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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部门,职位上升了一级,待遇也更优厚,但是他平时的工作已经远离了研究核心,实际上他成了一名行政管理人员。而且奥金涅茨在那个位置上将有很多日常事务需要处理,他会非常繁忙,不可能再有时间琢磨那件事情了。”
“后来呢?”孔青云觉得自己背上微微有些流汗。
“后来……”伊万的脸色黯淡了,“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我生活了半辈子的祖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研究所因为是军工部门,而且是核心领域,受到了特殊照顾。其实那些穷困潦倒的苏联技术专家往往都是二流或者是非核心研究领域的。所以这番变故对我个人的影响不算太大,但奥金涅茨就不同了,没有人重视他这样的行政人员,他失业了。当时如果我态度坚决点儿也可以召他回来工作,但我没有这样做。之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面。几年后我打听过他,结果有关他的所有消息都停留在了 1993 年 1 月,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他倒毙在路旁的一张长椅上,身边有两个空了的酒瓶。我们那里这种事很多,估计你也听说过。”
孔青云点点头,他知道每年冬季都有不少俄罗斯人因为醉倒街头而被冻死。
“但是我知道,奥金涅茨以前是滴酒不沾的。”伊万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补充道。
“估计是后来学会的吧。”孔青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这是个意外。”
“当然,肯定是后来学会的。警方调查结论也说这是一次意外。但是……
事情没那么简单。”
孔青云心中一动,“为什么这么说?”
“他尸体旁边的那两个空酒瓶是水晶头伏特加,这不是俄罗斯产的酒。”
“这……有什么不妥吗?”孔青云有些不解地望着伊万,他对伏特加没什么研究。
“俄罗斯人当中,只有极少的富人才会喝这种牌子的酒。它的瓶子造型非常古怪,是一个水晶人头骨。这酒比本地酒昂贵许多,酿酒的水全部取自加拿大纽芬兰的深层冰川。奥金涅茨一直处于断续失业的状态,平时不可能喝这种酒,除非他打算把自己所有的钱一次用光。水晶头伏特加的创始人是好莱坞的老牌影星艾克罗伊德,以前我很喜欢看他演的片子,但这件事情之后,我再也没看过了。而且,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戒的酒。”伊万揉了揉鼻子,“呃,我说了这么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孔青云再次感受到自己背上的汗意。在戈壁的夜晚,他的背心开始发冷,那是夜风吹拂汗液带走了热量。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虽然那阵子社会比较乱,这种事情很多,但警方的调查还算严谨,足以证明奥金涅茨死于意外。可那两瓶昂贵的水晶头伏特加酒确凿无疑地告诉我,他其实是死于自杀。但是——”伊万深吸口气,“这仍然不是真相,如果有全知全能者存在,它就会发现奥金涅茨真正的死因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谋杀,凶手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伊万·伊万诺维奇·朱加什维利。”
孔青云静静地伫立,他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伊万需要的只是一个聆听者,而自己正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正视它,但这个伤疤一直在我心里。不,还不能称作伤疤,因为它并没有愈合,它最多只算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稍稍碰触就会流淌出鲜血。奥金涅茨依靠他聪慧的直觉告诉了我错误所在,但当年愚蠢的我却害怕面对真相。如果我当时能够正视那条螺旋线,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你知道吗?
当我用你提出的超流体纤维理论套用那些数据时,我才恍然悟到,奥金涅茨凭借他的灵性向我展示的那条阿基米德螺旋线是一次多么珍贵的提示啊,那原本是上帝对我的眷顾!对一个物理学家来说,这样的机会恐怕一辈子就只有那么一次!如果我能认真地对待,勇敢地推翻自己一部分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那么可以肯定地说,超流体纤维理论完全可能在那个年代诞生。”
孔青云摇摇头,“这样说有些武断了吧。要知道超流体纤维理论的原始基础是弦理论。在你说的年代,弦理论还只具雏形。”
“不不,你别忘了,弦理论最初是受到欧拉在十八世纪提出的贝塔函数的启发而诞生的。实际上,当 1968 年维尼齐亚诺以及李奥纳特等人第一次从欧拉函数出发,推测宇宙的单元可能不是粒子而是弦的时候,后来的一切已经注定,所谓超弦以及 M 理论都是在对称性和时空维数上的自然拓展。”
伊万把玩着从瑞士刀卡里抽出的小刀,“一百多万年前猿人拿起石块掷向猎物并不出奇,有些聪明的动物也会使用工具。但当猿人开始用一个石块来打磨另一个石块的时候,也就是用工具来制造工具时,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
从那一刻开始,我手里这把瑞士军刀的产生就几乎已经注定。这把小刀虽然比粗糙的旧石器精致一千倍,但却不过是技术积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罢了。”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孔青云插话道,“理论界有一种说法,认为通过广义相对论来架构引力理论完全是一种偶然。因为就难度而言,广义相对论是在实验数据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完成的,属于天才的杰作。一般的看法是,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爱因斯坦,甚至都不会有人想到非惯性体系同引力的关系,更谈不上解决它。而弦理论的出现相比之下要容易很多,而从弦理论推导出引力理论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几乎就是一种必然。”
“的确如此。”伊万点点头,“如果存在地球之外的某种外星文明,那么它们很可能是先从弦理论推导出引力理论,再进而发现广义相对论。相比之下,那才是一个更加自然的过程。说起来,地球的科技史其实是被爱因斯坦这样的天才给搅乱了,呵呵,不过这样的人多少年也出不了一个。甚至有时候很多条件都具备了,却由于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依然无法出现。就像当年苏联在直线加速器领域领先于整个世界,掌握了大量珍贵的实验数据,我本可以有一番作为,但内心的邪念驱使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更为可怕的是,后来为了遮盖这个错误,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制造更多的错误。
我在公式里加入了一个一个的修正项,试图让理论与实验数据吻合。但每当我征服掉一批不听话的数据,刚打算松口气时,却发现原本已经解决过的区域又冒出了新的问题。我就像是坐在一艘因为设计错误而漏水的船上,明明只有两只手,却妄想同时堵住无数个漏洞。就像你们中国人常说的‘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导致我后来的三十年人生变成了一片荒漠。”
“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你所说的……错误。”孔青云喃喃而语。
“是的。我想用错误来遮掩错误,结果犯下了一连串不可理喻、更不可饶恕的错误。这就像一出关乎命运的话剧,本来只是想掩饰一句说错的台词,结果却使得整个剧情归于荒诞和毁灭。”伊万转过头来,孔青云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吗?”
孔青云摇了摇头,他的确想不明白伊万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么多隐秘的往事。
“一是因为我很感激你提出的理论,让我终于可以彻底接受自己的失败;
另一个原因是,我将不再参加龙熊加速器的扩建工程了。呃,是我自己申请的。
我也该回去了。”伊万面朝西北方,那里是他的家乡,“一个月前,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寄给了奥金涅茨的遗孀和他的孩子。现在,我要回到我的国家,用剩下的全部时间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忏悔我人生当中的错误。”
伊万没有注意到的是,伴随着他的最后那句话,孔青云的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时一辆越野车从山丘那边开过来,车还没停稳,一位着军装的士兵就跳下来朝伊万行了个礼,“伊万先生,应您的要求,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马歇尔主任已经到第二会议室了,等待同您会晤。”
伊万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孔青云,“看样子你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这里到处都布有警戒,非常安全。只是晚上有灯光管制,不太好找方向。但对你应该不算什么问题吧。”
孔青云感激地点点头,他的确想在这片戈壁上再待一会儿。虽然不清楚具体地点,但孔青云基本能判断出这里应该是内蒙古地界内腾格里沙漠的边缘地带。看基地的样子也不是才建的,许多设施起码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
夜里气温明显下降了许多,还好风暂时不大,不然他多半扛不住。和大地一样冷峭的是西北的天空,太阳已经落下,但西边地平线上面的天空还残留着最后的一抹光亮。这里没有大城市里恼人的灯光,星星显得更亮。孔青云想了想,仰头朝向了人马座。和北京那样的大城市不同,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银河从南方地平线斜向上方勾勒出淡淡的笔触,跨过人马座之后经由天鹰座、天鹅座,最后在仙后座的位置沉入地平线,宛如一位宇宙巨人的信笔涂鸦。
孔青云突然很想跟家里的父母说话,拿出手机却发现根本没有信号。他这才记起粟米好像说过这里用不了手机,有事情要到基地里才能和外界联系。
孔青云下意识地拿出另一部手机,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测——几格信号显示在了屏幕上。看来这部手机有自己的信号途径。
孔青云试着拨通家中的电话,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呀?”
“爸,是我。”
“青云啊!”老人高兴起来,“怎么想起打电话回家啊?有什么事情吗?”
“哦,没什么事,就是打电话问候一下。”孔青云连忙解释。他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回去的时候的确不多,一股内疚浮上心头。其实他鲜少打电话是有原因的——父母总是催促他的婚事。山东济宁不算大城市,一般来说,小地方的人结婚都比较早,孔青云那些在当地的同学早都当上爹妈了,这就难怪父母亲着急。
“你这趟差要走多久啊?”
“哦,还要一阵子。放心,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不知怎么的,孔青云眼泪流了下来,反正现在偌大的原野上就他一个人,没人看到。以前他常常是随意给家里打个招呼就一走几个月,而在边陲戈壁这个寒冷的夜晚,他突然无比想念数千公里之外的那个家。
“妈呢?”
“出去打麻将了,都好半天了,就快回来了吧,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哦,不用了。”孔青云抹了把眼泪。这里太阳落山还没有多久,但因为经度差的关系,山东那边已经比较晚了。“你们注意身体。我挂了。”
孔青云在原地怔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耳机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悦耳的女声。
孔青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有眨眼。这和北京的时候大不一样,因为夜空的纯净,真实和魔幻产生了重叠。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有点儿难以判断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眼前的星空,还是来自 SKA 的图像。不过随着对导航键的操作,那幅巨人在天空的涂鸦之作开始扑面而来。孔青云恍然间觉得似乎并不是星空在移动,而是自己正向前冲过去,被这幅巨画吞没。这种感受是那样真实,他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