不了这个主的，此刻，她才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有好些她无可奈何的事情，她有些伤感了，深深呼了一口气，轻声道：“姑妈，雪儿说你有事唤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说完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很多细密的汗珠，她怕得很。这也难怪。先前她和雪儿在阁楼上时雪儿催了她好多次她都漫不经心拖拖拉拉，害得雪儿这会受苦。
“哎呀，你不提醒我还真把这事儿忘了！真是罪过。这都怪你们这两个小畜生！”梁太太恨恨的看了雪儿一眼，那个娇媚水嫩的小人儿。谁要是想娶这样的人儿，彩礼必然是丰厚的。她又看了许婉儿一眼，两个水嫩嫩的女儿家。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得意的笑了。
许婉儿和雪儿把这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只是梁太太适才那一笑倒是把她们弄糊涂了，脑子里黏糊糊转不过来。两人越发不安！
“婉儿，去叫你两个表姊出来，我们一同去探望你祖母，听说她最近身体可不大好，要是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也总算上见上一面。这人啊老了就不中了，稍有个感冒发烧的，就要你半条命，也不知道老太太能否躲得过这一劫，我这心里哟，七上八下的。”她说到动情处，当是声泪俱下。这一折腾把许婉儿和雪儿也弄得眼圈跟着发红。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去安慰几句，生怕她又借机上火来惹了麻烦。
雪儿站在那里，不停用手弄着手绢，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去说两句安慰的话儿。她抬头朝许婉儿望过去，只见她低着头，也不见得她会。可主子这般伤心，要是伤了身，她这做丫头的也不会好过。梁太太经常抱怨下人不知恩图报，平日里没少骂她们。其他的丫鬟都怕了梁太太的阴晴多变，只有这雪儿每次都在她伤心的时候陪着她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儿，这倒成了梁太太宠爱雪儿的原由。
她平日里可是没少骂，如今再让她骂上一回又何妨。雪儿索性豁出去了，小心翼翼的移到梁太太身旁，细声安慰道：“太太，你别伤心了，老夫人她吉人自有天向，不久就会好起来的。”她低着头，不敢出声，生怕自己说错话。
梁太太心里服这丫头，每次心情低落的时候只要雪儿说上一两句安慰的话儿，忧愁便散去了。此刻，她借的是老太太病根的题儿，唱的却是自己已经人老珠黄的曲。梁太太听着安慰，心里宽慰不少。可她嫌这不够，仿佛受了这番言语的催动，眼泪更加来得汹涌了。
雪儿深谙她的脾气儿，倒也不急，直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安慰着：“太太，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的伤起心来了，是不是雪儿说错了什么话，伤了你老人家的心，你要是觉着心里有什么委屈，就往雪儿身上撒吧！”说着忙用手绢替梁太太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明知梁太太最忌讳人家说她“老”，适才自己着了急，嘴巴子没管住，这会倒抽着口冷气，怯生生的看着梁太太——她以为她要发作了。
梁太太也没听出来，直觉着不少安慰。这丫头，平日里倒是没白疼。她看见许婉儿站里在那里抹着红红的眼圈儿，愣兹兹的站在那里，搓着手，弄着手绢——上面绣了枝桃花，粉粉的，逼真了到心里。她瞅着她那样儿，气头有些不顺，心想自己的亲侄女还不如一个下人，气就又上来了，收了泪冲许婉儿大声道：“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叫你两个表姐，这耽误了大事可是不好！”她把心里的怨气全往她身上撒。
许婉儿见她冲自己来了，心里憋着不少委屈，又不敢表露，眼圈红润润的，但她转念一想，姑妈如今还孤身一人，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我这个亲侄女，她是把我当自己的女儿看了。这倒是给她找了个不错的开解理由。索性就放开心去了，忙应了声赶紧进里屋去叫两个表姐。
许婉儿来梁家已有七八年了，梁太太对她倒不错，一切都照着两个女儿的一样，同样都送了学校念书。尽管她知道这时令念书也是白念，但毕竟梁家家世根深，世代都是书香门第，这也不能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没点书卷气息。至于许婉儿，她自有一套算法。
她望着许婉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禁不住笑了。随即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雪儿。雪儿模样生得水灵，甚至和婉儿比起来更有惹人之处，又体贴人心，真是个不错的投资的主儿。这倒让她盘算着开快了不少。
梁太太站起身来，冲雪儿道：“我念你一片孝心，平日里也没忘我白疼你，今儿的事就算了，往后可不许再犯！”口气里活生生带了些怜爱的情绪，令人听了也禁不住觉得温暖。
雪儿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了。她赶紧冲梁太太笑着走过去，一边小心的迈着步子一边说着好话：“雪儿多得太太的喜爱已经感激不尽了，今儿太太骂教训得是，雪儿做错了事理该受罚，太太宽宏大量，雪儿定当记着太太的好，以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太太的恩德。”
梁太太觉得如蜜糖浇着了心，甜到根儿里去了。她仔细打量着雪儿的脸，圆圆的小脸，玲珑的小嘴，淡淡弯弯的细叶眉，一副可人的样儿，心里琢磨着今后的算盘。醋意便给喜悦盖去了大半，她拉过雪儿的手，放在手心里仔细摩挲着，用慈母般的口吻道：“瞧，你这小手，都给粗活给磨坏了，真是可怜得很！”她惋惜的叹着气。又道：“雪儿，平日里太太对你不住，没多疼你，今儿又冲你大发脾气，是我的不是了！”
雪儿本听她这话里藏着话，一时猜不过来，忙道：“太太你这是折杀雪儿了，雪儿能侍侯你，已经是雪儿的福气，哪还敢对太太要别的恩惠呢？”这话倒是顺耳。梁太太听着心里也乐得开了花。连口直说这丫头没白疼。
许婉儿叫上两个表姐，急匆匆从楼上走下来。远远就见着梁太太在门口走来走去，心想是不是自己又磨蹭了不少时间，少些时候又会少不了一顿臭骂。她心里七上八下，嘭嘭跳得厉害。果不然，她刚走下楼梯，梁太太就指着她骂：“什么不象，这磨蹭的工夫倒是朝了你那死鬼老爹！”许婉儿给她这么一骂，倒是楞住了，也不知该如何答话，直委屈的泪珠儿往下掉——都怪她们，催了好几次也不起来。两个表姊只顾低着头，朝她吐舌头，怕极了。
梁太太看了婉儿委屈的样子，又想骂上一句。婉儿和她倒有几分相似，都是自小寄养在别家，这倒让她生出不少同情的情绪来。忙走过去，抚了许婉儿的肩，安慰道：“不要哭了，姑妈这阵子脾气是暴躁了些，你别当回事！”她的话柔柔的，软软的，如母亲一般慈爱。
许婉儿在学校里看过不少书，也知道墙下燕的难为，哪里受得起这番大礼，赶忙擦干眼泪道：“婉儿知错了，姑妈教训得是，往后还指望姑妈多教导婉儿一些，也不枉姑妈这么多年的养育恩情。”
梁太太笑道：“婉儿如今也学着懂事了，我呀，也该收收心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