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孔青云回忆着,爱因斯坦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很多人以为提出宇宙膨胀理论的人是哈勃。其实在哈勃之前,苏联数学家亚历山大·弗里德曼才是最早提出动态宇宙模型的人。而他之所以提出这个模型,是因为他发现爱因斯坦构建的静止宇宙存在巨大的漏洞。爱因斯坦以广义相对论为工具,推导出了一个膨胀的宇宙。但他觉得宇宙的大小应该是恒定的,于是为了保持宇宙的静止,他在理论中强行引入了所谓的宇宙常数。而弗里德曼根本没有像哈勃那样去长年累月地实际观测宇宙,他只用了一支铅笔就从数学上证明,爱因斯坦构建的静止宇宙极不稳定,就像一支倒立的牙签,任何轻微的扰动都将导致这个静止宇宙开始收缩或者膨胀。”
孔青云点点头,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但心中的疑问仍然很多,“刚才你还提到社会史,又是指的什么?”
“记得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吧:你犯过错吗?”伊万露出笑容,孔青云注意到伊万有时不时咧嘴的习惯,这使得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深长。
“当然,就是刚才的事……”孔青云回答道,“老实说,这应该不能算是一个问题吧。”
“为什么这么说?”
“谁都应该犯过错吧。”孔青云的语气很肯定。
“你见过没有犯过错的人吗?”
孔青云迟疑了一秒钟,摇摇头,“难道你见过?”
“在我莫斯科的老宅中,书房里摆着斯大林的塑像,铜质的,最好的铜。
塑像底座上刻有一行字:他接过一个扶木犁的穷国,却留下了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强国。这段话是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对斯大林的评价。这样的恭维之词里面当然肯定有外交礼节的成分。不过,在苏联时期,至少在生前,斯大林就是一位‘没有任何错误’的人。现在看来,如果一个人没有错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你说呢?”
孔青云的喉头有些发干,他觉得伊万讲述的故事越来越不简单了,甚至正在变得诡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你同他有着密切的关系。我们中国有个成语,叫‘疏不间亲’,意思是关系疏远的人不应当参与关系亲近者之间的事。”
“不不,你可以畅所欲言。虽然他是……长辈,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我一直是以他的名字称呼他吗?我觉得这样可以让自己更客观地看待这个改变了我的祖国历史的人。我能获得现在这种态度并不容易,记得小时候刚刚学会阅读不久,我曾经找来无数描写他的作品——无论是新闻记录还是文学作品——那时候我非常痴迷地干着这事儿。我至今还能背出《白海运河》中的章节……”这时伊万的语调高亢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不少。计算机翻译耳机对这类文学作品的即时翻译显然还不能够同人工翻译相媲美,这让孔青云听到的内容显得有些古怪。虽然只听明白了大部分,但他能够感受到伊万的情绪。后来孔青云找到了中文译本中的那个章节,读罢他才完全体会到伊万那种炽烈情感的由来。当年的苏联能够在世界文学界占有一席之地的确不是没有原因,俄罗斯文化的传统厚重,加上超级大国时代睥睨天下的地位,造就了苏联文学非凡的气魄,对世界文坛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即便是这种歌功颂德的“遵命文学”,字里行间依然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大气恢宏。
……金黄色的剧院大厅里的人们又站起来,鼓掌鼓得吊灯都在颤动——这是全国在欢迎领袖。这是斯大林——我们的朋友、同志、导师,还有某种宏大的东西、某种特殊的伟大的智慧,它似乎是普通的,同时又是异常不平凡的、崇高的——一切人类称为天才的东西。他身穿普通的弗伦奇式上衣站着——一百四十个民族向他致意。何止一百四十个!
在温暖的大洋里轮船炉膛前的司炉工、上海船坞上的工人、高地草原上农场主和牧场主的工人、鲁尔的矿工、比利时的冶金工人、意大利的雇工、加利福尼亚矿山里的矿工、澳大利亚翡翠矿里的矿工、非洲的黑人、中国和日本的苦力——所有被压迫被奴役的人都在重复着这种致意……
伊万停下来,大段的背诵让老人有些气紧。
“你怀念他的时代?”孔青云探究地望着伊万。
“这样问过我的人不少,而我的回答总是否定的。”伊万嘴角微启,像是在嘲笑什么,“但我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我想起那个时代,的确感到过惆怅。我曾对很多人说过,我从没有在他那里得到过什么。有时候我的态度显得很急迫,就像是在辩解。”
“但是他显然对你有很深的影响。”孔青云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是当然的。其实我对他的认识也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而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他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点在于,他让我懂得了错误有多么珍贵。”
孔青云愣了愣,“不好意思,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说……错误很珍贵?”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你、我、所有人,然后往前到我们的父辈祖辈,甚至再往前,扩大到整个生命范畴,所有的一切都在错误中产生、存在、改变、前进。设想十亿年前曾经有一群单细胞原虫兴冲冲地游进了海洋中的强酸区域,它们那个时候不认识‘酸’这种东西。然后它们中的大部分因为这个举动而灭亡,但却让一小部分逃离酸液的个体永远记住了这个教训,它们的后代将不再重蹈覆辙。错误就是用这种最残酷但却最有效的方式帮助了我们。”
“哦,这就像我们常说的失败乃成功之母吧。但是,你说的没有错误的人又指的是谁?”
“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斯大林。”伊万的声音冷酷。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到大就没出过错?”
伊万摇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集体农庄吧?现在可以肯定,斯大林推行集体农庄的初衷是建设繁荣富强的新苏联,这个出发点当然是无可厚非的。只是,他本人以及同时代的所有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条死路……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刚才说那是一条死路,这让我不太容易接受,你知道,我从小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在这方面我受的教育同你差不多吧。不过我也不想照搬那些西方人的说辞,既然我们都是技术人员,就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讨论。”
“我们的方式?你指什么?”
“你认可遗传和变异的理论吧?”
“当然了,这是公论。东西方对进化论都是认同的,它被恩格斯誉为十九世纪自然科学的三大发现之一。”
“在那时候的苏联,人们认为可以通过完善的教育,甚至通过某种高明的科技剔除掉个体的私欲,这样就能拥有无数忠诚善良、乐于奉献的标准个体,就能建立起人类有史以来最理想的世界。在那样的社会里,每个人就像是机体里的一个细胞,因为整体生而生,因为整体死而死。通过血管和神经,每个细胞分享整体得到的营养以及快乐,当然,也分享整体的痛苦。他们永远忠诚,永远不会背叛,那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图景啊。”
孔青云不由自主地点头,“好像是有这种观点。”
“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无比美好的社会当中的某一个体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说偶然突变吧,产生了一点儿私心,就很少的一丁点儿——毕竟从数学上可以证明,只要生物体内 DNA 的复制次数足够多,偶尔的复制错误或者说是变异将必然出现。而在我们这个宇宙中,在数学上获得证明的东西是不容置疑的。因为变异,这个个体变得与其他人稍有不同。比如说,相对于他所做出的贡献而言,他向社会申请报酬时会变得更贪婪一些。而其他人因为无私,根本不能觉察到该个体的贪婪行为。结果,这样的行为将使他获得某种生存优势。最初的优势可能非常小,但通过繁殖的选择累积,这种优势将扩大。通过计算机上的数学模型来模拟,如果把时间加快,这个过程在屏幕上看起来堪比链式反应。实际上它和链式反应本来就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正反馈效应。在物理学上,正反馈过程只会导致一种结果。”
“什么结果?”
“爆炸,直至资源耗尽。在这个模型里,原来的无私奉献者成了资源和牺牲品,它们将被很快消耗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堆贪婪的利己者。这就是结果。”
“你的意思是,人人奉献的集体农庄式理想社会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严格说有一种模式支持了那种社会形态的存在。”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孔青云不明白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为什么竟然有些害怕。
“在这种模式里只允许唯一个体拥有繁殖的权力,也就是说,变异被消灭了,在自然界中表现为蜂群和蚁群,而在人类社会中,表现为帝王的后宫,除了帝王自己就只有嫔妃和太监,也就是所谓的阉奴模式。但很显然,帝王的后宫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社会。”
孔青云下意识地将牙签放到一块砾石上,轻轻松开手,牙签直立了半秒钟后倒下了。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强制推行的集体农庄导致至少几百万人饿死,其中很大一部分集中在乌克兰——那是我妻子的家乡。但是因为那个没有错误的人,这个灾难被遮盖了。当时访问苏联的英国剧作家萧伯纳发表声明说苏联发生饥荒的消息是谣言,他并不是在撒谎,他根据的是自己亲眼见到的景象,但他看见的全部都是精心准备的表演。为了掩盖苏联发生严重饥荒的事实,斯大林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决策。”
“什么措施?”孔青云打了个冷战。
“苏联在人口死亡最多的 1933 年仍然大量出口粮食。这个措施很残酷,但非常有效。欧洲人享用着从苏联廉价进口的粮食,他们完全不知道苏联发生的大饥荒,也不知道自己嘴里咀嚼着的是几百万苏联人的生命。当有人对他们说出真相时,他们都嗤之以鼻,因为他们不相信世上有人会做出这种事情。”
孔青云沉默了。
“不过,虽然外界对内幕所知甚少,但苏联国内高层对此都心知肚明。
结果导致斯大林的威信一落千丈。他感受到了这种……暗潮,也就是说,在当时苏联的最高领导层当中,隐隐有一种清算这种错误的暗潮。但是……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
“哪件事?”
“斯大林是一个没有错误的人。”
“什么意思?”
“他再一次消灭了错误。”
“你指什么?”
“大肃反。所有的质疑者都被消灭了。既然错误的发现者和提出者都被消灭,那么错误也就不存在了。”
孔青云心中猛然扯动了一下,他突然抬起头。这里水汽很少,天上没一丝云彩,月亮孤独地悬挂在黄昏的天空中。孔青云尽力克制着内心的悸动,“还是不说这些了吧,已经是历史了。”
“当然,都过去了。”伊万的眼睛变得很亮,“记得我说过奥金涅茨告诉我的事情吗?想知道我后来做过些什么事吗?”
孔青云没有搭话,只静静聆听。
“虽然看起来奥金涅茨完全相信了我对他说的话,但就像所有心中有鬼的人一样,我不敢确信这一点。至少,在对理论做出进一步完善之前,我必须消除任何出岔子的可能。半个多月后,我找了个理由把他调到了另一个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