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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贾的,那是谁?”父亲想了一会,“对了,贾如意,退休女人,那不是贾如意那孬孙女人还会有谁? 咱这地区,就那么几个有工作的妇女,何矿长老婆,居委会的刘招弟,何世贵老婆,”
姐姐补充说:“还有史凤琴她妈。”
“史凤琴她妈姓葛,叫葛玉英。”我说。我跟史凤琴是中学同学,那时候,我们都把同学父母的名字当作同学的名字来叫。
“就是她,贾如意。不是她个孬孙女人才怪呢。”父亲肯定地说。
我也判断这个证人肯定就是贾如意,那个矿上有名的“黑牡丹”女人。因为前一段时间她频繁地出出进进在寡妇老太太的家里。隔着矮矮的院墙,我还听到过贾如意煽动寡妇老太太要整死我家的一些话。
“她个孬孙,早都搬走了,不在这儿住了,她咋会见到人打架,就那一会。大早起的,她来这儿干啥啦?”父亲说。
“好了,好了,这一下他家完了, 你们没看电影上头,只要抓住当事人一句假话,就把他所有的话全部否定了。贾如意既然是在做伪证,那么,他家的其他证据也不可信了。” 哥哥说。
哥哥的话让一家人很受鼓舞,精神为之大振。象是我在梦中曾经遇到的情景,我被人追赶着跑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正不知往哪里逃生,忽然间胡同的高墙上开了一个小门,我越过小门,一下子就跑出去了。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啊! 山穷水复之中,忽然又峰回路转。
姐姐又说:“如果再能把鉴定拿到手,咱家这官司就彻底赢了。”
父亲不同意去做鉴定,“鉴定了又能咋,她家做鉴定,还不是假的,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花那冤枉钱干啥,反正咱没有害人,叫他法院判去。我就不相信共产党的法院还能胡说八道 !”
不过,后来父亲还是在姐姐的极力劝说下到公安局指定医院去做鉴定 ,但是没有做成。
做鉴定的医生是一个有名的老医生,他在矿务局医院工作过,他听了父亲的叙述,知道父亲是一个矿工出身的人的身世后,竟怀疑父亲的右手小指不是被刀砍伤的,是在井下受的伤。因为是陈旧性创伤,老医生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他的话却一下子激怒了父亲 。
“我这是井下受的伤? 让你看看我这井下受的伤,跟这伤一样不一样,这有没有刀印?”
父亲当即脱掉鞋,抹下袜子,抬起脚让老医生看他被矿车挤劈了的脚指头。
老医生真的看了看他脚指头,没有说话。显然他发觉自己错了。
父亲说:“我都七十多岁了,下了一辈子的井,死都死过几回了,我还来骗人?也不想想,看我象是那讹人的人,象不象?”
“走,不鉴定了。”不等姐姐解劝,父亲就一个人走出了医院。
随后,姐姐又找了另外一个律师。这位律师是姐姐证券公司的同事介绍的。也是一个年龄较大的人。他的耳朵非常不好,还带着一个耳机,长得慈眉善目的,看起来有点象个老太太的样子。他以前是在检察院工作,退休后就当起了律师。
这位律师说新秦区法院的院长曾是他的部下,他可以给院长说一下,让邻居家撤诉算了,两邻居家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冤家宜解不宜结的。
姐姐表示只要邻居家愿意撤诉,我们家也撤诉,以后保证做到再不出现这种事情。
这位“老太太”对姐姐的态度很欣赏。表示一定处理好这件事。
当然姐姐也给这位律师交了代理费。
在这个事件的过程中,我发现,父亲有着他独到的智慧。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和思路有着不寻常的地方。在紧要关头,他提出的一些观点和做法总是与众不同,他的办法猛一听觉得很奇怪与事情本身好象不搭界,但最终证明这些办法往往出奇制胜,达到正常途径所不能达到的效果来。
比如做鉴定的事情,后来想想父亲是对的。父亲的伤已经是陈旧性的了,很难鉴定出一个结果来,不做还好说,做了而没有什么想要的结果岂不自己堵了自己的口,还不如不做。
父亲听了姐姐讲述“老太太”律师的事情后,说道:“不要光相信这老头 ,现在这社会,权比啥都大,既然老寡妇的闺女通过人大压法院,那院长不一定就听他的。老部下算啥,人家的官位比啥都重要。”
父亲提出来干脆去找人大,他说:“叫人大也知道知道老寡妇的闺女是个啥样子的人大代表,她听住了她妈那老东西的话,在外面都干了些啥事。马上就要开人代会了,电视上整天喊哩。不如趁这机会,叫人大把她的人大代表给她抹了,锅底抽柴火,我看她老寡妇还有啥势力!”
姐姐就和父亲一起去找人大,姐姐和父亲来到了市委办公楼,有人指给姐姐说南头的几个房子都是人大的。姐姐走进一间开着门的大房子里,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问来干啥的,姐姐就把情况说了一下,这七八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的,都回答说他们不管这事。看出来他们只是普通的干部,大概也真拿不住事,姐姐就退了出来,到门口时,有个女的说,门口有信访处,你们可以到信访处去信访,等信访处把材料转到我们这里我们再处理。
姐姐转身问:“那信访处转不转材料?”
“那也看什么材料, 你们先去吧,到信访处去了再说。”
姐姐和父亲就又来到大门口的信访处。
信访处的小房间站满了人,一个在桌子跟前坐着的人,被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他的面前放着一沓稿纸,他正在面无表情地写着什么,一群人在一边七嘴八舌地向他诉说着,好半天,他抬起头说,你们一个个地说行不行?
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女人,挤到桌边说叫我先说,她说:“俺住的是干石凹煤矿的房子,瓦房,住了四十年了,俺养了六个儿子,一个闺女,过去房子根本住不下,矿上也不管,没办法,前年老五在外打工给俺寄了点钱,俺在门口盖起了一个二层小楼,几个儿子才有地方住了,才才安插下,不成想,开发商却要拆俺的房子,只给俺赔几千块钱,连俺的工钱都不够 。俺盖个房是容易的,说扒了就扒了?”
就有人插话说:“难道俺们的房子是用空气盖的,一平米才给俺赔六十块钱,他们卖给俺的房子却要九百块。开发商房子是水泥盖的,俺的房子就不是水泥盖的?他的水泥叫水泥,俺的水泥就不是水泥?”
桌子跟前的人说:“市上搞城市景观改造,让你们都住上新房,有啥不好?你们住得那破房子,满山满坡的,招商引资都让你们给影响了。”
“谁不想住上新房子哩,可俺哪里有钱,俺孩们在矿上都下岗了,一个月就那205块钱。”
“再说给俺们赔钱赔的为啥恁么少,俺住在半山坡,俺们盖房时光是叫人往上背水泥、沙子、石子、砖都花了不少钱哩。”一个男人说。
“你们住的是公房,所以就赔得少。”
“谁说哩,谁规定哩? 那俺们不搬,俺住得好好哩,过去不够住,叫恁谁管谁都不管,俺辛辛苦苦盖好了房,恁又来扒!”
“不搬也不行,你们没见十里铺南公房几个钉子户,最后还不是把他的房子用推土机给推了。”
“恁们凭啥要推房子嘛,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恁没本事招来商,赖俺们!”
里面吵成一团,姐姐和父亲根本挤不到跟前,也插不上一句话,只好退了出来。
结果在门口又看到了另一幕的情形,就是这幕情形却又惹来另一场麻烦。
信访处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赤裸着上身躺在地上。昨晚刚下了雨,他就躺在地上水洼处,脸朝下也不看众人,他的裤子全湿掉了,湿漉漉地粘在身上。一个上了年岁的骨瘦的老太婆,拄着拐棍站在这个人的旁边抹眼泪 。
这个老太婆弯着腰,一条腿朝外撇着,双手摁在拐棍上的情形,酷似中学课本里祥林嫂的肖像。只是比祥林嫂要老得多了。是一个应该用“老妪“来称呼的人。
看得出这个可怜的老妪是那个躺在地上男人的老母亲 。
这个惊人的场面一下子吸引了父亲和姐姐的眼光 ,姐姐暂时忘掉了自家的事情,从人群中挤到拄拐棍的老太太面前 。
姐姐的出身决定了她对贫苦的下层人群,遭受社会不公正待遇的人群总是怀有一种特殊的同情心。她一时忘了自己的事。
她问老妪:“这是咋回事,咋让你儿子躺在水里边,落下了病怎么办?”
老妪流着干涩的泪,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着:
原来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是秦州矿务局段家沟煤矿的工人,他在井下冒顶事故中被砸伤了腰,现在已经瘫痪了。他在医院住了半年,矿上嫌花钱太多,断了他的医药费,让他出院 。他出了院,每个月矿上只给他二百块钱的生活费,他希望矿上能给他讨论工伤,享受工伤待遇,但矿上却一直不给他讨论。他找矿务局,矿务局让他去找矿上,推来推去的,结果病越来越严重,连看病钱也没有了。
老妪一边说,一边又在抹眼泪,她的手干瘦干瘦的,象鸡爪子一样又脏又黑。
听了老妪的话,姐姐无言,她不知道该给老妪出什么主意,只是说,赶紧把你儿子抬到干地方去,泡在水里不是病越来越重吗?
“把他抬到市长办公室去!”
“抬到矿务局大门口,挡住他们的小车不让他们进!”
“抬到马路上,把路给堵了,看有人管没有。”
“抬嘛,抬嘛,咋不抬哩。”
群众乱喊着。
这时,从大楼里出来了几个干部,他们对躺在地下的人说:“躺在这儿干啥?耍啥死狗哩,有问题解决问题嘛!”
一个女干部说:“躺在这影响多不好,这么多人看,嗯?”女干部四下巡视了一圈,“谁是他家属,赶快把人抬走。”
这时,从旁边闪出一个人来,这个人看着年龄也不轻了,有六十多岁的样子,他对女干部说,我是他叔叔。
“赶快把人抬走!抬走!”女干部对这位自称叔叔的人连声喝道。
“那这事,”
“抬走,抬走了再说!”女干部坚定地说。
“俺把矿务局的门坎都快踢塌了,都没有人管。”
“矿务局的事不找矿务局到市委来闹啥。先抬走。再不走打电话叫公安局来人这不是扰乱社会治安吗?”另外几个干部说。
这时,躺在地下的那个人把脸朝上翻了过来,他的脸上沾满黑乎乎的泥水,看不清他的面目,他大喊道:
“我不走,我就死到这,叫公安局来把我枪蹦了吧,我不想话了!我这样活着有啥意思?”他把胳膊伸到脊背后面,用拳头敲打着他的腰部,“都来看看呀,我这腰,我这腰成啥了,…我站不起来了呀。我活着干啥呀!叫公安局枪蹦了算了。”
这个人声嘶力竭的嘶哑喊声,听了叫人毛骨悚然。
那几个干部扭头走了。
群众又在喊,抬到马路上去,抬到马路上去。
这时有一个老头走到跟前,对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说:“孩啊! 别傻了,快叫你叔叔把你背起来吧,别老泡在水里了,泡坏了,谁又会管你哩?还不是你的老妈子跟着受累。”
躺在地上的人听了这话,没有说话,眼泪却朴簌簌地掉了下来。
他的叔叔就走上前把这个人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想要把他背起来,但是这个人的腿却使不上劲,软遢遢地拖在地上。老头就上去帮忙,在后面“凑”他的搭拉着的腿,不知是路滑还是老头用力不当,这个人的叔叔一下子扑到在了地上,连带这个瘫痪的人也一起摔在地上。
“咿!”群众发出一阵惊异的叫声。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