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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狐出没-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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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者的兼爱是一种无差别,无等级,无远近,无亲疏的普世大爱。
  三百年多后,有个叫耶稣的拿撒勒人也会提出这种爱,最后被钉在十字架上。
  区别在于,耶稣说只有他自己有这种爱,而墨子却说全人类都可以有这种爱。
  “我肯定爱自己的侄子超过了邻居的儿子!”
  (除非邻居的儿子是我的。)
  所有人都喧哗起来,就连南郭淇和梁成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墨学门徒觉得我疯了,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违背墨义的话呢?儒生们先是惊愕,继而狂喜,好像抓到了我的痛脚。邹衍却像是一拳打空了似的,木然地站在原地。
  “你们不想听听缘故么?”我利用扩音设备,根本不用太大声。
  底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我只是个墨学门下不成器的弟子啊!”我感叹道,“天下有人是生来就成为圣人的么?我听说尧是二十岁时成为天下共主的,舜过了四十岁才执掌天下政务。他们两个都是圣王,如果是生而圣贤,为什么尧那么晚才禅位呢?这就说明没有人是生来就是圣贤的!”
  当下这个时代,尧舜禹禅位的故事还只有儒生在传播,诸如《竹书纪年》等列国史书是明确说尧舜禹相攻而得天下。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略缓了口气,道:“子墨子说的兼爱,并没有否定仁爱,只是说仁爱是初等的爱,而非终极的大爱。即便子墨子本人,达到兼爱的境界也是经历了一番磨砺,谁敢说自己生来就是兼爱的?”
  我望向邹衍道:“有宋人患头风之疾,扁鹊为之开了药,叮嘱他每日一付,连服十日。宋人遵医嘱,十日后果然痊愈。他的邻居说:‘你真是笨啊,明明只要喝第十付药就能痊愈的,何必喝前面九付。’请教邹子,以为此邻人如何?”
  “此人谬矣,”邹衍小心翼翼道,“若非前面的九付药去了疾病大半,仅靠最后一付药也不可能让他痊愈。”
  我笑道:“兼爱就是那第十付汤药。没有自我磨砺,笃行墨教,就如同没有前面的九付药,自然不可能达到兼爱的境界!这就是我对于邹子你的回答,鄙人只是一个粗鄙无文,见识狭隘的墨门初学,远远做不到兼爱天下。如果我说我已经做到了兼爱,那是撒弥天之谎,欺骗天下人。让你失望了。”
  邹衍更加局促了,刚鼓起一股气要说话,我已经用大音量压住了他的话头,趁胜追击道:“然而天下之病就在于某些人不相信第十付药能够让人痊愈!他们固执地只肯吃九付药,留着最后的病根不除,而对别人说:‘天下怎么可能有能够去除病根的药呢?必然是医工胡言乱语!’诸君子都是学识过人之辈,以为这种人是智是愚?”
  抱歉,我就是在逼人表态。
  你们如果说这人是智者,不愿意相信兼爱,那我也没办法,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你们觉得这人虽然有点二,但还是愿意尝试一下第十付药,那么墨门欢迎你。
  南郭淇跳了出来,扯着大嗓门喊道:“就算兼爱再难达到,淇即便九死也要磨砺自己,最终兼爱天下!”
  “兼爱天下!”墨学门人齐声高呼起来。
  呼声良久不衰,地震山摇。我站在台上,看着一张张狂热又有些稚嫩的脸,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这一刻我没有想到墨子,反倒意外地想起了苏西。她好像比我还要欣慰,在虚空中朝我微笑。
  若是墨子说的鬼神真的存在就好了……
  当呼声散去,我背诵起《兼爱》中篇,其中墨子说“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这段固然指出了天下大害在于“不相爱”,但也肯定了诸侯爱其国,家主爱其家,人爱其身。
  只是你可以做得更好点!
  “如燎子所言,是认同孟子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直站着的邹衍又问道。
  我摇了摇头:“爱则唯一。”
  孟轲说的推广出去的仁爱,看似很美,其实还是不离儒家的“礼”。所谓“礼”就是“离”,各阶层相离,各司其命,这就是礼。如果不相离,则是非礼。这就是为何周公连儿子哭父母,孙子哭祖父母的哭声都做了区别。所以孟轲推及给“人之老”的并不是爱心,而是行为。
  他的那两句话换个语境就是:因为我养狗,所以不忍心吃狗。
  他对其他的狗并没有爱,只是出于关联心理产生的貌似爱的行为。
  所以他不说“爱吾幼以及人之幼,爱吾老以及人之老”。
  “胡说!”另一个佩剑的儒生听我说完,尖叫着站了起来,“你在诽谤我的老师!”
  “孟子是当世大贤人,”我严肃道,“他奉行自己的主张如同脚踩在鞋里一样没有间隙。按照他的话,爱齐王也要推广到燕王,但是燕国子之之乱的时候他却谏言攻打燕国,夺了燕国的国宝。那么我反推过来,是否他不爱齐王呢?是否也希望齐国的国土被外国攻打,国宝流落他姓的宗庙?”
  底下静寂一片,一脸欲辩无言的是儒生,他们又不能否认孟轲是贤人,更不能承认孟轲说一套做一套。我这也算间接帮夷之报了仇,墨门学子脸上都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我又道:“其实我相信他是真的爱齐王。因为齐王给他上大夫的爵位,数千钟的俸禄,言听计从,支持他宣扬自己的主张,所以孟子一定很爱齐王不会有假。那么他为什么还会做出那种事呢?正因为他推广的行与对齐王的爱相抵触啊!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舍弃‘行’而维护‘爱’了。”
  孟轲先生,你若是反驳这段话,恐怕对你的仕途会很不利哦。莫谓仆言之未预也!
  我回头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诸位墨者,决定给出最后一记,借着这次儒生的发难完成华丽的逆袭。
  我对邹衍和那位不知名的孟轲弟子道:“在下不敢以自己的卑贱之躯玷污孟子家的厅堂,但又迫切渴望得到大贤人的指教,所以恳请二位替在下请教孟子:人之初,其性本善,为何刚出世的婴儿半夜哭闹,丝毫不顾及父母辛勤整日呢?这婴儿的本性真是孝么?又有双生之子,为了占有母亲的乳汁而互相拨打抢夺,为什么不讲丝毫的谦让呢?这对双生子的本性真是友悌么?”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孝悌是仁的基础,性善论是礼的基础。孟轲先生,我的确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只好交给你了。
  我本来只是想难为一下孟轲的。这个婴儿的例子是荀况先生作为性恶论的理据提出来的,千百年来儒法争议不休,从来没有人能够完满地解决这个难题。孔子只是说“性相近,习相远也。”并没有说是善的相近或者恶的相近。子思说“天命谓之性”,直到孟子才说“性本善”,这也是后来他有资格被人誉为亚圣的缘故。
  正因为他的性善论,儒家的礼教才有了基础,君君臣臣的人伦社会,延续三千年的道德天下才有存在的理由。否则的话……呵呵,看看荀况就知道了,一旦老师说性本恶,立马会有两个学生跳出来搜索替换,把“礼”改成“法”。其中一个学生叫李斯,另一个叫韩非。
  我在台上站了片刻,见没有人再提问了,缓缓走下木台。称我为夫子的众人自然将我围在中间,端上热水,递上热布巾。我没有推辞,台上的风的确挺大的。我举起水碗刚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下咽,就看到人流如退潮一般朝稷门涌去。
  “他们去干嘛?”我不解问道。
  南郭子淇自告奋勇追过去找人询问,过了半晌才回来。他一抹头上的汗珠,欣喜若狂叫道:“夫子!他们去找孟轲了!”
  这些孩子也太心急了吧,去这么多人干嘛?
  我将碗里的热水喝完,道:“咱们跟去看看热闹吧。”梁成早就迫不亟待想知道孟轲会怎么回答我那么阴狠的问题,若不是拘于必须落后我半个身位的老规矩,他早就一马当先跑去孟轲家了。
  我吹了这么久的风,说了那么多话,有些累,所以走得比较慢。在我们马上就要进稷门的时候,从黑洞洞的城门里疾驰出一匹快马,马上的皮弁武士高举杏黄令旗,在我面前翻身滚下马背,喘着粗气道:“请墨燎先生即刻入宫觐见我王!”
  他身后马蹄声声,激荡着城门洞里的回音,很快就有一队骑士跟了出来,将我们一行人团团围住。
  那个武士平复了呼吸,再次喊道:“大王谕令:有请墨燎先生即刻入宫觐见!”
  

星火燎原 第29章 第一一二章 齐闵(二)
  田地,是齐宣王的儿子,田齐的第六任国君。齐宣王的名气之大在于他有一位历史上著名的王后,名叫钟无艳,据说是位十分丑陋但十分有德行的奇女子——她的故事还被拍成了电影。
  田地和他父亲太像,所以基于对齐宣王的了解,我并不是很担心田地把我抓去杀掉。田家的性格都比较柔弱,喜欢玩怀柔。宣王在位的时候正式确立了黄老为国学,宽政省刑,并不是个暴君。田地在这种氛围下学习成长,杀伐之性远没有他爹那么强烈。
  我安抚了门下墨者,只身跟着齐王的骑兵侍卫去了宫城。沿途路过的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有些士子听说齐王派人抓我,顾不上孟轲,纷纷回头堵截抓我的骑兵。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真是耿直,尤其这些耿直的人手里还有剑。
  传谕令的武士一定是惊惧了,右手握着剑柄,好像随时都会出鞘。
  我道:“众怒难犯,他们只是担心我的安危,你大声将齐王的谕令诵读出来就没事了。”
  那武士看了我一眼,将齐王的谕令大声宣读,人群中果然让出了一条通道。我走在最前面,微笑着回应周围观众的致礼,走得很慢,就像是凯旋的将军一样。骑士们不敢催我,生怕被湮没在人海之中,整个场景就像是我的个人秀。
  齐王田地坐在高台上,唇上留着两撇浓密的小胡子,下巴上的胡须却稀疏不可观。我环视这些身居高位的权贵,各个都是齐鲁人高大的身胚,没有找到孟尝君的影子。
  早在邯郸任司寇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把孟尝君骗到赵国,然后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这人曾经路过赵国某县的时候,因为围观的人说了一句:“本以为孟尝君是个雄赳赳的大丈夫,谁知道这么瘦小。”于是他就和他的门人拔剑将周围的人都杀了。
  最主要的是这家伙还曾经想劫杀我!
  现在当然有了更加不容放过的理由,他参与了沙丘之变。
  我微微闭目,从狐婴的身份中挣脱出来,上前凝神静气,道:“山野之人墨燎,拜见大王。”
  田地平平伸出手,道:“先生免礼,请入席。”
  高台并不是正经接待客人商讨严肃问题的地方,所以座次以椭圆形,王居顶端。我在圆心处入席,就像是接受学位答辩时的模样。
  他们还真的打算车轮大战?
  “寡人可有什么失德之处,以至于先生竟不愿赐见一面?”田地语气平平地讨伐我的无礼。
  “鄙人不来见大王,正是为了顾全大王的德行呀。”我惊讶道,“大王难道没听说过么?古代的圣王知道四野有贤人,一定要斋戒沐浴七日,亲身拜谒,口称:‘不榖无德,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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