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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那个洋人呵,我道是谁呢?”梁太太想起之前的安白利,只觉得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模糊得差点记不起来。
“姆妈,你到底答不答应嘛?”珠兰怯生生的问。
“珠兰,我可不想你走翠兰的路。”梁太太想起翠兰的遭遇。“那丫头也不知现在怎样了?”她禁不住眼泪滚落来。
雪儿忙在一旁安慰:“太太,二小姐定会好的,你不要伤心了。她吉人自有天向。”忽地想起梁老太太病重时她也是这么说的。后来竟是去了。她禁不住眼圈也跟着红了。
“是啊,二姊不会有事的,你就别伤心了。”婉儿红着眼睛过来安慰。
屋子里满是伤心的空气,远处有歌声飘过来:妹妹啊,你人儿已经杳无,我这厢还在痛苦。你说那爱情啊不可作数,如今我却身陷囹圄,想不得往事啊它还在半途。我那痴心的妹妹哟,原来爱情啊不过是个劫数,逃不掉啊,离不脱,只掏空了我这心儿啊还要行路……
好一会,梁太太才止了哭,哽咽着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倒也不难为你,只是这婚礼的事还得从长计宜,商量着办才行。”
珠兰欣喜道:“不用了,约翰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着您一句话了。”刚说完,忽地后悔,这话好象她着急似的。连忙羞着脸跑到一边去了。
梁太太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断断续续着道:“你看你看,平日里可是个疯丫头,这到了结婚的份上了,倒是知道害羞了。”忽得又一下子黯然下来,沉着声道:“这一个个都走了,就剩我这没人要的老婆子了。”
珠兰连忙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女儿可以经常回来看您,陪在您身边。”她禁不住伤感,妹妹的事情给了她太多的阴影,仿佛一团挥不去的迷雾,紧紧的包裹着,见不到光亮。“我定会比妹妹幸福的。”她安慰自己。
雪儿和婉儿也忙道:“是啊,还有我们陪着你呢。”她俩眼圈红润润的,眼泪包在里面直打转,就快淌出来,满盈盈的,闪着幽光。
梁太太抚着珠兰细细密密的青丝,那青丝就如一道幽歌,轻柔,绵长,一丝一缕尽是连着心。她忽然间觉得自己渺小,只叹着气道:“傻孩子,我啊也不盼你守着我,只想你过些好日子,别疯疯癫癫吃尽苦头就好。”
珠兰沉默着,脸侧着伏在梁太太的腿上,亲情的温暖缓缓流淌着,弥漫进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那是多么安静祥和的一刻啊!世界要是永远如此,又哪来这般伤心事?
婚礼在西式教堂举行,梁太太携了许婉儿和雪儿参加。珠兰着一身素白的婚纱,小鸟依人般的偎依在约翰…克里登的身旁,满脸幸福。
梁太太看着身旁的婉儿和雪儿——她俩还是会嫁出去的,梁家上下就只剩下我这老太太独守空房了,她忍不住哭起来。
雪儿忙着安慰:“太太,你怎的伤心起来了,今儿可是小姐的大好日子,我们应该高兴才上一。”
许婉儿也道:“是啊,你看姊姊一脸高兴,定会幸福的。”然而心里却有太多的不确定。
劫数该如何?路又在何方?好女儿,痴情人,路漫漫啊它是个绵长!
临行的时候,珠兰朝许婉儿诡异的眨了眨一下眼睛,脸上依然是往常得意的笑。随即钻进车里去了,只留给她一道迅速消失的背影。婚车后窗的玻璃上映着她白色婚纱的颜色,不知为什么,婉儿觉着刺眼,一阵眩晕,险些跌倒,幸好有雪儿扶住。梁太太看了看她一眼,眼圈更加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扭过脸过去。
或许,因为感情太复杂?或许,劫数还在延续?
秋日的上海,繁华的街道,人迹了然。外面的田野里,秋意正浓。草尖儿干枯得发黄了,失去了植物血液的颜色。她们是经过霜败的幸运儿,却只剩下生命的躯壳。得失长短、悲欢离愁,恰似一曲幽歌,它在唱:
“秋风依然冰凉,前面的路在何方?我那亲爱儿哟你如今怎样?你可知道啊母亲已重重心伤。盼着你快快归来啊偎在我身旁。我那亲爱的儿哟母亲遥遥把你盼望,快快归来啊母亲唱着歌儿送你入梦乡……”
也许事实本就如此残酷。有因必应有果。因果轮回是谁也逃不了的宿命。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实。
梁宅,冰冷的秋风扫过,阵阵寒意袭来,院子里的桃树摇晃着枝桠,光秃秃的,叶子掉光了,冷清,凄凉,静静的蔓延,流淌,侵进人心,卷进血液,一切都冷下去了。梁太太整日闷在房中,从不出来唠上一两句话儿,哪怕是碎言片语。她只盼望着,那个夜夜来见的知心人——她唯一的牵挂。生命象一道绳索,已经将她生生套住,一生一世,世世生生,永不分离。
许婉儿和雪儿每晚只是静静的抱在一起,借着彼此的体温去温暖对方已经渐渐冷却的心。都知道:对方想着苏原,又恨着苏原。这感觉让她俩紧紧的靠在一起,彼此清醒却保持沉默。
梁太太养成了一个习惯,在等待马圣如的时间里,她喜欢浏览一天的报纸,看那些印在报纸上关于某某明星又或某某艺人的花边新闻,她觉得幸灾乐祸的同时得到了莫大的安慰,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自从女儿离家之后,她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她的腿搭在椅子前面的扶手上轻轻摇晃着,快乐平静。报纸上写着这样一则新闻,上面用斗大的字印着“英租界血案:首富家中火光冲天!”这引起了她的兴趣,每当看到那些比自己富有的人遭到报应的时候,她总是很快乐。仔细看下去,最后一行字却把她给吓得哭出声来。
上面赫赫印着:死者:约翰…克里登爵士、梁珠兰太太!
她先前的得意一下子被恐惧代替了,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扭曲起来,整张脸看上去全是一种畸形的恐惧。
雪儿在一旁替婉儿梳着头发,她看见梁太太悠闲的坐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她今天心情不错!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主子这般高兴了,心里也觉着高兴。她俩一边悄声说着话,一边忙着偷笑。这些日子她们对着她除了叹息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她们倍感无奈的事情。
正聊着,忽听见梁太太哭出声来,两人都不禁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梁太太瘫坐在椅子里,手中的报纸散落了一地。雪儿忙走过去问道:“太太,怎的你这般伤心?发生了什么事?”
梁太太无言地指了指报纸。许婉儿赶紧拾起来一看,一切都明了了。她禁不住大哭。雪儿在旁边也看见了,再也忍不住,三人伤心成一团。
梁太太直哭了个呼天抢地:“我那苦命的女儿哟,怎的就如此短命,这都造的什么孽哟?”她扪足顿胸,伤心欲绝。
外面,秋风依然,只是冷到了心底。瓦楞上有些霜印的影子,白扑扑的残留着,泛着惨白的光。青砖的围墙上,好多绿过的叶子已经被霜打得泛着黑色,一点一点烧过来,枯成一片。天,灰色得可怕,好似一个人气鼓鼓的肺,明明饱含着泪水,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许婉儿想起那天珠兰诡异的一笑,没想到这一笑竟成了永别。压抑、感伤、痛苦、后悔,一切都在延续……
这场大火不是别人放的,正是珠兰。她因为再也忍受不了约翰…克里登畸形的性虐待,纵火把自己和约翰…克里登活活的烧死在里面——约翰…克里登表面上文质彬彬,骨子却是个性变态,除了百般刁难珠兰外,还要她做各种各样下流的动作,以满足他那畸形的性欲。只可惜珠兰算计了一辈子,这次却没算对,又想到妹妹的悲惨遭遇,横觉丢脸,一把火烧了房子,抱着约翰…克里登活活的烧死在里面。珠兰一生活得最为潇洒,死也死得轰轰烈烈,这是她所追求的,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她要走得轻松,无怨无悔,如风一般,来去自由。可是,真是么?
霜风擦着耳朵过去了,或许,它已经给了答案:冷!
寒意已经袭来,冬天不远了。梁宅的故事该往哪里呢?我正踌躇之际,却见书桌上香炉里的沉香屑已经燃尽,青烟开始断裂,飘散,隐没?宿命已经如此,我能奈何?请点上这第八炉香,听我继续说下去吧。
第九章 沉香屑:第八炉香(一易稿)
齐平儿靠着朱红的柱子呆立着,看着那扇高高大大的门出神。雕花的檐角由四角往上翘,是苏式园林的风格。泥黄的琉璃瓦已经被青苔盖去了,只是偶尔有些地方脱落开来,现出琉璃瓦本身的颜色,很不真切,不细看还真不能辩认出来。屋檐的有些瓦片已经脱落了,现出屋脊檩子,骨碌碌像是一个饿瘦的人的骨骼,很是怕人。两扇朱红的门大开着,从门口望去可以看到外面路面的青石板,饱经风霜的青黑色的墙砖——一串长长的围墙。平儿凝望着门口里的那条路上的青石板,天空洒着些碎沫,路面上湿湿的,看过去亮堂堂的晃人,她的脚尖轻轻踢打着地板,笃!笃!笃!轻缓的,细听起来又似乎有些沉重。外面的世界此刻似乎是令她分外向往的。
白天里她总是发呆,生生的希望天快点黑下来,自己也好早点见到李宝。她脸上全是思春的愁绪,一见了就能看个明白。红扑扑的脸蛋,含春的眉梢,那些显得极不耐烦的小动作,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少女的相思。
李宝白天里见不到平儿,索性将生物钟颠倒了过来,白天睡觉,晚上赶出来约会。李家上下疼李宝还来不及,对他的恋爱这番更是全力支持。李母对李宝更是千叮万嘱,又为他亲手做些好吃的,亲自送了他出门,李通也忙着往儿子兜里塞钱,细细杂杂的说:“咱们富贵人家的孩子,和别人约会不能失了大富人家的面子,一定要带人家痛痛快快的玩个尽兴。”
梁太太让李通替她打理股票的事情,让她赚得不少。她算计着这往后还得依靠李通给自己打理更大的买卖,自己要是不允了平儿和李宝的事,这李家必然和自己要生出些间隙来,尽管李通那死鬼和自己过往有些纠缠,但那厮的心思全在他宝贝儿子身上,哪里还念得着他俩以前的旧情,这股票又是有赔又赚的,这要是得罪了他,恐怕他一生气坑了我也说不定,为了保险,对齐平儿和李宝的事情睁一支眼闭一只眼了也就是了。甚至有时候她还推泼助谰,得个顺水人情。
齐平儿和李宝约会的时间是在晚上,缺了白天的好处。但这夜晚的约会却是自有乐趣的。他俩一人拿着一串羊肉串边吃边走,两人漫无边际的胡乱聊着。平儿一改在梁家沉默寡言的样子,在李宝跟前跳来跳去,还不时逗逗李宝,一副孩子气,这反倒让李宝更加喜爱起来。要是她能像雪儿般和珠兰们嬉戏打闹,二人必然是一对最佳排挡。那样一来梁宅可就更加热闹了。
齐平儿咬了一小片羊肉歪着脑袋问李宝:“李大哥,你为什么喜欢我?”她说话的时候孩子气的看着李宝。
李宝是个极其传统的男孩子,虽然在国外留洋三年,却没能改掉这个“缺点”。此刻平儿这般直接的问,倒是让他感觉不好意思,这一羞,满脸就变得红扑扑的,倒是像极了抹重了胭脂的女子的脸,白白的底面上现出两处绯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